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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新室友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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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早,学院终端在六点整亮起。
提示音短促,毫不客气。
银取洗漱完,站在桌前把新生课程面板从头看到尾。蓝白色投影铺开,学科结构分得很细,密密麻麻罩下来,看得人眼睛疼。
作战系、指挥系、情报系、科研与工程系、后勤保障系、医疗与生化系,下面还挂着十几个联合培养方向。页面上写的是自由选课,鼓励跨系协作,培养复合型人才。
她喝了口水,继续往下翻。
漂亮话下面,权限标识一排接一排。
学员评级不足,无法申请。
需导师推荐。
需家族信用担保。
仅向指定宿舍区开放训练接口。
她随机点开一门基础课程,发现要求自备材料,材料清单底下还贴心地附了内部购买链接,再点一下,就跳出来支付界面问你走家族信誉账户还是刷卡……沃日泥爷爷个腿儿,刷碗行吗?
侮辱人的方式有很多种,多亏学院,今天才知道自由选课也算一种。
银取把杯子搁下,点开作战系必修目录。
基础机动战术、近身格斗、重力适应训练、虚拟战场推演、武器识别与拆装、信息素控制与协同作战、战场急救、舰内清剿基础,短距突入与撤离。
没有一门是让人安稳坐着毕业的。
每门课后都列着未来服役方向:轨道防务、登陆作战、边境镇压、护航清剿、特种突入。字都很中性,平平整整摆在那里,像在介绍一套成熟的职业路线。
匡安联防学院与其说是学校,倒不如说是工厂。原料是十几岁的年轻人。按评级分拣,按方向打磨,最后送去不同战场。没人明说这件事,可每个页面都在说。
银取关掉课程介绍,拎起教材下楼。
教学楼公共终端前已经围了不少新生在讨论。
“舰载武器结构还剩三个名额!”
“谁卡我页面了?”
“前线医疗处理没了,教授名单刚出来就没了。”
“你怎么不抢指挥系的战局心理课?”
“先把能加履历的抢了再说。”
银取挤到侧边接口,接入终端。
热门课程全在闪红。她从上往下翻,最后点开末尾一个名字很朴素的课程。
古地球传统文化与美食鉴赏。
剩余名额:充足。
没有评级限制。无需推荐。材料由教学组提供。
银取没犹豫,直接提交。
就凭简介最后那句话,这门课已经从清闲选修跃升为人类文明之光。
“选课成功”跳出来时,旁边一个男生正好偏过脑袋。他看清课程名,表情卡了一下。
“你选这个?”
“对。”
对方像没缓过来:“你不补工程或者医疗处理?这个美食课能干什么?”
银取关掉页面:“陶冶情操。”
男生噎了一下:“你认真的?”
银取没打算解释。难道要她大声告诉你她没钱,好笑死你这个没眼力见的吗?
她拎上教材,头也不回地走了。
*
正式开学后,节奏一下就收紧了。
晨训、理论课、体能训练、晚间自习打卡。日程被切成小块,从起床塞到熄灯,连吃饭都标注了建议时长。
第一堂大课上,导师把联防官的晋升路径拆开讲。
预征学员,军校生,实训战员,机甲突击手,分队长,特编猎杀官。
投影上的人形轮廓逐级变亮,每一个阶段都对应更高的服从协议,更窄的退出可能。
“学院尊重每一位学员的个人意志。”
导师扶了一下讲台。
“同时,你们需要理解,个人选择必须服务于联防体系。秩序延续人类,这并非口号,而是末世纪留下的生存准则。”
银取记着笔记,毫无波澜。她不是头一回听这种话,只是这里的人说得更自然,像在陈述天经地义的常识。
笔尖划过电子板,留下一句:已阅,不批。
上午最后一堂是旧文明历史学。
这课不在作战系核心里,却被列进公共修养必修。教室在主塔东侧。空间很大,墙面是仿古木纹,连光线都比别处柔和一点。
银取进去时,前排已经坐了不少人。
她原本只觉得这间教室安静。走近后才发现,不只是安静。很多人面前放的竟然是纸质书。
真正的纸。
封皮有烫金压纹,书脊干净,边角没有折损。翻页时,薄纸发出轻轻的沙响。
银取脚步停了停。
香川下城区也能见到纸。废弃说明书、药品账单、从旧仓库里翻出的宣传册。纸页发黄发脆,沾过潮气,摸一下便往下掉粉。
眼前这些书纸页雪白,质地细密。有人翻得随意,手边还压着同款笔记本。那份随意比炫耀更扎眼,像在展示一种习惯,一种从小就被允许浪费稀缺物的从容。
银取在中后排坐下,拿出学院统一发放的电子板。
纸书早没多少实用价值。上层仍愿意捧着它,原因也简单。贵,少,难保存。带进课堂无需介绍,别人自然知道你家里有恒温书库,有专人护理,有闲钱供养这些脆弱玩意儿。
知识只是纸上的内容。纸本身却成了某种不必开口就能看懂的边界。
银取伸手点亮课程资料,不禁感慨得亏她已经被这破世界磨炼得意志淡淡的,不然就冲面前这些人翻书的死装样,她一进门二话不说就每人砍一刀。
讲台侧门在这时打开。
走进来的不是普通讲师,而是朴雅卡。
她穿着深黑教师制服,窄腰带扣在腰间,乌发束于脑后,没有多余装饰。人一进门,原本还在交谈的几个学生立刻闭上了嘴。
银取认得她。
学院官网的履历长得需要翻页。实战课导师,作战系班级督导,多次参与外环救援与联防任务。可银取记住她,不是因为这些。
是在下城区的时候,曾在一段被删改过的旧新闻里看到过这个名字。
她为下城区医疗保障缺口公开发声。发言很短,不煽情,不求情,只列了伤病数据、抑制剂缺口和死亡率,逼公开席上的所有人承认那些死者确实存在。报道没撑过几天,网页便只剩报错提示,但银取记住了。
没想到会这么快在这里见到本人。
“主讲老师临时被会议拖住,我先点名。”
朴雅卡把名单放到讲台上。
她不需要提高音量。前排有人迅速把私用终端收进桌下,动作熟练,显然深谙生存之道。
点名结束,主讲仍没来。
朴雅卡看了一眼时间:“先聊个基础问题。旧文明坍塌后,联邦为什么持续保留部分古地球文化课程?”
前排立刻有人举手,回答得很标准:“为了延续文明记忆,避免技术断代。”
朴雅卡点头:“还有呢。”
另一人接上:“塑造联邦共同体认同。”
“还有。”
教室静了一会儿。
坐在前排靠窗的安三煦出了声。
“因为历史叙事本身就是治理工具。什么被写进历史,什么被留在废墟里,决定了新秩序想让后代相信什么。”
他说话时没故意拿腔调,但很难让人忽略。
银取扫了他一眼。
他坐姿端正,领扣严谨,黑发梳得清爽。侧脸轮廓偏冷,坐在人群里也醒目。那份醒目不讨喜,很有压迫感,带着从小被人让路养出的锋芒。
朴雅卡看着他:“少了半句。”
她视线一转,落到另一侧。
“卫晞,你补。”
众人顺势望过去。
那是个金发少年。发色很亮,眼睛也是偏浅的琥珀色,乍一看很干净,笑起来甚至有点人畜无害,往人堆里一放,自带“我很好相处”的假象。可他靠在座位里的姿态太懒散,手里那支笔转得轻巧,唇边那点笑又薄,明显不是省油的灯。
突然被点名他也不慌,懒洋洋接道:“旧文明越遥远,解释权越值钱。有家世的忙着给祖宗贴金,有权势的自封秩序守门人。出门在外,大家都需要一个拿得出手的身份。”
教室里有几个人没忍住,低低笑了。
安三煦偏过头,语含讥诮:“照你的理解,所有制度都是包装。那你来学院做什么?”
“学习。”
卫晞手里的笔停住,笑意没散:“学习怎么包装得更高级。”
“这学费你可以省了。天赋有限,包装也救不了。”
“多谢关心。安氏军工哪天倒了,记得找我。我认识几个收破烂的,价钱公道。”
火药味一下起来,连个预热都没有。
银取撑着下巴旁听。
有钱人就是讲究哈,吵起来表面没一个脏字,实际句句往人骨头缝里塞钉子。换到下城区,这会儿应该已经有人喊“你再讲一遍”,然后抄凳子了。
朴雅卡制止二人继续斗嘴,给了结论:“安三煦强调叙事的控制功能,卫晞强调叙事的垄断属性。你们都答对了。”
她屈指敲了敲讲台。
“记住一点。你们今天能坐在这里讨论历史,不代表自己就站在历史之外。学院教你们阅读过去,也在训练你们适应今天。”
教室里没人再笑。
几秒后,正门匆忙打开。主讲老师夹着资料赶进来,连声致歉。朴雅卡让出讲台,走到侧边落座。
后半节课讲古地球城邦与早期饮食迁移史。
主讲老师放出复原影像。讲不同地区如何用有限资源形成食谱,讲香料贸易,讲发酵工艺,讲战争时期的压缩军粮从何演变而来。
几名学生听到一半便开始翻别的资料,纸页响得比讲课声还勤快。
银取倒听得认真。她对未知一向保持旺盛的好奇心。
她记下不同储粮的法子,也记下灾年里人们如何用边角料熬成汤。到了节庆,寻常谷物磨成粉,经过发酵和蒸制,便盛住了人类的纪念与祝福。
东西进了肚子,赶走饥饿,也替人记住故乡。
旧文明历史学都能讲到饮食。很好,她那门美食鉴赏,显得更有前途了。
*
下午是重力适应训练。
作战系新生被分批送入可调重力场。
第一轮,负重跑。
第二轮,翻越障碍。
第三轮,近身对抗。
重力升高后,脚底每一次落地都压得小腿发麻。每吸一口气,肺叶都刮着疼。有人头几圈还端着,到了后面,发型和面子一起散架。
银取跟在队伍中段。
没抢前,也不落后。呼吸按步数分配,翻墙时少做多余动作,落地便借势向前。每一分力都花得清楚。
跑快了太累。
跑慢了加练。
中间最好,众生平等,阿弥陀佛。
第三轮对抗刚结束,场边开始记录数据。银取摘下护腕,察觉有人盯了她一阵。
安三煦站在另一组等待区。
他的额发被汗浸湿,制服训练衫贴在肩臂上,呼吸仍控制得住。他没有立刻移开视线,显然在回想她刚才翻越障碍的动作。
银取转过身去喝水,装没发现。
有钱人好日子过腻了,就爱给自己树假想敌,理解。
训练结束时,所有人都湿透了。
银取冲过澡,去食堂领了一份营养餐。盒盖掀开,灰白糊状物躺在格子里,闻着没有味道,吃起来也没辜负它的长相。
她盯着餐盒两秒。
美食鉴赏,任重道远。赚钱捞金,刻不容缓。
吃完晚饭,她又去资料库刷完当天课程包。等回到宿舍楼A区703,窗外已经进入轨道夜景。
门一开,她脚步顿住。
对面那张空床已经铺好了。
灰蓝床单没有褶皱,行李箱立在墙边。桌上放着终端和几本纸书,书高依次递减。衣柜半掩,里面的制服、训练服和日常衣物分区挂放,连空衣架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看得出来,新室友不接受物品自由生长。
银取这才想起报到资料里那句提醒:室友延迟入学,今日补到。
她把餐盒回收凭证放到桌上,坐下后开始翻从资料库借来的课程补充册。
纸页才读两张,浴室里传出水声。
她抬了下头。
原来人在里面。
水流打在隔断上,持续了几分钟。随后停住。暖湿的水汽从门缝里漫出来,裹着清淡的洗护剂香气。
门锁轻响。
室友走了出来。
白金长发湿漉漉披在身后,几缕贴着颈侧。肤色冷白,鼻梁秀挺,浅绿色眼睛被潮湿睫毛半遮着。他穿着学院浴袍,领口没拢好,锁骨那一片还挂着水珠,整个人有种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清透感,跟这间宿舍都不是一个画风。
那张脸漂亮得近乎失真。
若只看外表,多半会被认成Omega。
银取看见他的时候,对方也发现了她。
四目相对,只停了一瞬。
下一秒,他像被什么烫到一样,猛地后退一步,耳根刷地红了,转身就退回浴室,“砰”地一声把门关上。
宿舍里瞬间安静。
银取坐在原地,手还按着那页没翻过去的资料,沉默两秒。
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
她衣服穿得很整齐。
也没拿刀。
浴室门关上后,里面安静了好一会儿。
银取也没催。她重新低头看资料,手指却没再往下翻。
几分钟后,门把轻轻一响。
“社恐”的室友又出来了。
这次他已经换好了学院制服。白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领口压得平平整整,袖口也理得一点不乱,和刚才那副被热气蒸得湿漉漉的样子,像两个人。长发被简单束在脑后,整个人克制得近乎严防死守。
银取抬眼看他。不是,哥们,你这么一副崆峒派的样子什么意思?
未必她长得看起来很像变态吗?!
少年被她看得肩背微微僵住,却还是站直了。
“你好。”他说,“我叫夏因。”
“今天刚转过来。”
他音色很好听,但裹着藏不住的局促。说得慢,每个词都清楚。
短句和短句之间,有极细的一点停顿,并不明显。像说话前先在心里排好顺序,确认无误,再放出来。
银取合上资料,起身:“银取。”
夏因点了下头,像是终于完成了一项很难的任务,耳根还有点红:“我知道。”
银取看了他一眼。
夏因立刻补上一句:“宿舍分配表,上面有名字。”
“嗯。”
气氛又静了一下。
宿舍不小,但两个人都不擅长寒暄,安静就显得格外明显。
他站得太规矩,银取反而有点担心,再这么僵下去,这位少爷可能会把自己罚站到熄灯。
过了一会儿,夏因才低声补充:“刚才,抱歉。”
“为什么?”
“我的反应……有些失礼。”
银取实话实说:“是有点。”不知道的还以为刚才是她拿着菜刀在外面守着问他洗干净没有。
夏因不动了。
他显然被这句直白的话噎了一下,浓睫轻轻垂下去,脸上却没什么不高兴,只是更窘了。
银取欣赏了两秒他的窘态,良心勉强冒了个头。
“我没介意。”
夏因重新抬眼,看了她一下,似乎在确认她是不是客套。
银取:“你随意。我还要看会儿资料。”
“好。”
他应了一声,声音很轻。走到自己那边,动作也轻,连放东西都没什么声响。
银取没再看他。
可她还是留意到了。
室友整理桌面的速度很快,习惯也很细。书放哪,终端放哪,连外套折起来的角度都整整齐齐。不是装样子,是那种已经刻进骨子里的习惯。
银取翻过一页。
没想到同为贵族出身的室友会是这副模样。怎么说呢,没有傲气,没有优越感,连领地意识都弱得可怜。宿舍一半被他收拾成展柜,另一半却完全没碰,边界留得清清楚楚。一举一动相当克制,甚至看起来有点天然呆——emmm,她也抽到隐藏款了?
还有他说话时那点停顿。
别人也许听不出来,或许还会觉得这是上流贵族喜欢咬文嚼字突显自己所属区域口音的习惯。
她听得出来。
在下城区混,人说一句话,是真心、敷衍、害怕还是准备下套,她通常听几句便能分辨。分辨不出来,挨骗是小事,丢命也不新鲜。
夏因那点停顿,绝非拿腔拿调,也不像纯粹紧张。
更像他在和自己的舌头较劲。
他在选词,在调整气息。有几个音到了唇边,会被他悄悄换掉。实在换不开,便停一下,再重新说。
喔——是个聪明的小结巴。
这句在心里冒头的时候,银取还挺得意,能听出来的人绝对不多,她算一个。
夏因打开衣柜,把浴袍挂进去。湿发从肩后滑下来,他抬手拨回去,迟疑了一阵,又走向浴室。
“吹风设备,你用过吗?”
“没。”
“我可以开吗?”
银取抬起头:“这还要申请?”
他握着门把,认真解释:“有声音,会吵。”
“开吧。你再客气下去,我怀疑这宿舍是我祖传的。”
夏因静了两秒,唇部弧度悄悄弯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