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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擦肩 第五天,抄 ...

  •   第五天,抄经者开始咳嗽。

      地下的湿气不是普通的湿。地上的湿是从外面来的,风一吹就散;地下的湿是从石头里渗出来的,进了衣服就不走,贴着皮肤,一层一层往里压。他连着五天,每天在净室坐两个时辰,第五天早上起来,喉咙里就有了那种铁锈味。

      他没有去药庐。

      去药庐要说明缘由。缘由要写在药册上:某日某人,因何症,取何药。这册子每月要交司铎过目。

      他不想让“抄经者,咳,因久处湿冷”这几个字出现在任何一张纸上。

      所以他咳着。

      上午在西厢抄《诗篇》。院长的抄本已经到了第九十首。字要大,一页九行,一天最多两页。

      咳的时候他会把笔提起来,等咳完,再落。这样墨不会甩。

      持灯童在旁边磨墨。

      “抄经者。”

      “嗯。”

      “您病了。”

      “没有。”

      “您咳了十七回了。”

      抄经者停了笔。

      “你数?”

      孩子的脸红了。“……不是故意的。我数着数着就数了。”

      “别数了。”岛上数数不是好习惯。

      “哦。”

      孩子低头磨墨,磨了几下,又抬头。

      “他们说底下很冷。”

      “谁说的。”

      “抬担架的那两个。”孩子说,“他们说,底下的冷跟上面不一样。上面的冷是往身上扑,底下的冷是往身下钻。”

      抄经者笑了一下。

      “这话说得不错。”

      “真的吗?”

      “真的。”抄经者说,“比我说得好。”

      孩子高兴起来。他磨墨磨得更用力了。

      “抄经者。”

      “嗯。”

      “他真的是圣人吗。”

      抄经者的笔尖在纸上停住。

      墨慢慢往下渗,把那一笔的收尾洇粗了一点点。他没有去补。

      “你觉得呢。”他说。

      “我不知道。”孩子说,“他们都说是。可是——”

      “可是什么。”

      孩子放下墨角,两只手在袍子上擦了擦。

      “可是我见过他。”

      “见过谁?”

      “承痕者。”孩子说,“上个月,我在唱诗堂练领经,他来听过一回。他坐在最后面。”

      “然后呢。”

      “然后他跟我说话了。”

      抄经者把笔搁下。

      “他说什么。”

      “他问我,”持灯童说,“他问我,你在这儿多久了。我说三年。他说,三年,你还记得你娘的样子吗。”

      屋里很静。窗洞外面在下雨,雨丝很细,落在窗台上,攒成一条水线。

      “我说记得。”孩子说,“他就没再说话了。他在那儿坐了很久,坐到我们练完。”

      “他哭了吗。”

      “没有。”孩子摇头,“他一直在看窗户。”

      抄经者伸手,把孩子磨好的墨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这话,你没跟别人说过吧。”

      “没有。”

      “别说。”

      “为什么?”

      “因为,”抄经者想了一下,“因为圣人不该有娘。”

      孩子睁大眼睛看着他。

      抄经者重新拿起笔。

      下午,他抄完了两页。

      把羊皮晾在架子上,收拾好,出门。

      这个时辰院里的人不多,都在各自的活计上。他往南廊走——要先去司铎那里交昨日的稿。

      南廊是全院最长的一条廊,一百四十步,一侧是柱,一侧是墙。墙上每隔十步开一个小龛,龛里放着一盏油灯。这三十九盏里的七盏,就在这条廊的尽头往下走的那一段。

      他走到第六十步。

      前面有人过来。

      铁掌鞋。

      抄经者的脚步没有变。他继续往前走,眼睛看着自己前方三步远的地面。

      那个人也在往前走。

      一百四十步的廊,两个人从两头相向。廊宽七尺——足够两个人各走一边,中间还能空出三尺。

      三十步。

      抄经者能听见对方的呼吸了。不重,很匀,是走惯了路的人的呼吸。

      二十步。

      他闻见了。海水干在布上的咸味,铁锈,灯油。

      十步。

      抄经者往右侧挪了半步,靠墙。这是规矩——地位低的靠墙让路。他是抄经者,对方是巡夜者,两个都不高不低,按理谁也不必让。但他让了。

      五步。

      那个人也往同一边挪了。

      两个人同时停住。

      廊里安静了一息。

      抄经者抬起眼。

      巡夜者站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他今天没有拿矛——矛靠在钟楼底下,白天不带。他手里提着一只桶,桶里是灯油,油面上晃着一点廊外的灰光。

      “……你走那边。”抄经者说。

      “你先走。”

      两个人又同时往左边挪。

      又撞上了。

      这一次两个人离得更近,不到一步。

      抄经者忽然想笑。

      他没有笑。他站住,不动了。

      “你先。”他说。

      巡夜者看着他。

      那双眼睛还是平的、直的,落在他脸上就停在那儿。

      “你在咳。”

      抄经者的喉咙立刻痒起来。他压住。

      “没有。”

      “我在钟楼底下听见的。”巡夜者说,“西厢那边一咳,钟楼底下有回音。”

      “……那是别人。”

      “别人不这么咳。”

      “怎么这么咳。”

      “憋着咳。”巡夜者说,“正常人咳出来。你咳到一半掐住,从鼻子里出气。这么咳伤肺。”

      抄经者张了张嘴。

      他想说“不关你事”。

      他没说。

      因为那一瞬间他想到的是另一件事:这个人白天不巡夜。白天他该睡觉。他为什么会在钟楼底下听见西厢的咳。

      “你白天不睡?”他问。

      巡夜者把桶换了只手。

      “睡两个时辰。”

      “什么时候。”

      “辰时到巳时。”

      “那你现在——”

      “添油。”巡夜者说,“三十九盏,白天添,晚上点。”

      “三十九盏。”

      “嗯。”

      “这条廊上有几盏。”

      巡夜者的下颌绷了一下。

      “十四。”

      抄经者往廊的尽头看了一眼。那一段黑下去了,没有灯,龛都是空的。

      “那边有七个龛。”他说。

      “嗯。”

      “加起来二十一。”

      “十四。”巡夜者说。

      “那七个呢。”

      “那七个不点。”

      “为什么?”

      巡夜者没有回答。

      他往旁边让开,让出了路。

      抄经者没有走。

      “为什么不点?”

      “规矩。”

      “谁定的规矩?”

      “不知道。”

      “三年了你没问过?”

      “问过。”巡夜者说。

      “答什么。”

      “说我不识字是福,别把福气用完。”

      抄经者盯着他,他发誓他想说点什么,但是这个人确实不太会聊天。

      雨声从廊外传进来,均匀,绵长。有一滴水从廊顶漏下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石地上,啪的一声。

      “我识字。”抄经者说。

      巡夜者的眼睛动了一下。

      “我知道。”

      “那我的福气呢。”

      沉默。

      那个人把桶放在地上。

      他站直了,两只手垂在身侧。他比抄经者高半个头,肩宽出一圈,站在那儿像一段墙。

      “抄经者,你下去五天了。”

      “嗯?然后呢”

      “记了几张纸?”

      “十一张。”

      “交上去了几张。”

      抄经者的呼吸停了半息。

      “……十一张。”

      巡夜者看着他。

      “十一张。”他重复。

      “对。”

      “一张不留。”

      “规矩。”

      “嗯。”

      那个人弯腰把桶提起来。

      “那你就照规矩来。”他说,“规矩里没写的,你也别做。”

      他从抄经者身边过去。

      过去的时候——

      廊很宽。七尺。两个人各走一边,中间该空出三尺。

      可是他走的是中间。

      抄经者靠着墙站着,没有动。

      那个人精致的胳膊从他面前扫过,干练而结实的,没有半点的盈余,和他拿的武器相比却有些纤细了。只是肤色偏深——不是在太阳底下晒出来的那种,是风、盐、雨、海水和劳累一起浸出来的,像一块在礁石上放了太久的帆布。

      粗麻。皮革。他能感觉到那一小团被身体焐热的空气推过来,贴上他的脸,带着海风的味道,然后过去了。

      袖子擦过他的手背。

      只有一下。很轻。轻得像风。

      但是抄经者的整条胳膊都麻了。

      从手背,到腕,到肘,到肩。像有一根线从那一点被抽紧,一直抽到心口。

      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心想,要不是这种风和海水的痕迹,这人更像是教堂里虔诚祷告的信徒。

      铁掌鞋的声音在他背后往远处去。啪嗒,啪嗒。走到第一百步左右,停了。

      “抄经者。”

      抄经者没有回头。

      “嗯。”

      “今晚你别下来。”

      “为什么。”

      “今晚我不在。”

      抄经者转过身。

      廊那头,那个人站在灰光里,只有一个轮廓。

      “你去哪儿。”

      “钟楼。”巡夜者说,“每月十五,钟楼要换绳。”

      “今天不是十五。”

      “今天是十四。当然。”

      “那你为什么今晚去。”

      那个轮廓沉默了很久。

      “因为十五那天,”他说,“院里所有人都在大堂。”

      “那又怎么。”

      “钟楼没人。”

      他转身走了。

      抄经者站在原地。

      他慢慢地抬起自己的右手,看着手背。

      什么也没有。皮肤是白的,有几根青色的血管。

      他把左手覆上去,按住那一小块地方。

      按了很久。

      他去了司铎那里,交了昨日的稿。

      司铎接过去,展开,从头看到尾。

      看得很慢。

      “今日他说了什么。”

      “稿上有。”

      “我问你。”

      抄经者站在案前。

      “他说了三句。”他说,“‘火要来’。‘从第七个开始’。还有一句是数目——‘一百零三’。”

      司铎的手停住了。

      只有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抄经者几乎以为是自己看错了。但他看清了:司铎捏着羊皮的那两根手指,指甲盖忽然白了一下。

      “一百零三。”司铎说。

      “是。”

      “他说这三个数的时候,前后有别的话吗。”

      “没有。”

      “怎么说的。”

      “很轻。”抄经者说,“像是自言自语。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他说了两遍。第二遍改了。”

      司铎抬起眼。

      “改成什么。”

      抄经者看着他。

      “改成‘一百零二’。”

      屋里静了很久。

      炭盆里的炭塌了一小块。

      “下去吧。”司铎说。

      “稿——”

      “放着。”

      抄经者退出去。

      门关上的时候,他听见里面传来抽屉被拉开的声音。

      木头在木头里滑,很涩。

      那是昨天下午,引潮人从怀里掏出油布包放上去、然后被锁进去的那个抽屉。

      那天晚上,抄经者没有下去。

      他在自己的石室里坐着。

      石室三步宽,四步长。一张床,一只木箱,墙上一个凿出来的小龛,龛里放着一支蜡。蜡他很少点,跟守墓人一样,攒着。

      今夜他点了。

      他把木箱拖到床前,坐在床沿,箱盖当案。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不是铜符。

      是一小卷羊皮。

      三指宽,一尺长——是从裁下来的边角料里挑的。这种边角在抄经室里堆成一堆,每月烧一次。没有人清点边角,因为边角不是纸,是废物。

      他把它展开,压平。

      上面已经写满了。

      字极小。小到不用镊子挑着看几乎看不清笔画。这是他在藏书楼里练出来的本事——第四层的窗小,冬天光弱,他学会了在一指宽的地方写下一整行注。

      这一卷上写的是这五天。

      第一日:火要来/火要来洗净这座岛/第七个(4-7-6-5+5,教理歌格律)

      第二日:同前三句。次序颠倒。“从第七个开始”提前。

      第三日:新增“污的要焚,净的要留”。此句昨日已出现,今日重复,字字相同,无一处走样。

      他在这一行下面加了一句注:

      ——真疯者不复述。疯者每一遍都不同。此人每一遍都相同。

      第四日:新增“火从水里来,水从火里来”。回环。此非口语,此为文语。

      第五日:“一百零三”。自语。旋即改为“一百零二”。

      他在最后一行下面停住。

      笔尖悬着。

      他想了很久,写下:

      改口。改口者知有错。知有错者,是在背。

      写完,他把笔搁下。

      蜡烧掉了一小截。

      这卷东西他每天写。

      写完就贴着皮肤藏起来,藏在胸口,跟铜符一起。羊皮很薄,卷起来只有一根手指粗。

      他知道这是违规的。

      司铎说:不留副本,不留草稿。

      这不是副本,也不是草稿。这是别的东西——是他自己的注。

      三年前在大陆,藏书楼的规矩里也有一条:不得私录。

      他违过一次。

      那一次他抄的是《所禁之视》第五卷的目录。抄在一张纸的背面——正面是一份无关紧要的账单。

      后来他逃命的时候,身上什么都没带,只带了那张账单。

      账单在他上岛的第一个月被海水泡烂了。他把它摊在石头上晒了三天,字还是化了。

      从那以后他就学会了:要写在能带走的东西上,要写在不会烂的东西上,要写在没有人会想到去看的地方。

      蜡烧到一半的时候,他吹熄了。

      他躺下。

      石室的窗洞正对着东北。夜里如果有月,光会正好落在床脚那一小块地上。

      今夜有月。云散了一些。

      那一小块光在床脚,白的,边缘不齐。

      抄经者躺着,看着它。

      他想的是白天回廊里的事。

      七尺宽的廊。那个人走中间。

      他把右手从被子里伸出来,举到那一小块月光里。

      手背。

      什么也没有。

      三年了,这具身体在这座岛上是一件工具:起床、走路、坐着、握笔、吃、睡。它不出错,也不出声。他甚至很久没有像这样看过自己的手。

      他把手翻过来,看掌心。

      掌心正中——那个位置——是空的,只有几道纹。

      他忽然想起净室里那双手。

      同一个位置,两个洞。

      他的手指蜷起来,握成拳。

      远处传来一个声音。

      很闷。很低。

      咚。

      钟。

      不是敲的。是撞的——像一个很重的东西碰到了钟壁,又立刻被按住。

      抄经者从床上坐起来。

      他侧耳听。

      没有第二下。

      过了大约五十息,有另一个声音:铁在石头上刮。很长的一声,慢慢的,从上往下。

      那是钟楼里在放绳。

      抄经者重新躺下。

      他闭上眼。

      “换绳。”他在心里说。

      “每月十五换绳。”

      “今天十四。”

      他睁开眼,看着屋顶。

      黑的。什么也没有。

      “骗子。”他很轻地说。

      说完,他自己愣了一下。

      因为他发现,说这两个字、想到那张凌厉的脸时,他的嘴角是往上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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