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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落闸 第二天午后 ...

  •   第二天午后果然下雨。

      引潮人天没亮就起了。他不需要钟——他这辈子从没被钟叫醒过一次,他是被水叫醒的。潮涨潮落,一天两回,差不多每回都比前一天晚三刻。这个数在他身体里,比在任何书上都准。

      他先去看闸。

      闸在西南角,一道石槽从崖顶引下来,接住山泉,槽尽头是一扇木闸板。板是硬木的,两指厚,包了铁边。放下来,水就存进石池,供全院用;提起来,水就顺着暗渠冲下崖,冲刷渡口那段浅道,把海藻和碎石冲开。

      今天要落闸。

      他把绞盘上的绳解开,一圈一圈往回收。绳很粗,湿了以后更沉,收到一半他停下来喘了口气。

      五十四岁了。

      他把这一口气咽下去,接着收。

      闸板落下,咚的一声。水面开始往上涨,先漫过第一道石阶,然后是第二道。

      他蹲在池边看着水涨。

      水涨的时候是有声音的——不是流水声,是一种极细的、连绵的、像蚕吃桑叶的声音。那是水在填石缝。

      他喜欢这个声音。

      三十九岁那年他上的岛。上岛以前他在大陆行船,跑北海线,运盐、运毛、运木料。二十六年,从舱底爬到掌舵。

      三十八岁那年冬天,他的船在一处礁上撞开了。

      船上四十一个人,活下来十一个。他是十一个里的一个。

      他不是掌舵的那个——掌舵的那个当天病了,是他顶的班。

      那一夜的雾很大,大到看不见自己的手。他判错了一个灯标。就一个。

      活下来以后他上了岸,走了很久,走到一座修院门口,跪下,说我要赎罪。

      那修院的院长问他:赎什么罪。

      他说:我杀了三十个人。

      院长说:那不是罪,那是错。

      他说:那我赎错。

      院长说:错赎不了。错只能扛。

      他在那修院扛了半年柴,然后有人跟他说,海上有个岛,那岛专收扛不动的人。

      他就来了。

      十五年。

      十五年里他没跟任何人讲过这件事。全岛都以为他是个不爱说话的老水手。

      水涨满了。

      他把绞盘锁死,起身,往渡口去。

      渡口在北崖底下,要走一段很窄的路。路是凿在崖壁上的,一边是石,一边是空。宽的地方能容两人并肩,窄的地方只能侧身。下雨的时候石面滑,他走得很稳——脚底板贴着走,重心压低,这是船上练出来的。

      崖底有一个小小的石台,就是渡口。

      台上系着两根缆桩。桩是铁的,锈成了红褐色,锈层底下还是硬的。

      浅道现在还没现。潮位差着一尺。

      他在台边坐下,等。

      雨落在海上,海面上起了一层细密的白点。远处什么也看不见,雾把天和海连成一片灰。

      他等了大半个时辰。

      然后他听见了桨。

      不是看见船,是先听见桨——一下,一下,很慢,间隔很匀。这个划法他认得:是老手,是在流里划的,不硬顶,借着水走。

      雾里出来一个影子。

      一条小船。船不大,尖头,吃水很浅。船上一个人,站着划,穿一件油布斗篷,帽子压得很低。

      引潮人站起来,把缆绳的一头甩过去。

      船上那人接住,套在桩上,一带,船靠了。

      “早。”引潮人说。

      “不早了。”渡客说。

      那是一个很难判断年纪的声音。不老不少,沙沙的,像被海风磨过。

      渡客把帽子往上推了推。露出来的是一张晒得极黑的脸,眼角全是纹,眼睛是浅色的,很亮。

      “东西。”引潮人说。

      “先搭手。”

      两个人一起卸货。

      盐两袋,面三袋,油一桶,还有一小箱铁器——凿子、钉子、锁扣。引潮人一样一样搬上台。他搬东西的手法很讲究:袋子从底下托,不从口上提;桶要抱不要拎。

      搬完,两个人站在雨里喘气。

      “今年的面差。”渡客说。

      “怎么。”

      “掺了。”

      “掺了什么。”

      “豆粉。”渡客说,“大陆上今年缺粮。北边打起来了。”

      引潮人“嗯”了一声。

      “打谁。”

      “不知道。”渡客说,“他们不说。只说是清剿。”

      “清剿什么。”

      “异端。”

      雨点砸在油布上,噼噼啪啪。

      引潮人蹲下去,把一袋盐往上扶了扶。

      “还有别的吗。”他问。

      渡客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船上跳下来,在台上跺了跺脚——脚在船上站久了会麻。然后他解开斗篷,从内层的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个油布包。

      扁的,长的,大约两掌长。捆着三道麻绳,绳结打得很死。

      “这个。”渡客说。

      引潮人接过来。

      他掂了掂。

      不重。里面是纸。

      “老规矩?”

      “老规矩。”

      “交给谁。”

      “交给你那位穿黑的。”

      引潮人把油布包塞进怀里,往下压了压,让它贴着肋骨。

      “这是第几回了。”他问。

      渡客擦了擦脸上的雨。

      “你自己数。”

      “我数不清。”

      “那就是多了呗。”

      引潮人抬起头。

      “上一回是什么时候。”

      “上上个月。”

      “上上个月你送了两回。”

      “嗯。”

      “上个月三回。”

      渡客看着他。

      那双浅色的眼睛在雨里很亮。

      “你数得挺清楚。”

      引潮人没接话。每一个人都知道,这个平淡的岛上,一切不确定的事都有其目的。

      他往怀里按了一下。油布包的一角硌着肋骨。

      “渡客。”

      “嗯?”

      “这里头是什么。”

      雨声更密了。

      渡客把帽子重新压下来。

      “老兄,”他说,“你在船上跑过二十六年。你告诉我,一条船上,什么人活得最久。”

      “……不知道。”

      “不问货的那个。”渡客说,“船长要问货,大副要问货,账房要问货。摇桨的不问。船沉了,摇桨的最先跳,跳完还能游。”

      “我不是摇桨的。”引潮人说,“我掌过舵。”

      “那你还记得掌舵的下场。”

      引潮人的脸沉下来。

      那一夜的雾,那一个错的灯标,那三十个人。

      “你怎么知道这个。”他说。

      渡客已经跳回船上了。

      他弯腰去解缆。

      “这海上就这么大。”他说,“撞礁的事,传了十几年。”

      引潮人站在台上,两只手垂着。

      “我不问货。”他说。

      “那自然是好的。”

      “可是我想问一样。”

      渡客抬起头。

      “这些纸,”引潮人说,“进了岛,会死人吗。”

      雨落在两个人中间。

      渡客解开了缆,把它盘好,扔在船底。

      他直起腰,看了引潮人很久。

      “会。”过了一会,他有补充,“可能不会。”

      然后他把桨插进水里。

      “下一趟大概是二十天后。”他说,“看天。”

      船离开石台,往雾里去。

      划到第三桨的时候,那个声音从雾里传回来:

      “老兄。”

      “嗯。”

      “你要真不想扛了,”渡客说,“下回上我的船。”

      引潮人站在那儿。

      “我扛得动。”他说。

      雾把船吞了。桨声还响了很久,一下,一下,越来越远,最后被雨盖住。

      他把货一趟一趟搬上崖。

      四趟。最后一趟他搬的是那箱铁器,最重。搬到半路他歇了一次,靠在石壁上,胸口那个油布包硌得他生疼。

      回到院里,他先把货送到库房,登记,画押——他不会写字,画一个圈,圈里一横,那是他的记号。

      管库的老修士说:面少了半袋。

      引潮人说:路上湿了,我倒掉了一角。

      老修士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记上。

      出了库房,他没有回自己屋。

      他往南廊去。

      雨还在下。廊里有几个人,看见他都往边上让——他浑身湿透,一身鱼腥和海腥,靠近了呛人。

      司铎的石室门关着。

      他敲了三下。

      “进。”

      他推门进去。

      屋里烧着炭盆,暖气一扑,他浑身的水汽立刻蒸起来,眼睛都糊了。

      司铎坐在案后,正在写字。

      “船到了。”引潮人说。

      “东西。”

      引潮人从怀里掏出那个油布包,放在案上。包上还带着他体温和汗,油布外面湿,里面是干的。

      司铎没有立刻拿。

      他先看那三道麻绳。

      一道一道地看,看绳结的方向,看勒痕的深浅。

      “没人动过。”引潮人说。

      “我知道。”司铎说,“我不是在看这个。”

      “那您看什么。”

      司铎抬起眼。

      “我在看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句话的。”

      引潮人站在那儿,水从他的衣角往下滴,在石地上积了一小滩。

      “十五年了。”司铎说,“头十年,你送东西进来,放下就走,一句话不说。这两年,你每回都要说一句‘没人动过’。”

      “……我怕您不放心。”

      “我从来不放心。”司铎说,“我不放心是我的事,跟你说不说没关系。”

      他伸手,把油布包拿过来,塞进案下的抽屉,锁上。

      “出去吧。”

      引潮人转身。

      “等等。”

      他停住。

      “闸落了?”

      “落了。”

      “后天大潮,浅道现两个时辰。”

      “是。”

      “到时候把渡口那段清一遍。”司铎说,“清干净些。有客要来。”

      引潮人的手在门框上。

      “什么客。”

      司铎低头写字。

      “不该你问。”

      引潮人推门出去。

      走廊里的冷风一吹,他打了个哆嗦。

      他往自己屋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转身,往回看了一眼那扇关着的门。

      然后他往怀里摸。

      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小片纸。

      不到指甲盖大,边缘毛糙,是从什么东西的角上撕下来的。上面有三个墨字,被水浸得有点糊,但还认得出笔画。

      这是他方才在崖上歇脚时,从油布包的缝里掉出来的。

      他不识字。

      他捏着这片纸,站在雨檐下面,看了很久。

      他把它塞进腰带最里层,那个他放最要紧东西的地方——那里现在还有一枚旧铜钉,是他那条沉了的船上的。

      天快黑的时候,他去了药庐。

      不是因为病。他一年到头不病。他去,是因为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药庐那个小杂役会认字。

      他见过。有一回他给药庐送水,看见那孩子蹲在柜子前,一格一格念上头的字:白芷、苦参、乌头、地骨皮——念得又快又顺,还能一边念一边把手伸进去抓。

      引潮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屋里点着一盏小灯。孩子背对着门,坐在矮凳上,膝上摊着一本什么,手里拿着一支炭。

      他敲了敲门框。

      孩子吓了一跳,猛地把膝上的东西合起来,塞到身后。

      “引潮人。”

      “药师回来了没有。”

      “……还没。说是被崖上的雨困住了,明早回。”

      “嗯。”

      引潮人往屋里走了两步。他浑身还是湿的,一进屋,地上就多了两个脚印。

      “你在干什么。”

      “没干什么。”

      “藏什么。”

      孩子的脸红了。“……画画。”

      “画什么。”

      “药草。”卢克说,“药师说,认字不算数,得会画。看见叶子就得知道是什么。”

      引潮人“嗯”了一声。他不太信,但也不追。他这辈子最不喜欢追问别人。

      “我有件事求你。”

      孩子睁大了眼睛。“求我?”

      “认几个字。”

      “……哦。”卢克松了口气,把炭放下,“什么字。”

      引潮人从腰带里摸出那片纸。

      摸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手指伸进去,停住,又抽出来,最后还是摸了。

      他把纸片递过去。

      卢克接过来,凑到灯下。

      “湿了。”孩子说。

      “认得出吗。”

      “……三个字。”卢克眯着眼,一个一个地看,“头一个是‘第’。第二个……第二个像是‘七’。”

      引潮人的脸没有动。

      “第三个呢。”

      卢克翻过来看背面,又翻回来。

      “第三个断了一半。”他说,“只剩个底下。看这个横,可能是‘日’,也可能是‘曰’,还可能是……”

      “可能是什么。”

      “可能是‘白’少一撇。”

      引潮人伸手,把纸片拿了回来。

      “谢了。”

      “这是哪儿来的?”

      “捡的。”

      “捡的?”卢克站起来,“捡的东西你揣腰里?”

      引潮人已经走到门口了。

      他停下,回过头。

      灯很小,把孩子照得只有半个亮,另外半个陷在暗里。孩子的眼睛很黑,很圆,在看着他。

      “小子。”引潮人说。

      “嗯?”

      “今天我没来过。”

      卢克愣了一下。

      然后他很快地点了两下头。

      “嗯。”

      引潮人推门出去,走进雨里。

      —

      回到自己那间靠着闸门的小屋,他把湿衣服全脱了,挂在梁上。

      炉子里还有火星。他扒了扒,添了两根柴。

      火起来以后,他坐在炉前,把腰带解下来,从最里层掏出那片纸。

      第七。

      第三个字他认不出,孩子也认不出。

      他把纸片举到火前,火光透过湿纸,能看见背面的墨影。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那个显痕的年轻人,今早在大堂里喊的,据说也有一句“从第七个开始”。

      引潮人的手停在半空。

      火烤着纸,纸开始变干,变脆。

      他慢慢地把手收回来。

      他没有烧它。

      他把它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小方块,塞回腰带最里层,跟那枚铜钉放在一起。

      然后他起身,从墙角拿起斧头,走到棚下,开始劈柴。

      雨还在下。

      他劈了整整两个时辰,劈到胳膊抬不起来,劈出的柴堆得比人高。

      每一根都一样长。

      每一根都码得整整齐齐。

      劈到深夜,他停下手,用袖子擦了擦脸。脸上分不清是雨还是汗。

      他想起那个显痕的年轻人说“从第七个开始”,想起纸片上那个“第”和“七”,想起司铎说的“有客要来”。三件事,像三根柴,被他码到了同一堆里。

      他不知道“第七个”是什么。但他知道,自己那条沉了的船,出事前最后一个靠的港,码头墙上也写着一个“七”——那是禁运的记号,意思是“此路不通”。

      “第七”在他身上,从来不是好数。

      他把斧头挂回墙,吹了灯。黑暗里,海在闸门那头响,一下,隔很久,又一下,像在应和地下的铁声。

      他把手按在腰带最里层,按着那片纸和那枚铜钉,睡着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落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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