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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张脸 镌石者的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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镌石者的工棚在西北角,紧挨着采石处,是全岛唯一允许有明火整夜不熄的地方——石屑遇潮会结块,火要一直烘着。
棚里有三样东西:一座台,一炉火,和石头。
台上是石胚,未成形的两块,一块要做圣水盆,一块不知道要做什么。地上堆着凿子,长的短的,尖的扁的,粗的细的,一共四十一把。他数得清。每一把都有名字——不是刻上去的名字,是他心里给的:这一把叫“老实”,走线最直;这一把叫“混账”,吃力就崩;这一把最细的叫“针”,用来剃眼睫。
“针”已经三个月没用了。
镌石者坐在台边,两只手插在袖子里。
他今天没有干活。上午凿了三次,每一次都不到十下。第一次凿了鼻梁的起线,凿歪了,抹平。第二次凿眉弓,凿得太深,抹平。第三次他连凿子都没握稳,从手里掉下去,砸在脚背上。
现在他脚背上肿了一块。
他不管它。
炉火在旁边烧着。木柴是引潮人劈的,劈得很整齐,一根根码在墙边,码成一堵矮墙。引潮人有个毛病:什么东西都要码整齐。有一回他来送柴,看见棚里凿子乱放,硬是蹲下去给他一把一把排好,排成一列,从大到小。
镌石者当时说:别动。
引潮人说:乱。
镌石者说:我知道哪把在哪儿。
引潮人还是排完了才走。
那天晚上镌石者花了半个时辰把它们全部弄乱,弄回原来的位置。
他不喜欢别人动他的东西。
——他更不喜欢自己动别人的脸。
炉火噼啪响了一声。
他站起来,走到棚外。
外头下着毛毛雨。雨小到听不见,只能看见:空气里有一层细白,落在肩上不化,攒成一层,抖一抖就掉了。
从这里看得见大堂的侧墙和一小截钟楼。看不见里面。
他知道里面有什么。
七尊像。他凿了六尊半。
第一尊他凿了三年。那年他四十二岁,师父刚死。师父死前把手上的活交给他,说,剩下的你来。
他问:剩下几尊。
师父说:六尊。
他说:还有一尊呢。
师父没答。
师父那年七十九岁,在这岛上凿了五十一年。全岛的石头都是他的手笔:门楣、水槽、祭台、洗礼盆、七圣徒的头六尊里的前三尊。他的手到死都不抖,是躺在床上,两只手交叠放在胸口,稳稳地咽气的。
后来镌石者才知道,师父交给他的不是六尊。
是七尊。
第七尊的“图样”是三年后司铎交给他的。
那时候镌石者已经凿完第一尊。司铎叫他去南廊石室,从架子上取下一只卷筒,抽出一张纸。
纸上是一张脸的三面:正面,侧面,四分之三面。
画得很细,是懂行的人画的。眉、眼、鼻、口、耳的比例都标了数。
司铎说:第七尊,照这个凿。
镌石者接过纸,看了一眼。
只一眼。
他的手当场就抖了。
不是因为这张脸难凿。是因为这张脸他认得。
那是他师父。
不是老年的师父——是年轻时候的。三十岁上下,脸颊还没瘪下去,眉尾还没散。但那是他。左眼角下面有一颗痣,右耳廓上端缺一小块——那是师父十几岁在采石场被崩下来的碎石削掉的,他跟镌石者讲过三回。
图上画着那个缺口。
镌石者把纸卷起来,问:这是谁。
司铎说:第七位圣徒。
镌石者说:他叫什么。
司铎说:无名。缄默修会的第七位圣徒,立誓弃名。
镌石者说:那为什么有图。
司铎的眼睛看过来。
那双眼睛看了他很久,久到镌石者手里的纸都被汗浸软了一角。
司铎说:因为有人记得他的脸。
那是六年前的事。
六年里,镌石者凿完了第二、第三、第四、第五、第六尊。
第七尊他动了两年。
身子凿好了。袍凿好了。手——手凿了四回。他跟人抱怨过一次,说手最难。那是谎。手不难,手是他故意反复凿的,凿了抹,抹了凿,为的是拖时间。
拖到什么时候呢。
他自己也不知道。
雨大了一点。
镌石者转身回棚,走到台前,从最底下一层抽出一块布。
布里包着东西。
他把布展开。
是一块石。巴掌大,边缘不规则,明显是从大石上崩下来的一角。石面上凿着一张脸的一部分:左眼,眼角下面有一颗小小的凸起。
痣。
这是他两年前凿的第一版。凿到一半,他把整块石头的脸部凿了下来——从像上凿下来的,凿得很深,留下一个坑。后来他用石灰和粉调了浆,把坑补平,从头再凿。
这块碎石他留下了。
他每隔一阵子就要拿出来看一次。看完包回去,塞回最底下。
今天他看得比往常久。
“镌石者。”
他一下把布合上,塞进台底。
司铎站在棚口。
黑袍下摆湿了一圈,是走过草地沾的。他没有带伞——这岛上没有伞。他的头发贴在额上,那张窄脸显得更窄。
“司铎。”镌石者站起来,脚背上的伤让他歪了一下。
“我上午说了午后来。”
“是。”
“我去看过了。”
镌石者的喉咙动了动。
“歪了。”司铎说。
“……是。”
“为什么。”
镌石者低头看自己的手。
他把两只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摊开,掌心朝上。
那是一双石匠的手:宽,厚,指节变形,指腹上全是硬皮,虎口的位置有一块常年被凿子顶出来的凹。
那双手在抖。
不剧烈。是一种细密的、连续的颤,像水面上被风吹起的最小的那种波。
“老了。”镌石者说。
司铎走进来。
他走到台前,伸手在石胚上抹了一下,看看指尖上的粉,又在袍子上擦掉。
“你多大。”
“五十一。”
“你师父七十九还在凿。”
“我不如他。”
“你不如他。”司铎重复了一遍,声音里没有褒贬,“他凿了五十一年,手不抖。你凿了三十年,手抖。”
“是。”
“为什么。”
镌石者没有回答。
司铎在棚里踱了两步。
他走到墙边,看那堵码得整整齐齐的柴墙,伸出一根手指,从最上面那根柴上划过去。
“引潮人劈的?”
“是。”
“他常来。”
“送柴。”
“一个月几回。”
“……四回。”
“四回。”司铎说,“上个月是六回。”
镌石者的心跳了一下。
“可能是我记岔了。”
“你记不岔。”司铎转过身,“你能记住四十一把凿子各在哪儿。”
棚里静了一会儿。
炉子里的柴烧断了一根,塌下去,溅起一小簇火星。
“司铎,”镌石者说,“您来是为着像。”
“是为着像。”
“像我三日之内凿好。”
“不必三日。”司铎说,“我今天来,是要跟你说一件事——第七尊,不凿了。”
镌石者猛地抬头。
“不凿了?”
“换。”
“换什么。”
司铎从袖中抽出一样东西。
是一张纸。卷着,用一根红线捆住。
他把纸放在台上,解开线,展开。
镌石者低头看。
上面是一张脸的三面:正面,侧面,四分之三面。
眉,眼,鼻,口,耳。比例都标了数。
一张年轻的脸。眉毛淡,鼻梁上有一小片雀斑。
镌石者认得。
这张脸他今天早上刚在大堂里见过,血从那双手的掌心里往下淌。
“这……”
“照这个凿。”司铎说。
“他还活着。”
“所以更好凿。”司铎说,“你可以对着看。”
镌石者的手撑在台沿上。他必须撑着,不然站不住。
“司铎,”他说,“圣徒像,是给死人的。”
“是给圣徒的。”
“活人不能立像。三百年的规矩,活人不立像。”
司铎看着他。
“三百年的规矩,”他说,“也没有活人显圣痕。”
镌石者张开嘴,又闭上。
“凿多久。”司铎问。
“……”
“我问你凿多久。”
“三个月。”镌石者说,“脸是最难的。”
“一个月。”
“一个月凿不出。”
“那就凿得糙一些。”司铎说,“糙一点没关系。你知道人看像的时候看什么吗。”
“看脸。”
“不。”司铎把纸重新卷起来,放在台上,用一块碎石压住,“人看像的时候,看的是自己心里已经有的那张脸。你只要凿出个大概,剩下的他们自己会补。”
他往棚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
“那张旧图,”他说,没有回头,“还在你这儿吗。”
镌石者的血一下子冷了。
“……在。”
“烧了。”
“是。”
“今晚烧。”司铎说,“我明日来看灰。”
他走了。
黑袍在毛毛雨里很快变成一个模糊的形状,穿过草地,进了侧门。
镌石者一个人站在棚里。
他站了很久,久到炉火又塌了一次。
然后他弯下腰,从台底把那块布抽出来。
展开。
那只凿好的左眼在火光里看着他。眼角下面那颗痣,是他用“针”一点一点剔出来的,剔了两个时辰。
他把石头捧起来,走到炉边。
炉膛很旺。柴烧到底,红得透亮。
他举着那块石头,举了很久,胳膊开始酸。
石头不会烧。
他知道石头不会烧。丢进去,明天早上从灰里扒出来,还是那块石头,只是黑了。
司铎说“我明日来看灰”,看的不是石头的灰。
是纸的灰。
那张旧图。
镌石者转身,从台底另一个夹层里抽出那只卷筒。他抽掉塞子,把图倒出来。
六年了。纸黄了,边角脆了,展开的时候掉下几片碎屑。
图上那张三十岁的脸看着他。
右耳廓上端,缺一小块。
镌石者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纸。
他把纸凑近炉口。
热气一扑,纸边立刻卷起来,变褐。
他闭上眼。
“师父,”他说,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我不知道他们要凿谁的脸。”
“我一直不知道。”
“我现在也不想知道。”
火舌舔上去。
纸着了。
烧得很快,从边缘往中间卷,卷到脸的部分时,那张脸像是先皱了一下,才被吃掉。
灰很轻,被热气顶上去,在炉口上方打了两个转,落回炉膛。
镌石者睁开眼。
他手里只剩一小截没烧到的纸角。
那上面有几个字,是当年图纸右下角的标注。他不识多少字,但认得数目字。
上面写的是:
*第七·一百零三*
一百零三。
他不知道这三个数是什么意思。
他把那截纸角也丢进火里。
然后他捧起那块刻着左眼的碎石,走出棚,走进雨里。
工棚后面是采石处。断崖,堆石,一个积了雨水的深坑。坑水黑得像墨。
镌石者走到坑边。
他举起石头。
举了很久。
最后他没有扔。
他把石头揣进怀里,转身回棚。
进棚的时候他脚背上的伤又碰到了门槛,痛得他嘶了一声。
他坐回台边,从地上摸起那把最细的凿子。
“针”。
他把“针”握在手里。
握了很久,那双手慢慢地、慢慢地不抖了。
他抬起头,看着台上那张压着碎石的新图纸。
“一个月。”他喃喃道。
天黑之后,有人来敲棚门。
镌石者以为是司铎回头,手一哆嗦,先把新图翻了个面。
进来的是引潮人。
那人比他矮半头,肩比他宽一倍,头发剃得极短,脑门上有一道白痕——早年被缆绳抽的。他背上扛着一捆柴,进门先不说话,把柴放下,一根一根往墙边码。
“今天不是送柴的日子。”镌石者说。
“明天有雨。”引潮人说,“柴淋了不好烧。”
“明天不下。”
“下。”引潮人码柴,头也不抬,“西南风起了,云脚压得低。明天午后。”
他从来不在这种事上错,这是他作为引潮人的自信。
镌石者不再说话。他看着那双手把柴一根根摆平。这双手比他的更粗,指甲全裂着,掌根有一层黄得发亮的老茧,那不是干活磨出来的普通茧,那是常年攥缆绳、被盐水泡过又晒干、反复几十年才有的东西。
柴码完了。引潮人拍拍手,站直。
“你脚肿了。”
“凿子砸的。”
“凿子怎么会砸脚。”
“手滑。”
引潮人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这个人不多话,也不多看,全岛都知道他就是干活的,闸门、水、柴、渡口,四样。有人说他从前在大陆行船,出过事,死过人,所以到这儿来赎。也有人说他就是个老水手,无处可去。
“今早的事,你听说了?”镌石者问。
“听说了。”
“你怎么想。”
引潮人往炉子那边走,把手伸过去烤了烤。
“不想。”他说。
“不想?”
“我明日午后要落闸。”引潮人说,“后天涨大潮,浅道会现两个时辰。”
“又有船?”
引潮人的手在火上停了一停。
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当作是被火燎了一下。
“送盐。”他说。
“上个月不是送过。”
“这回是盐和面。”
镌石者“嗯”了一声。
他其实不关心船。他关心的是,这个人方才那一停。
引潮人烤够了手,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
“镌石者。”
“嗯。”
“你那第七尊,凿完了没有。”
镌石者的背上起了一层麻。
“……快了。”
“凿完就好。”引潮人说,“凿完你就能歇歇。你这两年,人瘦得像根柴。”
他推门出去。
雨已经停了,外头是黑的,风里带着更重的海味。
镌石者站在门口看那个背影往下坡走。
看了很久。
——这个人一个月送四回柴,上个月送了六回。
——这个人从不问他凿到哪儿了。三十年来,一次也没问过。
镌石者关上门,回到台边。
他把新图翻回正面。
那张年轻的脸躺在灯下。
他伸手,用指腹按住图上那双眼睛,按了很久,然后慢慢地把指腹往下挪,挪到那张脸的下颌,挪出图外,落在光秃秃的木台上。
“对不住。”他说。
不知道是说给谁。
然后他吹熄了台边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