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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换绳的夜 钟楼有九十 ...

  •   钟楼有九十七级台阶。

      巡夜者一级一级往上走。他提着灯,另一只手扶墙。楼梯是绕着墙壁盘上去的,没有栏杆,中间是空的——从上面往下看,是一口井,井底是石地。

      三年前有人从这里掉下去过。

      不是安瑟伦。是更早的一个,一个年老的诵经修士,夜里上来收绳,脚下一滑。守墓人说,那人落地的时候没喊,只有一声响。

      走到第五十级,他停下来歇。

      不是累。是听。

      三年的夜巡教会他一件事:走路的时候听不见东西。你自己的脚步、呼吸、衣服摩擦,全都在你耳朵里。要听,就得停。

      他停了三十息。

      楼里只有风。风从钟室的窗洞进来,绕着这口空井往下灌,灌到底,撞在石地上,再回旋上来。听着像有人在很深的地方长长地吐气。

      他继续往上。

      钟室在顶。四面都是窗洞——不是窗,是四个大洞,没有窗框,风直着穿过去。中间悬着钟。

      钟很大。三个人合抱那么大。铜是暗绿的,绿里有一道一道的黑,是三百年的雨顺着流下来的痕。钟舌用一根粗麻绳系着,绳从钟舌垂下来,穿过地板上的一个孔,一直垂到楼底。

      底下那一截是敲钟用的。

      上面这一截,是拴的。

      巡夜者把灯挂在墙上的铁钩上。

      风一吹,火苗歪得几乎贴到玻璃罩上。他把罩子转了个方向,挡住风口。

      然后他走到钟下,仰头。

      钟的内壁是黑的。三百年,无数次撞击,把内壁那一圈撞出了一道浅浅的凹槽。凹槽的位置正对着钟舌。

      他伸手,摸了摸垂下来的绳。

      麻绳。三股绞的。手感发硬——这是新换过的,最多两年。

      两年前是谁换的?

      他自己。

      三年前那一次换绳,是安瑟伦换的。

      那是他上岛的第一年冬天。他记得那天很冷,钟楼上结了冰,安瑟伦让他在楼下拽着绳,自己爬上去解。他在下面拽了两个时辰,胳膊全麻了。

      后来安瑟伦下来,脸冻得发青,手上全是血口子。

      他说:好了。

      那年他还叫别的名字。安瑟伦是唯一一个知道他原来叫什么的人。

      “喂,”安瑟伦当时说,“你信这些吗。”

      “信什么。”

      “钟。”安瑟伦仰头看,“三百年了。这玩意儿一天响七回。你算算,响了多少回。”

      “不会算。”

      “我算过。”安瑟伦说,“七十六万多。”

      “算这个干什么。”

      安瑟伦当时笑了一下。

      “因为这七十六万回里,”他说,“有几回是撒谎。”

      “什么?”

      “钟不会撒谎,是敲钟的人撒谎。”安瑟伦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血蹭出几道,“比如说,火警的钟和丧钟,敲法只差半拍。半拍。”

      “差半拍怎么了。”

      “差半拍,”安瑟伦说,“底下的人就会往反方向跑。”

      巡夜者收回手。

      他绕着钟走了一圈。

      钟室的地板是木的,铺在石梁上,四周有一圈石台。石台上积着灰,灰上有脚印——他自己的,进出多次;还有别的,更小的,是持灯童每天早上来敲钟留下的。

      他蹲下去,用灯照石台底下。

      底下是空的,一道缝,两指宽。缝里塞满了灰、鸟粪、断了的羽毛。

      他伸手进去掏。

      掏出来一把杂物:几根小骨头(鸟的),一片碎瓦,一小截绳头。

      他把这些放在一边,继续掏。

      第二把掏出来的是一枚铁钉,锈死了。

      第三把。

      他的指尖碰到了一样东西。

      硬的,方的,有棱。

      他把它抠出来。

      是一块木片。

      巴掌大的一半,桦木,一面平,一面有裂纹。平的那一面上有刻痕。

      巡夜者把它凑到灯下。

      刻的是字。

      他不识字。

      他盯着那些刻痕看了很久。刻得很深,是用刀尖一下一下剜出来的,笔画歪歪扭扭,跟他自己在腰带上划道差不多。

      一共两行。

      第一行短,五六个符号。

      第二行长,十来个。

      他把木片翻过来。

      背面没有字,只有一个记号。

      一簇火。底下一杆秤。

      巡夜者的呼吸停了。

      他的拇指在那个记号上按了按。刻痕很浅,几乎被磨平了——是被手指反复摩挲磨平的。

      他把木片攥进掌心。

      攥得很紧,棱角硌进肉里。

      三年了。

      三年他每个月上来一次,从没想过要掏石台底下的缝。

      ——不。

      不是没想过。

      是他一直知道有这么一条缝,一直没敢掏。

      风从窗洞灌进来,把灯罩里的火扑得只剩一线。他伸手护住。

      护住的时候,他听见了脚步。

      从楼梯上来。

      很轻。

      轻到不像脚步——像有人赤着脚,一级一级,用脚掌前半部分踩。

      巡夜者把木片塞进怀里,站起来,退到钟的另一侧,让自己的影子落进钟的阴影里。

      脚步到了第九十级。

      第九十三级。

      第九十七级。

      一个人走进钟室。

      灰袍。空着两只手。

      哑钟。

      巡夜者从阴影里出来。

      “你怎么上来了。”

      哑钟停下。

      他看见巡夜者,一点也不惊讶。他站在门口,两只手交叠在身前,那双眼睛在灯光里是很浅的褐色。

      他抬起一只手,指了指钟。

      “钟怎么了。”

      哑钟的手指往下移,指着地板上那个孔——绳穿过去的地方。

      “绳?”

      哑钟点头。

      “绳怎么了。”

      哑钟走过来。

      他走到孔边,蹲下去,伸出两根手指,捏住绳,往上提了一小截。

      然后他把那一小截凑到巡夜者面前。

      巡夜者低头看。

      绳的这一段,颜色比别处深。

      他伸手摸了摸。

      湿的。

      不是水。是油。

      麻绳吃了油,就不吃力了。拽的时候会打滑,会一寸一寸往下溜。溜到一定程度——

      “断?”巡夜者说。

      哑钟摇头。

      他松开绳,站起来,做了一个手势:两只手掌合在一起,然后突然分开,同时张开五指。

      “散?”

      哑钟点头。

      绳不会一下子断。它会散股。三股绞的绳,先散一股,再散一股。散到最后一股的时候,人还在拽,还以为它好好的。

      “什么时候散。”

      哑钟伸出三根手指。

      “三天?”

      摇头。

      “三次?”

      点头。

      三次。再敲三次,就散。

      巡夜者的下颌绷紧了。

      “谁上的油。”

      哑钟看着他。

      他没有做任何手势。

      “你知道。”

      哑钟还是不动。

      “说。”

      哑钟慢慢地摇头。

      巡夜者往前走了一步。

      “我不管你的誓。”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你不能说话,可以写。你有石板。”

      哑钟摇头。

      “为什么不能写。”

      哑钟抬起手。

      他伸出食指,在自己的喉咙上,从左到右,慢慢划了一道。

      然后他把手放下,转过来,指了指巡夜者。

      再指了指自己。

      再指了指楼梯口——楼下,全岛的方向。

      意思很清楚:不是我怕死。是你会死,我会死,还有别人会死。

      巡夜者站在那儿,胸口起伏了两下。

      “那你上来干什么。”他说,“你上来告诉我绳要散,然后不告诉我是谁上的油。这算什么。”

      哑钟看着他。

      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没有慌,也没有闪躲。

      他抬起手。

      这一次做的手势不一样:右手握拳,拇指伸出来,指向下面——指着楼梯,指着底下敲钟的那一截绳。

      然后他伸出另一只手,五指张开,做了一个“接”的动作。

      “你要我在下面接?”

      哑钟点头。

      “接谁。”

      哑钟伸出一根手指,比了一个很小的高度——齐腰。

      孩子。

      “持灯童。”

      点头。

      巡夜者忽然明白了。

      绳散在第三次。每天早祷的钟由持灯童敲。孩子力气小,拽绳的时候要整个人挂上去,两只脚离地。

      绳一散,人就往下摔。

      摔在钟楼底下的石地上。

      一声响。

      “操。”巡夜者说。

      哑钟不动声色地看着他。

      “我明天就把绳换了。”

      哑钟摇头。

      “为什么不换。”

      哑钟做了一个手势:两只手掌摊开向上,然后翻过来向下——反过来。

      “换了,他们就知道有人发现了。”

      点头。

      “那怎么办。”

      哑钟抬起手,指了指巡夜者的腰。

      那里挂着一小卷备用的细麻绳,是钩人用的。

      “加一根?”

      点头。哑钟又比划:把细绳从钟舌那里另外系一道,穿下去,藏在粗绳里。粗绳散了,细绳还在。

      巡夜者看着他。

      “你想过。”他说,“你不是刚发现的。你已经想过怎么办了。”

      哑钟没有回答。

      风把灯又扑歪了。

      巡夜者解下腰上的细绳,爬上石台,够到钟舌。

      他系绳的时候手很稳。这种活他熟——绑人、绑货、绑尸体,绳结要打得快、打得死、还要能一刀割开。

      系好之后,他把细绳一寸一寸塞进粗绳的绞缝里,从上到下,藏得看不出来。

      塞到一半,他停下。

      “喂。”

      哑钟抬头。

      “三年前,”巡夜者说,“上一个巡夜的。”

      哑钟的身体僵住了。

      只有一瞬。但巡夜者看见了——那双肩膀往里收了一点点,像被人从背后碰了一下。

      “他也上来换过绳。”

      哑钟不动。

      “他换绳那天,我在下面拽。”巡夜者说,“我拽了两个时辰。他在上面待了两个时辰。”

      “换一根绳用不了两个时辰。”

      钟室里只有风。

      “他在上面还干了别的。”巡夜者说,“他往石台底下塞了东西。”

      哑钟猛地抬起头。

      那双一直很平静的眼睛,第一次变了。

      瞳孔缩了。

      嘴唇张开了一点点——一个从来不说话的人,嘴唇张开的时候,看着像伤口裂开。

      巡夜者从怀里掏出那块木片。

      举起来。

      哑钟往后退了一步。

      背撞在钟上。

      “咚——”

      不响。钟太厚,一个人的背撞不响它,只发出一声很闷的、贴着铜壁散开的低音。

      哑钟站在那儿,看着那块木片。

      他的眼睛没有离开过它。

      “上面写的什么。”巡夜者说。

      哑钟不动。

      “我不识字。”巡夜者说,“我拿着它三年也没用。你识字。”

      哑钟的手抬起来了。

      慢慢地。

      抬到一半,停住。

      他的手在抖。

      那是全岛最稳的一双手——领经的手、扶绳的手、能把香炉在半空停住不晃的手。现在那双手抖得像风里的纸。

      他的手指往前伸,快要碰到木片的时候,缩了回去。

      他摇头。

      摇了很多下。

      然后他做了一个手势。

      一个很简单的手势:他把两只手掌立起来,并在一起,然后往外一推。

      ——勿。

      不要。

      “不要什么。”巡夜者说,“不要给你看,还是不要我留着?”

      哑钟又推了一次。

      更用力。

      “不要我查。”

      哑钟点头。

      点了三下。

      “为什么。”

      哑钟的手指指向那块木片,然后指向自己的胸口,然后——

      他做了一个巡夜者从没见过的手势。

      他把右手竖起来,掌心向内,从额头开始,缓缓向下,划过脸、划过喉咙、划过胸口,一直划到腰。

      划完,他把手往外一摊。

      空的。

      巡夜者盯着他。

      “他没了。”他说。

      哑钟站着,一动不动。

      灯在墙上晃。

      “他死了三年了。”巡夜者说,“我知道。我抬过他下去。”

      哑钟的头低下去。

      很慢。

      低到最后,那张脸全在阴影里。

      巡夜者看见有什么东西从那张脸上掉下来,砸在木地板上,很小的一点湿痕。

      他把木片收回怀里。

      “我不查。”他说。

      哑钟抬起头。

      “我不查——今天不查。”巡夜者转过身,去把剩下的细绳塞完,“我先把这根绳弄好。孩子不能摔。”

      他塞完最后一段,从石台上跳下来。

      哑钟还站在钟边。

      “绳的事,”巡夜者说,“我不换。我按你说的办。”

      哑钟点头。

      “但是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哑钟看着他。

      “下回,”巡夜者说,“下回你要是又知道了什么,别等到人快摔死了才上来。”

      哑钟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他抬起手,做了一个手势——右手握拳,轻轻地在自己胸口敲了两下。

      答应。

      或者:我记住了。

      巡夜者取下灯。

      他往楼梯口走,走到门口,回头。

      哑钟还在钟边站着,仰着头,看那口三百年的钟。

      “喂。”

      哑钟没有回头。

      “你要在这儿站多久。”

      哑钟抬起一只手,摆了摆。

      走吧。

      巡夜者下楼。

      九十七级。

      走到第五十级的时候,他又停了一次。

      这一次不是为了听。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那块木片。

      木头是暖的,被他的体温焐热了。

      他用拇指反反复复地摩挲背面那个记号:一簇火,底下一杆秤。

      摩挲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年前,那个夜里,他把一枚一模一样的东西塞给一个人。塞的时候他说:别问这是什么。带着它。活着。

      那个人接了。

      三年,一次也没问过。

      ——那个人现在每天下地窖,在一间三十年没住过人的石屋里坐两个时辰,记一个孩子背出来的胡话。

      巡夜者站在第五十级台阶上。

      他把木片攥紧。

      “操。”他说。

      那一声在石梯里弹了一下,撞在两边墙上,闷闷地落回他脚边。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三年,像个把火把递出去的人——三年前把铜符塞给抄经者,说“带着,活着”;如今又把安瑟伦的木片递过去,说“收好”。他一直在递,递符,递片,递那些不该明说的字。

      可他自己,一个也不认。

      他认的是人。认得抄经者绷直的背,认得哑钟摆手的意思,认得约珥散开的眼神。这些,他不用识字。

      但今晚他第一次生出一个念头:也许该认几个字了。认得“火与秤”,认得“第七”,认得那片纸上,引潮人揣着、卢克念不出的“第——七——”。

      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在第十五日,火盆点着、第七步走完之前,他能亲眼看见,那些被喂进约珥嘴里的词,到底是哪几个。

      他把手从木片上松开,继续往下走。

      九十七级走完,他推开门,海风扑面。

      岛上的人都睡了。只有他和地下那个敲铁的人,还醒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换绳的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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