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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三格 药庐的孩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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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庐的孩子叫卢克。
他知道自己叫卢克,因为他上岛的时候已经六岁,六岁的人记得住自己的名字。别人上岛都要把名字交出去,他没交——他不是修士,是杂役,杂役不立誓,所以留着名字。
他也知道自己是怎么上岛的。
他娘把他放在渡口,说,你在这儿等我。
他等了两天。
第三天,渡客把他捡上船,带到岛上,交给了当时的药师。药师看了他一眼,说:手给我看。
他伸出手。
药师捏了捏他的指头,说:细。行,留下。捣药得细手。
那年他六岁。
现在他十二。
六年里他学会了:捣药、筛药、称药、认药、生炉、看火、绑绷带、缝伤口(缝过三回,都是给尸体缝的,练手),还有——认字。
认字是他自己学的。
药柜上有字,药师念一遍,他记一遍。念一遍记不住的,他夜里就着灶膛的红光,用炭在墙上一遍一遍地描。描了六年,墙已经黑了一大片,药师从来不管。
他还有一样东西,谁也不知道。
一本册子。
不是纸的——纸太贵。是他把破羊皮的边角料一片一片攒起来,用麻线穿成的一叠,共四十七片。上面画满了东西:药草、器具、人的手、人的脸、人的骨头。
还有别的。
比如去年冬天,他画过一幅——两个人在回廊尽头,一个跪着,一个站着,站着的那个手里有东西。他画完自己看了看,觉得不对劲,又不知道哪儿不对劲,就没敢再画下去。
这册子他藏在药柜最底下那一格的后面。那一格放的是干蟾皮,臭,药师一年才开一回。
—
药师是第二天早上回来的。
老头六十来岁,个子小,走路快,背着一只藤篓,篓里是崖下采的藻和几株带根的草。他一进门就把篓子往地上一放。
“水。”
卢克递水。
老头咕咚咕咚喝完,抹嘴,蹲下来整理草。
“外头出事了。”卢克说。
“听说了。”
“您听说了?您在崖下。”
“崖下也有人。”药师说,“两个打鱼的修士,昨天下午下来的,跟我说的。说有人手心出血。”
“我在场。”卢克说,“我给他缠的布。”
药师的手停住。
他抬起头。
“你缠的。”
“嗯。”
“伤口什么样。”
卢克想了想。
“圆的。”他说,“在正中,边上不整齐。像是拿一样不够尖的东西捅了好几下。”
药师盯着他。
“还有呢。”
“周围一圈红,红外面还有一圈黄的。”
“黄的?”
“像涂过什么。”卢克说,“巡夜者用拇指抹了一下,抹下来一点红。他在裤子上蹭掉了。”
药师慢慢地站起来。
他走到药柜前,拉开第三格。
空的。
老头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您昨天跟我说,第三格的胭脂不许我碰。”卢克说,“是不是因为您已经知道它没了。”
药师没回头。
“我前天夜里点柜子。”他说,“点了两遍。”
“少了什么。”
“胭脂一罐。银朱半两。还有——”他伸手,从第五格里翻出一个小木盒,打开,“这个。”
盒里是一排针。
细的,长的,有的直,有的带弯钩。是缝合用的,也是放血用的。
“少了三根。”药师说。
卢克的心跳快起来。
“三根。”
“最细的那三根。”老头把盒子合上,“最细的那三根,扎进肉里不出血,拔出来才出。而且不留大口子,只留一个点。”
屋里静了。
炉子上的水在响。
“药师。”卢克说,声音很小,“那是假的吗。”
老头转过身。
他看着这个孩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卢克从没见过他做的事——他伸出手,摸了摸卢克的头。
摸得很轻,很快,摸完就收回去了。
“小子。”他说。
“嗯。”
“你今年多大。”
“十二。”
“十二。”药师点点头,“十二能活很久。”
他弯腰去捡地上的藤篓。
“把这些晾到后架上。分开晾,藻在阴处,草在风口。”
“药师——”
“晾完了去挑水。缸空了。”
“可是——”
“卢克。”
孩子闭上嘴。
药师背对着他,手在篓子上。
“昨天夜里,”老头说,“我在崖下看见岛上有灯。”
“灯?”
“东坡。”药师说,“一盏灯,下去了。过了很久,上来了。”
“……守墓人吧。”
“守墓人不点灯。全岛都知道他不点灯,他攒蜡。”
老头把篓子提起来,往后屋走。
走到门口,他说了最后一句:
“那盏灯下去的时候是提在手里的。上来的时候,提灯的人还提着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一只小罐子。”
那天晚上,卢克没有睡。
他躺在药庐后间那张窄板床上,睁着眼睛看屋顶。药庐是全岛唯一铺瓦的屋顶,瓦缝里能漏进一点点光——今夜有月,云薄。
他脑子里在算。
一盏灯。一只罐子。第三格。三根最细的针。
他想到那双手。
那双手他碰过。他缠布的时候托着那只手的手腕,那手腕很细,脉在跳,跳得很快很乱。他记得自己当时想:这人在怕。
出血的人不怕,出血的人是懵的。怕的人是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的人。
卢克翻了个身。
他又想到另一件事。
那个年轻人昏睡的时候,念了几个数。他听见了。
“四十九……四十九……”
“第七……”
卢克坐了起来。
他摸黑下床,走到前屋,蹲在药柜前,把最底下那一格拉开。
干蟾皮的臭味涌出来。他忍着,把手伸到最里面,摸到那一叠羊皮片,抽出来。
他回到床上,坐在窗洞下,就着那一点点月光,翻到空白的一页。
炭在枕头底下。
他开始画。
先画一只手。掌心朝上,正中一个点,点周围一圈线(红),线外面又一圈虚线(黄)。
他在旁边细细地写:痕在正中。圆。边不齐。周有黄。
然后他画三根针。最细的三根。
写:第五格少三。最细。扎不出血,拔出才出。
然后他画一只小罐。
写:*三格空。胭脂。银朱半两。
最后他画了一盏灯,一个提灯的人形——只有轮廓,没有脸。
写:夜。东坡。灯下去,罐上来。
他停住。
炭在纸上悬着。
他想了很久,在最后添了一句:不知道是谁。
第三天,卢克去了东坡。
他有正当的理由:药师叫他去采一种长在墓地上的草,叫“瓦松”,专治烫伤。这种草只长在压墓石的缝里,别处不长。
他挎着篮子,一路小跑上坡。
坡上的草被雨压倒了一片。守墓人不在——他这个时辰在西边巡。
卢克顺着石头一块一块找。找到第三排的时候,他找到了一小丛,蹲下来,用小刀连根挖起。
挖到第五株,他抬头。
坡底那边,靠海的地方,有一块白石。
他愣了一下。
全坡就那一块是白的。他来过很多回采草,怎么从来没注意过。
他站起来,往下走。
走近了,他发现那块石头的边是磨过的——光的,圆的,不像别的石头那样毛毛糙糙。
石头前面的草被踩过。踩出一小片,形状是一个人蹲过的样子。
草上还有一小摊蜡。
白的,硬的,凝在苔上。
卢克蹲下去,用指甲抠了一点。
蜡是新的。至多两三天。
他站起来,往四周看。
没有人。
海在下面响。这个位置离海最近,风最大,把他的头发全吹到一边去。
他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他不是害怕鬼——药庐的孩子不怕鬼,他见过太多真的尸体,尸体是不会动的。他怕的是别的:他觉得这块石头是个不该被他看见的东西。
就像那本册子。
就像第三格。
他退了两步,转身要走。
然后他看见了脚印。
在他自己踩出来的那一串旁边,还有另一串。
比他的大很多。是靴印——有跟,有钉。这岛上穿钉靴的只有两个人:巡夜者,和引潮人。
那串靴印从坡上下来,走到白石前面,停住,然后转向——不是原路回去,是往东,往崖边去。
卢克顺着看过去。
崖边有一段石栏,早就塌了半截。
靴印一直到石栏那里。
然后没了。
他咽了口唾沫,慢慢往那边走。
走到石栏边,他探头往下看。
崖不高,二十来尺,下面是乱石和海水。涨潮的时候石头会淹掉一半。现在是落潮,石头全露着,黑漆漆的,长满藤壶。
石头上没有人。
也没有尸体。
卢克松了一口气,又立刻绷紧了——因为他看见石栏的断口上挂着一样东西。
一小块布。
灰褐色,粗麻,僧衣的料子。
挂在断口的尖角上,被风吹得一动一动。
他伸手把它扯下来。
布上有一点暗色。他凑近闻。
铁锈味。
血。
—
卢克回到药庐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药师在熬药,闻见他进来,头也不抬。
“瓦松呢。”
“采到了。”
“几株。”
“……十一株。”
“不够。明日再去。”
“药师。”
“嗯。”
卢克站在门口,两只手在身后攥着那块布。
“东坡崖边的石栏塌了。”
“塌了三十年了。”
“上面挂着东西。”
药师搅药的手停了。
他慢慢转过身。
“什么东西。”
卢克把那块布拿出来,摊在掌心。
老头走过来,就着炉火看。
看了很久。
他没有伸手去拿。
“扔了。”他说。
“为什么。”
“扔了。”老头转回去继续搅药,“扔在灶膛里,看着它烧完。”
“上面有血。”
“我知道。”
“那是谁的?”
“我不知道。”药师说,“我也不想知道。你也不要想知道。”
卢克站在那儿,捏着那块布。
“药师,”他说,“您怕什么。”
老头没有回答。
药在锅里咕嘟咕嘟地滚。那是给院长熬的,院长这半年吃三副药,一副治眼,一副治咳,一副安神。
“我在这岛上二十九年。”药师终于说。
“嗯。”
“二十九年里,我熬过四千多副药。有的治好了,有的没治好。没治好的,人死了,我心里有数——是病治不了,不是我治不了。”
他停了停。
“只有两回不一样。”
“哪两回。”
“两回都是,人本来能活。”药师说,“我开了方子,药也熬了,第二天人就没了。”
“怎么没的。”
“不知道。”老头说,“我去看的时候,人已经裹上了。守墓人在等着抬。我说我要看一眼,守墓人说,不能看。”
“您没坚持?”
药师转过头。
他的脸在炉火里是橙红色的,那双眼睛陷在皱纹里。
“我坚持了一回。”他说。
“然后呢。”
“然后那年冬天,我的药庐进了水。”老头说,“西墙塌了半面。塌下来的时候我正好出去挑水,回来的时候,我睡的那张床上压着三百斤石头。”
卢克的手指冷了。
“他们说是雨大。”药师说,“那年雨确实大。”
他把锅从火上端下来。
“布。”
卢克把布递过去。
药师接了,走到灶膛前,掀开盖,把布丢进去。
火舌卷上来。麻布烧得很快,卷曲,变黑,然后化成一小片灰。
“看着。”老头说。
卢克蹲在灶前看着。
灰在气流里飘起来,撞在膛壁上,散了。
“记住这个。”药师说。
“记住什么。”
“记住烧东西的味道。”老头把灶盖盖上,“这岛上,以后你会闻见很多回。”
那天夜里,卢克又在册子上添了一页。
他画了一段石栏,断口,断口上一小块布。
他犹豫了很久。
最后他没有写“血”。
他写的是:东坡崖边。第四天。一块布。烧了。
写完他吹了吹炭粉,把册子合上。
合上之前,他翻回前面那一页——画着灯和罐子的那一页。
他在“不知道是谁”后面,添了三个字:穿钉靴。
第五天,他在回廊上遇见了那个人。
那是他每天送药去院长石室的路。要穿过北廊,绕过唱诗堂,走到回廊尽头,再往左。
回廊尽头有一间屋。
那间屋从来不开门。屋里住着一个人,众人叫他赎罪者。
卢克知道的不多:那人三年前上岛,一上岛就说自己要苦修,不参与劳作,不进食堂,一日一餐,由持灯童送到门口放着。他从不与人说话,只在早祷和晚祷时出现,站在门内两步,靠墙。
卢克这辈子只近看过他两回。
今天是第三回。
他捧着药碗走过去的时候,那扇门开着。
只开了一条缝。
缝里没有光——那屋朝北,又不点灯,白天里也是暗的。
卢克本来是低着头走的。走到门口,他忽然觉得脖子后面发凉,就抬了头。
缝里有一只眼睛。
正在看他。
卢克吓得手一抖,药洒了一点在袖子上,烫的。
那只眼睛没有动。
“……对不住。”卢克说。
门缝里没有声音。
孩子往前挪了两步,想赶紧走过去。
“孩子。”
卢克站住了。
那是他第一次听见这个人说话。声音很轻,很平,咬字很清楚——比岛上任何一个人的咬字都清楚。那不是缄默修会的口音,也不是渔村的口音。那是——
那是大陆城里读书人的口音。
卢克在渡口等娘的那两天,听过这种口音。有一队穿黑衣的人从渡口过,牵着几头骡子,其中一个人跟渡口的管事说话,就是这个腔。
“你是药庐的。”
“……是。”
“你这几天很忙。”
“不忙。”
“不忙?”门缝里的声音说,“你昨天上了两趟东坡。”
卢克的手指在碗沿上收紧。
“我采草。”
“采了几株。”
“……十一株。”
“瓦松长在石缝里。”那声音说,“东坡第三排到第七排,石缝最深,草最多。你为什么下到坡底去。”
药碗很烫。卢克的手指开始疼。
“我看错了。”他说。
门缝里静了一会儿。
“看错了。”
“嗯。”
“看错了就走回来。”那声音说,“看错了不该在原地蹲那么久。”
卢克的后背全湿了。
“药凉了。”他说,“我得走了。”
他往前跑。
跑了七八步,那个声音在他背后追上来。
“孩子。”
卢克没有停。
“你的册子,”那声音说,“藏在干蟾皮后面。”
卢克脚下一软,差点摔了。
药洒了一半。
他没有回头。他一路跑到院长石室门口,跪下来,喘。
喘了很久。
然后他低头看碗。
碗里只剩下三分之一。
他把剩下的那三分之一端起来,一口气喝了。
滚烫,苦得他眼泪都出来了。
他跪在那儿,用袖子把嘴擦干净。
“药童?”
院长的声音从门里传出来。老人耳朵很好。
“……是我。”卢克说。
“进来吧。”
“药洒了。”孩子说,“我再去熬一副。”
“不必了。”老人说,“今天不吃了。”
“药师会骂我。”
“他不会。”
卢克跪在门外,抱着空碗。
“院长。”
“嗯。”
“回廊尽头那位——”
门里静了很长时间。
“药童。”老人说。
“嗯。”
“你今天回去,把你床底下、柜后头、灶膛边上,所有藏着的东西,都换一个地方。”
卢克的眼睛一下就红了。
“您怎么知道我有藏东西。”
“这岛上,”院长说,“十二岁的人都藏东西。”
“……那我藏哪儿。”
门里的老人咳了一阵。
咳完,他说:
“藏在你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