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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他在演 第七天,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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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约珥不肯吃东西了。
送饭的是食堂的一个执役修士,把陶碗放在厅里的平石上就走,从不进净室。饭是麦糊,加一点盐,偶尔有几块煮软的芜菁。
巡夜者把碗端进去。
碗还在冒气。
“吃。”
约珥坐在石床上,背靠墙,两只手放在膝上。白布已经换过三次了,现在这一层是干净的。
他看着碗,没有动。
“吃。”
“我不饿。”
“三天没吃了。”
“我不饿。”
巡夜者把碗放在石床边上。
他退回门框那儿,靠着,抱起胳膊。
“行。”他说,“不吃就不吃。饿死了正好,省得我天天在这儿蹲着。”
约珥抬起眼。
那双眼睛现在是清的。
这几天巡夜者摸出了规律:约珥一天有三个时辰是清的。清的时候不说“火要来”,也不翻白眼。清的时候他很安静,坐着,看墙,偶尔看巡夜者一眼。
三个时辰之外,他就开始了。
有时候是自己开始的。有时候是听见外面有脚步——只要脚步是往下来的,他就立刻开始。
巡夜者试过一次:他自己走到通道口,用力踩了几下,弄出下来的声音,然后立刻回来。
回来的时候约珥已经在喊了。
喊到一半,看见只有巡夜者一个人,声音戛然而止。
两个人对视了很久。
那天约珥说了一句话:“你别这样啊。”
“我怎么了?”
“你在试我!你以为我想吗?”
“试出来了。”
约珥就不说话了。
现在他看着那碗麦糊。
“我不吃,”他说,“是因为我吃了会睡。”
巡夜者抬起眼。
“麦糊不会让人睡。”
“会。”约珥说,“这几天的会。”
巡夜者从门框上直起身。
他走过去,端起碗,用手指蘸了一点,放进嘴里。
尝了尝。
咸。麦香。还有一点点别的——很淡的苦,在舌根后面,压在盐味底下。
他把碗放下。
“什么时候开始的。”
“第三天。”
“你怎么知道。”
“我睡得太沉了。”约珥说,“我以前睡得很浅。上岛以后更浅——通铺里二十个人,有人打呼,有人磨牙,有人半夜起来撒尿。我三年没睡过整觉。”
“这三天呢。”
“这三天我一躺下就没了。”约珥说,“醒过来的时候,蜡烧短了两指。”
巡夜者看着他。
“两指是多久。”
“一个多时辰。”
“一个多时辰里,”巡夜者说,“你在这屋里。我在门外。”
“嗯。”
“门锁着。”
“嗯。”
“钥匙两把。一把我身上,一把司铎身上。”
约珥没有说话。
巡夜者转身走出去。
厅里点着蜡。他走到蜡前,蹲下去,看蜡身上凝下来的泪。
蜡泪是有方向的。风从哪边来,泪就往哪边流。
这几天厅里的风一直是从通道口来的——通气孔的风太弱,进不到厅里。所以蜡泪都在朝向净室的那一面。
他看了看。
这支蜡上,有两道泪的方向是反的。
反的那两道在中间偏下的位置,也就是——大约烧了三分之一的时候。
风从净室那边来过。
要让风从净室那边来,净室的门就得开。
而且不是开一条缝:一条缝的风是细的、直的,吹不出这么宽的泪痕。
那扇门被完全打开过。
至少两次。
巡夜者回到净室。
他把门关上——从里面关的。
约珥抬起头。
“你干什么。”
巡夜者没有回答。他走到石床边,蹲下来,让自己的眼睛跟约珥的眼睛齐平。
“你的手。”他说。
“怎么。”
“给我看。”
约珥把两只手往身后藏。
“司铎说,”他说,“圣痕是圣物。只有圣职者能碰。”
“我不碰。”巡夜者说,“我看。”
“看也不行。”
“你怕什么。”
约珥的下巴绷起来。
那张脸还很年轻,绷起来的时候,下颌线还是软的。
“我怕疼。”他说。
“我不碰。”
“你会碰。”约珥说,“所有人都说不碰。他们都碰。”
厅里的蜡在门缝底下投进来一线光。那线光正好落在两个人中间的地上。
巡夜者慢慢地把两只手举起来。
举到胸前。掌心朝外。
“你看着。”他说。
约珥看着那两只手。
粗,大,手背上几道横疤。
“我把手放这儿。”巡夜者把两只手按在自己的膝盖上,“我不动。你自己把手伸出来。”
约珥没有动。
“伸出来。”
一息。
两息。
然后,很慢地,那两只缠着白布的手从背后挪了出来。
先是一只。
约珥把它举到那一线光里。
白布很干净。缠得比第一天好——是巡夜者缠的,他学卢克的手法学了三天才学会。
“翻过来。”
手翻过来了,掌心朝上。
白布正中,有一小点淡红。
“今天渗的?”
“不知道。”
“昨天换布的时候没有。”
“……那就是今天渗的。”
巡夜者盯着那一点。
“你今天动过手吗。”
“没有。”
“没攥拳?没撑地?”
“没有。”
“那它为什么会渗。”
约珥的手指蜷了一下。
“……我不知道。”
“你知道。”
“我不知道!”约珥喊出来。
在这间小石屋里,声音撞在四面墙上弹回来。
约珥自己被自己吓了一跳。他猛地把手收回去,抱住膝盖,整个人往墙角缩。
巡夜者没有动。
他还蹲着,两只手按在膝上。
“我十四岁开始押链子。”他说。
约珥没有抬头。
“押到二十六。十二年。”巡夜者说,“一年走三十趟,一趟押三个到七个。你算算多少人。”
“……”
“我不会算。”巡夜者说,“我只知道很多。”
约珥的肩膀在抖。
“那些人里头,”巡夜者说,“有真的,有假的。”
约珥抬起头。
“什么真的假的。”
“真的是自己信的。”巡夜者说,“他们上柴堆的时候不喊冤,他们喊别的——喊他们看见的东西。喊到最后火烧上来了,还在喊。”
“假的呢。”
“假的喊冤。”
约珥的眼睛里有水光。
“我不喊冤。”他说。
“对。”巡夜者说,“你也不喊你看见的东西。”
约珥愣住了。
“你只喊他们要你喊的。”巡夜者说,“一个字不多,一个字不少。真疯的人不会这样。真疯的人说的话像水泼出去,泼到哪儿是哪儿。你说的话像倒在杯子里的水——有边。”巡夜者还搞不明白这群人在演什么、要干什么,但他很清楚自己已经被卷进去了。
净室里安静下来。
约珥的呼吸很快,很浅。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抬起头,直直地看着巡夜者。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全变了。
不是清明一闪——是全部亮起来。像一间黑屋子突然被人推开了门。
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疲倦,有一种被逼到墙角的凶,还有一样最要紧的:他知道。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从头到尾都知道。
巡夜者的后背发凉。
“你——”
约珥的嘴唇动了。
没有出声。
巡夜者读那两片嘴唇。
他!
们!
听!
他们听。
巡夜者的眼珠往上抬了一线,看向天花板。
那个通气孔。
一巴掌宽,斜着往上,通到东坡。
——通到东坡,那个出口在一块石头底下。
他往回看约珥。
约珥的眼睛已经在往下滑了。
那扇门在关。一寸,一寸。
“别。”巡夜者说。
约珥的眼睛闭上了。
再睁开的时候,瞳孔是散的。
“火要来。”他说。
声音很平,拖着尾音。
“火要来洗净这座岛。从第七个开始。污的要焚,净的要留——”
巡夜者站起来。
他走到门口,一把把门拉开。
厅里空的。
蜡在烧。石头在滴水。台阶口的木栅后面是纯然的黑。
他走到厅中央,仰起头,看那个方向——净室天花板的通气孔,在这个位置看不见,被石壁挡着。
他站在那儿,听。
上面没有声音。
只有海。
他忽然抬起手,做了一件很像小孩子的事:他捡起地上一块碎石,用力朝净室的方向上方——朝着那面石壁的高处——扔了过去。
石头撞在壁上,弹开,落地。
没有回音。
也没有任何别的动静。
净室里,约珥还在念。
“……水从火里来,火从水里来,一百零三,一百零三——”
巡夜者背靠着厅壁,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
他把脸埋进两只手掌里。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
“抄经者今天什么时候来?”他冲着净室的方向说。
念诵停了一下。
然后接上:“……污的要焚,净的要留……”
巡夜者站起来,走过去,把那碗麦糊端起来。
他走到厅角,把碗里的东西全倒在一块凹下去的石头上。
麦糊摊开,冒着最后一点热气。
他把空碗放回平石上。
“饭我倒了。”他冲屋里说,“他们问起来,我说你吃了。”
念诵停住了。
“晚上我带别的给你。”巡夜者说,“食堂后面有麦饼,我拿两块。干的,不好吃。”
净室里静了很久。
然后,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
“……谢谢。”
巡夜者站在厅中央,没有回头。
“别谢。”他说。
“为什么?”
“因为这岛上给你东西的人,”巡夜者说,“后面都要拿走一样。”
净室里没有声音了。
过了一会儿,有一点很轻的、断断续续的声音传出来。
不是念经。
是哭。
一个人把脸埋在膝盖里,尽量不发出声音地哭。
巡夜者站在厅中央,听着。
他没有进去。
他走到台阶口那边,坐在石头上,把矛横在膝上。
然后他从怀里摸出那块木片,翻到背面,用拇指按住那个记号。
火。秤。
他一直按着,直到那块木头被他的体温焐得温热。
夜里他带了麦饼下来。
两块,用布包着,塞在怀里,走了一路,还剩一点温。
净室的门他没锁——白天他就发现了,锁不锁其实没什么分别,因为这屋里的人不会跑。跑到哪儿去?下面是笼,上面是修道院,外面是海。
他推门进去,把布包放在石床上。
约珥坐着,还是那个姿势。
“吃。”
“我吃不下。”
“干的。没下药。”巡夜者说,“我在食堂后面自己拿的,从最底下那一摞抽的。”
约珥看了他一眼。
然后他伸出手,把布打开。
麦饼很硬,边上是焦的。他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地嚼。
嚼了很久。
嚼着嚼着,他的眼泪就下来了。
不是哭。是那种自己都不知道的、顺着脸往下流的东西。他没有擦。
“怎么。”
“……硬。”
“食堂的饼都硬。”
“不是。”约珥又掰了一小块,“是我上岛以后没自己拿过东西吃。”
巡夜者靠在门框上。
“饭不是天天送?”
“送。”约珥说,“送来的东西是给你的。你拿的东西是你的。”
他把第二块也嚼完了。
“我娘做的饼比这个软。”他说。
巡夜者没接话。
“她在饼里放猪油。”约珥说,“一点点,很省。放了猪油,饼放三天也不硬。”
“她还在?”
“不知道。”
“不知道?”
“我上岛的时候,”约珥说,“她还在。那年冬天她把我送到修院门口。她说,你在里面能吃饱。”
他停了一下。
“她说的是真的。”
巡夜者看着他。
石床上那个人低着头,两只缠着白布的手捧着半块饼。
“你上岛之前在哪个修院。”
“大陆。北边。”约珥说,“一个很小的修院,二十几个人。种麦,养羊。”
“为什么到这儿来。”
约珥的手停住了。
“他们说我有恩赐。”
“什么恩赐。”
“背。”约珥说。
“背什么。”
“背什么都行。”约珥抬起头,“念一遍我就记住。念两遍我能倒着背。念三遍,三年以后你问我,我还记得。”
净室里静了。
蜡在厅里烧着,光从门缝里进来一线。
“修院的院长发现了,”约珥说,“他很高兴。他说这是神给的。他让我背《诗篇》,背了一年,一百五十首全背下来了。他就往上报。”
“报给谁。”
“不知道。反正报上去了。”
“然后呢。”
“然后有一天来了两个人。”约珥说,“穿黑衣的。他们让我背一段东西给他们听。”
“背的什么。”
“听不懂。”约珥说,“不是拉丁,也不是我们那儿的话。就是一串音。他们念一遍,我背一遍。”
“背对了?”
“对了。”约珥说,“他们两个对看了一眼。”
巡夜者的手在矛杆上收紧了。
“再后来呢。”
“再后来他们就把我带走了。”约珥说,“走了四十多天。到海边,上船,到这儿。”
“你娘知道吗。”
“院长跟她说,我去更大的地方修行。”
约珥把最后一小块饼放进嘴里。
“她给我缝了个布袋。”他说,“里面装了一小把盐。她说路上淡了就舔一口。”
“袋子呢。”
“上岛第一天就收走了。”约珥说,“他们说,弃世的人不留旧物。”
巡夜者站在门框边,没有动。
他忽然想起自己上岛的第一天。
那天他身上什么也没有——他是被浪冲上来的,衣服撕烂了,鞋没了,腰上原本挂的钱袋不知道漂到哪儿去了。
他什么也没有,所以什么也没被收走。
“你今年多大。”他问。
“十九。”约珥补充道,“过了这个冬天二十。”
巡夜者“嗯”了一声。
“你呢。”约珥问。
“不知道。”
“不知道?”
“我娘死得早。没人记我哪年生的。”巡夜者说。
约珥看着他。
“你叫什么。”
巡夜者沉默了一会儿。
“上一回你问过。”
“你上一回没答。”
“那这一回也不答。”
约珥点点头。他没有再问。
他把手里的布叠起来,叠得很整齐,递回去。
巡夜者接过来。
布上还有一点体温。
“巡夜者。”
“嗯。”
“你今天在厅里扔石头。”
巡夜者的动作停住。
“我听见了。”约珥说,“很响。”
“扔着玩。”
“不是。”
约珥抬起头,看着天花板那个通气孔。
那个孔在夜里是黑的,连一点灰光都没有。
“你别扔了。”他说,“扔了也没用。”
“为什么。”
“因为不是从那儿。”
巡夜者的呼吸慢下来。
“那是从哪儿。”
约珥的眼睛慢慢地移下来,落在他脸上。
那双眼睛又亮了一次。
很短。比白天那次更短。
然后他把头低下去,缩进墙角,用两只手抱住自己。
“火要来。”他说。
声音很小,很平,一点也不像神谕。
倒像是一个人在很冷的地方,一边发抖,一边跟自己说话。
约珥怎么和巡夜者有点暧昧呢

,翻车了翻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