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幸沦为Alpha》冬天去看海

3、轨道城的第一课 运输舰

　　运输舰起飞那天，香川市下了雨。

　　雨不大。灰白一层，贴着防波墙往下淌。墙外的海面像被割坏的铁皮，冷，硬，还浮着一圈圈油光。银取背着统一发的行囊，站在登舰通道前，没回头。

　　制度连离别都按分钟算。父母没法来送，最后一次探视额度用在了摁着她剪头。

　　原本中长的黑发被剪短，眼前再无发丝遮掩，细小的眉心痣清清楚楚嵌在白皙皮肉间。向梅枝说额头要露出来，大大方方的，轨道城现在不吃非主流。

　　登舰通道里很安静。地面是软金属，踩上去会微微陷下去。头顶的引导灯一路亮到尽头。

　　银取把腕带贴上识别口。

　　“身份确认。S+级预征学员，银取。舱位B-11。”

　　旁边有人下意识瞥了她一眼。

　　再瞥第二眼。

　　S+这个标识，在任何地方都足够惹眼。更别说她穿着最普通的新生灰制服，行李边角还带着旧修补痕迹，和通道里那些箱体光亮、衣料讲究的同龄人格格不入。

　　运输舰内部比她想得更大。

　　也更分明。

　　前段舱门紧闭，门上是银色权限纹。运输舰来香川市之前已经途经几个点，接上来不同地区的人。中段至少还有独立座椅和一整面舷窗。后段则拥挤得多，行李堆在脚边，呼吸声和说话声混在一起。中间有透明隔离板，能看见彼此，但过不去。

　　城市里最常见的东西是看得见的墙。

　　这回，墙被搬到了天上。

　　银取在自己的位置坐下，安全带自动扣合。她偏头看向窗外，防波墙把城市和海强行缝在一起。香川市正在远离。

　　她旁边原本空着。

　　没一会儿，走来一个同龄女alpha。

　　天然卷的栗色短发被十几枚彩色发卡夹得乱七八糟，红的绿的蓝的全顶在脑袋上。制服外套敞着，里面套了件拼色打底，袖口还露出荧光边，像把零食货架穿在身上。她把包往座位上一扔，刚坐下，两秒不到，就开始和另一边的人聊天。

　　“哇，你这个鞋子是限量版吧？看着就很贵。”

　　“……嗯。”

　　“自我介绍下，我来自外环第五种植星。你来自哪个区？哎你头发这个银灰挑染真不错，自己弄的还是家里造型师弄的？”

　　“……家里。”

　　“你在搜什么呀？我是农村人不太懂，＃天蝎座＃男alpha＃深情文案＃emo电台＃是啥啊？”

　　对面那人沉默三秒，起身，拎着随身包换到了另一排。

　　女生一点不尴尬，转头又和前面的人搭话。

　　“同学，你这个耳机降噪吗？运输舰起飞会不会耳压炸掉，我第一次上轨道，先做个用户调研。”

　　“……一般。”

　　“那你现在紧张吗？我有点兴奋。主要是我妈老说轨道城空气贵，我想尝尝贵空气是什么味。”

　　那人嘴角抽了抽，也起身走了。

　　第三个更快。女生刚热情洋溢地夸了一句“你这个眉形修得很有杀气”，对方已经抱着营养液默默撤离。

　　三个人一走，空出的一圈位置也跟着让开了，银取彻底露出来。

　　女生转头，眼睛顿时亮了。

　　她一屁股坐到银取旁边，先看脸。打量得毫不遮掩，从额角扫到下巴，又落到她灰制服的领口和发尾，末了给出高评价：“姐们你好有型，扩个列？”

　　银取：“不。”

　　“草，声音也好酷。”

　　“……”

　　“我叫丘森嘉。丘陵的丘，森林的森，嘉奖的嘉。你呢？”

　　银取没回，被她刚才密集的碎碎念式搭讪吵得头疼。

　　丘森嘉低头一看，这才看见她腕带上的S+，短促吸了口气：“哦，难怪。你这个配置难聊。”

　　银取偏过头看舷窗。

　　“你说他们跑什么？难道跟我聊天很脏吗。”此人凑过来，完全不知脸皮为何物，“跑那么快，他们是美人鱼王子吗？双腿是用嗓子换的吗？”

　　银取：“你能安静点吗。”

　　“哇，说句子了。”

　　“……”

　　“你要不要吃糖？我这有低糖薄荷、爆浆柑橘和螺丝味能量软糖。”

　　螺丝味是什么鬼东西？

　　“不吃。”

　　银取戴上耳塞，闭目养神。

　　舰体开始加速时，耳膜微微发胀。整排座椅轻轻震了一下。丘森嘉前一秒还在安利她的螺丝味软糖，后一秒双手抓住扶手，坐得老老实实，脸上兴奋毫不掺假。

　　冲出云层的那一瞬间，舱室安静了。

　　舷窗外，海岸线不是完整的弧，轮廓被战争和海啸反复咬碎后又勉强拼回去，满是补丁和焊缝。云层下方，大片大陆有深浅不一的斑痕，是伤口结的痂。洋面上漂着白色轨道镜阵和旧时代残骸回收环，缓慢移动。

　　这景象本该让人心口发热。

　　可丘森嘉只看了几秒，就收回了目光。

　　前排一个少年正在抱怨舱内饮水等级不对，说自己的营养液应该提前冷藏。后段有人因为行李超重被警告。乘务机器一板一眼地执行标准，没有半点情绪。

　　世界重建，等级也同样重建。

　　废墟被抬高了，踩人的方式没变。

　　三小时后，阿斯卡隆轨道城出现在视野里。

　　它像一枚悬在近地轨道的巨大机械花冠。数道环形结构围着中央主塔缓慢旋转，建筑与机械规整排布，运输港口张开接口，一艘艘舰艇进出其间，一切都遵循套精密秩序。

　　银取下舰时，第一感觉不是震撼，是压迫。

　　这里太干净了。连空气都有消毒后的金属味。

　　新生被整队带往适应营。路上经过联防学院外围区，远远能看到主体建筑群。高塔、悬桥、训练环、半开放式机甲场，全都白得发冷。玻璃幕墙下站着巡逻机兵，肩章闪着蓝光。

　　带队教官边走边说：“适应营为期十天，共分六个班。内容包括重力适应、体能测试、信息素阈值控制、背景复核与方向分流。你们中有人会正式进入匡安联防学院，也有人会在这里止步。”

　　底下没人出声。

　　第一天先做生理建档。

　　银取走进检测区时，里面已经排了不少人。透明隔间一格格亮着灯，屏幕不断跳出心率、神经波动、信息素活跃值。负责记录的人不全是医官，里面还夹着几名穿浅蓝辅助制服的高年级生。

　　她排到三号台时，里面坐着一个女生。

　　头发规整束起，镜片后眉眼疏冷寡淡，手套雪白，袖口扣得严密。她先看了银取腕带上的权限标识，又快速扫过整个人。

　　“坐下。”

　　银取坐下，把手腕放进监测槽。

　　女生开始录入数据。动作很轻。屏幕上几组波形起伏后，她忽然出声：“你在刻意放缓呼吸频率。”

　　银取转过脸。

　　“适应营开始前，很多人会紧张。但你不是。你是在压低基础兴奋值，避免前期数据过高，被列进重点观察组。”她语速平缓均匀，听起来只是在读一行参数。

　　银取面不改色：“学院本来就在观察我。”

　　“重点观察和不定时调阅，不是一个等级。你知道规则。也知道怎么绕一点边。”

　　“你的神经反应很快。比你表现出来的快。”

　　银取看了眼她胸前名牌：“你自己知道就行了，说出来干嘛？”

　　你懂就懂，非要说出来显得你很懂？

　　利璇：“……”

　　“我只是不喜欢把明显的数据当空气。”

　　两人隔着光屏停了片刻。没有热络，也没什么敌意。

　　利璇先笑了：“我是临时协助，也可以当没看见。”

　　“签字。”她把终端推过去，“祝你好运，学妹。”

　　银取扯了下嘴角。

　　下午开始重力适应和体能测试。

　　训练场分段增压。第一轮结束，已有新生扶墙喘气。重力继续上调后，鞋底每次抬起都发沉，肌肉被无形重量往下拽。有人步频混乱，被其他人不受控外溢的信息素激得脸色发白。

　　银取成绩卡在“优秀”边缘，出众，但没显眼到招人盯死。主要这里大部分高等级alpha都是好战癫公，她不想被缠上。

　　树长太高先挨刀。人跑太快先加练。

　　*

　　第二日上午是学院宣传。

　　礼堂穹顶高挑，白金弧梁交错。前方巨幕展开，匡安联防学院的徽章悬在中间，冷白金属纹路深深嵌着，边缘绕着校训。

　　守序，胜利，献身。

　　台上的宣传官衣领扣到最上面，嗓音清亮，字字分明。屏幕跟着切换。

　　主塔区负责核心指挥培养，战术情报、机动作战、医疗生化、舰队接口四大体系各占一翼。

　　机甲训练环一共有七座，常用实弹模拟场两座，失重战术舱十二组，重力适应塔四栋，神经链接实验室和抑制剂调律中心分列东西两区。

　　学院常驻教师里，退役军官、军工顾问、药理学家和情报分析师都挂着职。有人上过边境战场，有人直接参与过联邦级军演设计。

　　宣传片里，高年级生穿着不同色制式服，从悬桥、战术室、训练场里走过去。镜头扫过模拟战地图墙、舰载驾驶舱、医疗实验室、实弹环火线。每一样都贵得明晃晃。

　　坐在银取旁边的人，前半段还挺兴奋，后半段已经开始小声嘀咕：“这学校真有钱。随便抠块墙皮卖了，都够我家吃两年。”

　　宣传官还在念：“学院与联邦军部、前置防务部门、核心航运集团及多家军工企业保持长期联合培养机制，优秀学员可提前进入项目序列——”

　　下面有人轻轻吸了口气。

　　这不是介绍学校，这是把下注名单直接投屏给大家看。

　　宣传结束后，新生从透明连桥绕行。学院建筑群铺在脚下，主塔穿向上层环区，深灰训练场被数据线切成方格。机甲棚与模拟港停在远处，运输艇从悬桥下方掠过，尾焰映亮玻璃。

　　不少人举终端拍照。

　　银取靠在金属栏杆边，闻到空气中清淡的抑制剂香气。清洁机器人从脚旁滑过，地面没有灰，没有虫，连墙缝都找不到。

　　学院也有明文规定，没有任何可养小宠的可能性。她表示很遗憾，人生在世，有时难免与人交流有困难，不方便当面扇对方一巴掌的时候，送他一只蟑螂，事情就简单多了。

　　她站在人群边缘，手上终端也没拿，浑身一股逛菜园的松弛感。旁边同学心道这位素质好高。

　　而事实上，乡巴佬·银刚进城，是眉毛底下挂两蛋，只会眨眼不会看。眺望远方找食堂，一心想问何时放饭。

　　*

　　终于熬到用餐时间。

　　适应营餐厅建在外环生活区，门一开，热气和食物味先扑出来。

　　里面很大。挑高三层，顶上悬着柔白灯带，取餐台一圈圈排开。主食、热菜、汤品、冷食、甜点区应有尽有，透明玻璃后摆着真正的新鲜蔬果，叶面还挂着细细水珠。烤制的油香、炖汤的热气、奶油和麦粉混在一起，在阿斯卡隆无菌过头的空气里显得很不真实。

　　银取面上没什么表情，手却很诚实，托着餐盘一路往前。

　　米饭，炖牛肉，青菜，煎蛋。还有一小块淋了酱汁的烤羊排。

　　她端着盘子坐下时，感觉整个人都安详了。

　　正常食物。

　　真的是正常食物。

　　已经很多年没正儿八经吃过这种饭了。下城区也有餐厅，但那里的食物，多半是压缩淀粉、廉价油脂、调味剂，还有来路成谜的合成蛋白。这种从种植星运来的真食材，多少人做梦都没见过。

　　炒菜还带着热乎的锅气，她低头吃了第一口，决定暂时原谅这个世界。

　　一边吃一边翻开刚发的新生入学指引手册。

　　学院对外宣传得很吸引人。培养高级军官。免学费。包食宿。特招入学的学生每月还可获得额外津贴，帮助应对日常开销。

　　看到食宿说明那一页，她筷子停住。

　　包吃。这个“吃”，指的是指定食堂基础配给。

　　配图整整齐齐：合成蛋白套餐、功能型营养液、标准微量元素补充剂。

　　再往后翻，正常人类会心动的那几页全在“增值消费”栏目里。新鲜水果蔬菜、天然肉类、现烤面包、乳制甜品，后头价格一串比一串吓人。

　　也就是说，只有适应营期间是统一免费供应。待正式入学后，再想吃原始人类餐，就得自己付钱。她盯着那一列数字，脑子里迅速算了遍。

　　一个月津贴，不够吃一天。

　　银取：“……”

　　草，她收回那句话，根本原谅不了！

　　你他爹的，把人骗进来杀！

　　她低头看着餐盘，又抬头看了眼不远处台面上的美味包点，开始默默思考她待会儿揣哪里，晚课打架时才不会飞出去。

　　正认真评估口袋容量呢，头顶落下一道熟悉阴影。

　　“哟，真巧啊。”丘森嘉端着一大盘饭，自动在她对面坐下。

　　银取抬头。

　　她身边还跟着另一个人。

　　把制服穿得跟睡衣一样的少年，全然不顾裤头快垮到档，留着鲻鱼头，发尾挑了点浅金，精致得像发廊外贴的美发海报。银取扫了一眼，触景生情，不由哀悼她逝去的刘海。看来向梅枝说的不对，就算人类发展到银河系，非主流审美依然是经典。

　　丘森嘉自来熟地介绍：“这是麦远藤，叫他小麦就行，隔壁C班的，是位和我一样吊车尾的朋友。”

　　银取还没来得及疑惑自己和她什么时候认识了，又到底是为什么会这么熟门熟路地向她介绍她的新朋友？这位被介绍的当事人已经先炸了。

　　“你有病吧？我哪里吊车尾了？今日本班测评前三，天才选手来的好吗！”

　　“好的，第三。向你介绍下，这位是——”

　　鲻鱼头一把甩开她搭在自己胳膊上的手，端着餐盘很有骨气地转身就走，走出两步还回头啐她一句：“滚。”

　　丘森嘉坐下就没动，捏着筷子对他的背影指指点点，一脸拿熊孩子没办法的沧桑。

　　“现在年轻人脸皮怎么这么薄，话没说两句就跑？阿取啊你说——”

　　一回头。

　　银取也已端着餐盘起身，噔噔走出三米远。

　　走开啊你！

　　*

　　次日，初级对抗训练。

　　作战系新生全被拉进操练场。地面是深灰抗冲击材质，踩上去很实，边缘立着实时数据墙，力量、速度、反应延迟和信息素波动全挂在上面。

　　教官站在场边，手里拎着电鞭。

　　“测完体能，第一节训练就看实战。你们怎么打，习惯往哪边压，遇到硬茬会不会乱，全都给我露出来。别演。演也没用。”

　　分组同时开始。

　　银取被分到一名普通新生，对方一上来就抢前手，动作挺利落。她没拖，三下卸开重心，反绞，压地，结束得很快。数据墙跳出判定时，连气息都没怎么乱。

　　刚松手，就听见另一边一声暴喝。

　　“丘森嘉你磨蹭什么！找抽是不是！”

　　银取转头。

　　丘森嘉正站在圈里，头发卡子歪了两枚，制服下摆翻起来。她和对手拉开半步距离，没第一时间扑上去，反而一脸认真地低头找东西。

　　“不是，教官。”她抬起头，表情特别诚恳，“我在找中午吃剩揣兜里的一块肉夹馍。刚打架打一半，不知道飞哪儿去了。我心疼，待会儿饿了还要吃呢。”

　　场边都被这番话听愣了。

　　银取站在原地，张望了下哪里有掉馍，心想她肯定没提前算过，这制服口袋怎么装得下碗口大的馍？

　　教官眼皮子抽搐，胸口起伏一下，忍了，没忍住。下秒嘴一张，直接把她从头喷到尾：“你大脑系统装的是饭桶吗！上操练场带半个馍！你当这是什么地方，食堂后厨争霸赛？！”

　　电鞭啪地甩过去，没真打身上，抽在她脚边，火星一蹦。丘森嘉一边“哎哟哎哟”地躲，一边赶紧回位，嘴里还不忘补一句：“我是怕浪费粮食，食堂不是提倡节约吗！”

　　旁边几个新生都没憋住。

　　丢失下午茶的当事人这回终于认真。看着咋咋呼呼，动手却不慢，脚下绕位很轻，故意东走西蹿，把对面晃得直冒火。嘴里还念叨：“别打脸，别打肋骨，别踢我腿，踢断了装义肢很贵……”

　　看着像在摆。

　　教官脸更黑了，很想把她和那半个失踪的肉夹馍一起清出场。

　　结果下一秒，对手一记直拳擦着她肩过去。丘森嘉脸色当场黑了。

　　不是委屈，是那种“你敢真碰我”的离谱火气。她整个人突然压低重心，贴进去，手肘先顶胸口，膝撞跟上，卡住对手支撑腿，借力一掀，直接把人摔翻。没等人起身，她已经反扭住对方手腕，膝盖压住肩颈，动作狠得很利索。

　　同学们不理解但大受震撼。丘森嘉实战be like：被打就会疼，所以我得打你【给你一拳】不好意思啊我怕疼我真怕疼【一个过肩摔】你怎么不听劝呢！我真挨不了一点打【啪叽，KO】好险好险差点就挨打了！

　　计分墙跳出结果。

　　场边安静。

　　丘森嘉松开手，站起来拍了拍自己的衣摆，一脸肉疼：“都说了我怕疼。真是的，这么大力做什么……”

　　教官骂人的话在嘴边转了一圈，最后变成一句：“下次一开始就给我认真打。”

　　“教官，这属于创伤应激型输出，不是我能完全控制的。”

　　“闭嘴，滚去下一组！”

　　模拟对抗有好几轮，随机匹配。

　　丘森嘉依旧小嘴叭叭，完全没有alpha自尊，被打疼了就在那哭爹喊娘。

　　银取看得出这位是先把自己包装成废物，等人轻敌，再一键送走。

　　很脏。

　　她喜欢这种思路。

　　分组轮到后半段，系统报出名字。

　　“安三煦，银取。二号操练场。”

　　周围静了一瞬。

　　队列里很快冒出低低的议论。

　　“安家那个？”

　　“主塔东翼赞助名单前三，安氏军工那个安家。”

　　“联防学院两座实弹环的维护费都是他们掏的吧。”

　　“这下有节目了。”

　　安三煦从另一头走出来，腕带标识是S。站进场地时，一双冰蓝色眼瞳在场地冷光里显得发透，像机器校准过的矿石色。眉骨锋利高耸，鼻梁峭直。制服贴合得近乎刻意，护腕和作战靴都是定制款。他神情散漫，转了转手腕，像只是来活动筋骨。可他一站定，周围几个贵族出身的新生都朝他那边靠了点。

　　一米九二的大高个停在场中，视线在她带+号的标识上停了停，又往下落到她那双旧作战靴。

　　“你就是那个下城区来的？”

　　银取没理，有点想翻白眼。他们打招呼的话术是统一培训过吗？不搞地域歧视好像会被赶出天龙人行列。

　　教官抬手，示意开始。

　　两人同时进圈。

　　规则很简单。限定徒手近身，允许摔投、擒拿、压制，出界或失去反制能力即判负。

　　安三煦先动了。

　　起手不快，还带着点试探，先随手拨一下，看看对手到底什么成色。

　　银取没正面接。她侧身，卸力，退半步，避开第一记锁肩。安三煦第二下扫腿跟上，她抬膝一挡，借力旋开。

　　场边立刻有人压低声音。

　　“躲开了？”

　　“她反应真快。”

　　“安三煦没认真吧。”

　　银取听见了。

　　是啊，少爷没认真。少爷屈尊站在这里，她最好主动躺下，不能让少爷被人笑幻。

　　第三次交手时，安三煦把速度提了上去。标准学院格斗术，线条漂亮，节奏紧，发力点精确，不浪费一点动作，是从小有人拿时间和资源慢慢打磨出来的结果。

　　银取还是没主动攻。

　　她身形比对方薄，肩背却收得很紧，像一根被摁在鞘里的细钢条。你打过来，她让。你压下来，她滑开。每一下都不抢风头，却都卡在他发力最别扭的位置。

　　安三煦往后撤了半步，脸上那点散漫没了。

　　“你遛我？”

　　银取十分淡然，“你说是就是啊。”

　　尾音刚落，他再扑上来时，整个人都换了档。

　　拳风更重。步伐更狠。近身压迫一下抬高。黑发在动作间轻晃，蓝色虹膜被顶灯一照，冷得扎人。

　　场边有人意味不明地笑，“这才是认真了。”

　　“教官没拦。”

　　“拦什么，谁先出声谁难堪。”

　　安三煦这一套已经不算普通切磋。他在逼对手把藏着的东西全掏出来，看看那个多出来的+号到底加在哪一块。

　　银取被一记肘击擦过臂侧，护甲震得整条手臂发麻。她后退，脚跟刚踩稳，安三煦已经贴上来。那张冷锐的脸压得很近，锁喉、绊腿、压肩，一套连得很凶，半点没留同届切磋的余地。

　　后颈那根神经猛地绷住。

　　这种感觉她太熟。下城区那些脏巷子里也是这样。你不想打，别人偏要往你脸上踩。你一退，对方就会顺势往前。身后站着的人没法退，所以你只能更狠。

　　安三煦一记膝撞顶上来。

　　银取没躲。

　　她硬吃了半下，腹侧闷痛往上窜，牙根都跟着酸。下秒，她借着那股力近身，肩膀猛地撞进他怀里，手肘别进关节空隙，重心一沉，肩背同时发力。

　　这一下学院不会教。

　　是在破巷里跟比自己壮一圈的人狠狠干出来的野路子。快，脏，准，不讲好看。银取称其为：一个普通老百姓崩溃后的正当防卫。

　　安三煦脸色终于变了点。他反扣得很快，手臂肌肉瞬间绷起，青筋压着冷白的皮肤往上顶，想硬抢回来。可银取已经卡住了他那一瞬的迟滞。

　　整个人被她借力掀起，砸向侧面的安全界线。

　　砰。

　　蓝色光线闪了一下。

　　教官电子哨同步响起：“二号场，银取胜。”

　　全场安静了。

　　连刚才那些议论都断了半拍。

　　有人低低骂了句脏话。

　　“安家少爷被摔出去了？”

　　“她真给人掀出去了，牛掰啊。”

　　“刚那一下咋练的，教材里有这招吗？”

　　银取站在原地，胸口起伏有点重。掌心发麻，信息素阈值贴片在皮下发热。她手腕还残留着被他抓住时的痛劲，这人沉得像头牛，差点把她胳膊一块带走。

　　安三煦从地上撑起来，嘴角蹭破了一点，蓝眼睛里的火气压都压不住。他抬手抹掉唇边那点血，黑发乱了些，把那股本来装得挺好的贵气扯碎一截。神情却比刚才亮得多。

　　显然不是服气。是被挑起来一点兴趣，和没藏住的敌意。

　　他朝银取抬了抬下巴，“待会儿别走。”

　　这话说得像小学鸡打架输了要在放学后找回场子。

　　“神经病，谁理你。”银取扯掉护腕，抬脚就往场外走。

　　少爷，时代变了，这不是偶像剧片场，没人会乖乖留下来被找茬。

　　安三煦颇有些不可置信。

　　场外同样震惊这位下城区来的穷骨头竟如此硬，这绝对是安少爷活到现在第一次被人当场撂面子！

　　安三煦看着对手与自己擦肩而过，拳头梆硬，差点没忍住扯她后领子，抡圆了打。

　　场边那些人的反应全变了。

　　一个贫民出身的女Alpha能在正面对抗里把安家的人摔出去。这事够让很多人记住她，也够让很多人不舒服。而银取更不得劲，运气怎么就这么好，匹配上天龙人，这下好了，以后都没办法装糖阴人一手了。

　　对抗结束后，利璇还坐在数据台后面调记录。银取去取生理反馈单，正好看见她把某一项峰值波动标黄，又很快划成了普通提醒。

　　“你帮我改数据？”

　　“不是。规则允许范围内的误差修正。你刚才差点碰到失控预警线。真上报，今晚你会被单独关进观察室。”

　　她停了下，又补一句：“很浪费时间。”

　　银取接过单子：“为什么帮我？”

　　利璇这才抬起脸。

　　“算是老乡帮老乡？安三煦今天故意把对抗等级往上提了半档，教官没制止。你们这届S级alpha不少，但档案自带星标+号的就你一个，有人想看你的真实值。我也想看，但我不喜欢别人拿现成答案糊我，所以我想自己看。”

　　这话够直。

　　银取拿起报告：“那你看清了？”

　　“你最后那一下留了力，否则他肩关节会伤。”

　　“我尊重校规。”

　　“是吗，我以为是赔不起。”

　　银取：“……”你又说出来干嘛啊？

　　离开数据区前，她低头扫了一眼资料包。完整版训练权限已经同步到她终端，连重力环使用时段都被额外开了一级，来自教师内网转授权。波利娜没露面，但这招生招得很有诚意。

　　这地方每一份资料、每一个分组、每一场输赢，后面都站着人。

　　家族。军部。学院导师。开发公司。

　　他们下注，观望，挑拣。

　　学生只是筹码。好一点的，叫潜力股。差一点的，直接淘汰。

　　*

　　十天适应期很快结束。

　　名单更新那天，中央大厅挤满新生。光幕按系别排列编号，欢呼、争论和通讯提示音混成一片。有人当场联系家里调整方向，有人站在名单下迟迟没动。

　　今年留下的人比往届多。

　　银取这几天听完食堂、宿舍和训练场的八卦，大致拼出了变化。下城区筛检范围扩大，录取盘子也往下移了些。贵族仍占着最好的位置，中层与底层则被塞进同一条窄路，互相争剩下的名额。

　　光幕向下刷新。

　　银取找到自己的编号。

　　A区。机动作战系新生宿舍。七层，703。

　　丘森嘉隔着几排人挥手：“阿取！我也进了！你高不高兴？”

　　银取：“……”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自来熟的喇叭？社交都是你来我往的，她一直来来来来来来，可她不想往往往啊，她不是狗。

　　银取提起行李快步开溜。

　　阿斯卡隆的夜景从环形走廊外铺开。远处是地球安静的蓝灰弧面，近处是学院主塔一层层点亮的灯，悬桥把几栋建筑连成一张发光的网。

　　银取跟着引导系统往宿舍区走。

　　门锁识别通过，703缓缓打开。

　　里面很宽敞。独立休息区、训练接口、书桌、洗浴间，甚至还有一面能看见地球的窗。

　　学院叫它标准双人寝。可客厅大得都能单独隔出一间卧室。

　　香川下城区那些潮湿旧屋若有知觉，听完大概会连夜来告状。

　　银取站在门口，没有半点放松。

　　她把行李放好，先检查通风口，再查墙角和终端接口。确认没有明面上的异常后，才在桌前坐下。

　　适应营结束，免费羊排也没了。

　　银取咬下一口营养膏，面无表情地嚼。

　　难吃。

　　第二口。

　　还是难吃。

　　第三口。

　　人类发展到星际时代，到底为什么还没发明出来十二星座食物压缩球？

　　她一边嚼，一边刷学院配发的终端找赚钱路子。

　　父母的住处要换，过渡区不是永久免费。后面课程增多，药剂与应急设备也得准备。

　　以前在下城区接的灰活不能再碰，学院身份挂在档案里，容易把自己送进纪律审查。至于正规的，家教，数据标注，校内跑腿，模拟陪练，实验志愿者等等，报酬不高，时间倒是敢开价。

　　她一条条往下翻。

　　页面突然跳出直播窗口。

　　右上角，女主播戴着全息头盔。主画面中，数据海浪拍向残破船舷，战斗提示与弹幕挤满屏幕。在线人数正在上涨。

　　标题写着——

　　《海的另一边》高分局冲榜实况。

　　银取停了停。

　　时下最热门的游戏。全息精神接入，多职业，多玩法。能训练，也能赚钱。热门副本时常有人直播，赢一局比打工一个月都赚。积分能换实物，也能挂平台转售。

　　窗外有运输艇经过，淡蓝尾焰从房间墙面滑了过去。

　　直播里的海浪又一次抬高。女主播踩着倾斜甲板跃起，观众礼物在屏幕两侧成片弹出。

　　银取把椅子往桌前拖近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