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幸沦为Alpha》冬天去看海

5、海的另一边 天还没

　　天还没亮透，宿舍的遮光帘已经漏进一层青灰。

　　空气循环器藏在墙里，低低响着。银取睁开眼，先没动。陌生床铺的软硬、门外偶尔经过的脚步、另一道呼吸声，她都要花几秒重新确认。

　　从小养出来的习惯，睡觉只能算短暂关机，后台还得留人值班。

　　外间飘来谷物烘热后的香气。

　　银取掀开薄被，赤脚踩上地面。冷意顺着脚心往上爬，她彻底清醒了。

　　料理台前，夏因正把煎蛋盛进浅盘。

　　他换好了学院制服。白金长发松松束在颈后，晨光擦过发梢，颜色淡得近乎透明。听见动静，他转身，锅铲还拿在手里。

　　“早。”

　　银取停在桌边。

　　昨晚还算正常的宿舍，现已焕然一新。地面干净得反光，桌上的杂物按用途归了类。她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也被叠好，放在扶手上。

　　公共杂物盒最夸张。原本里头塞着备用滤芯、清洁片和几根数据线，现在全按尺寸排开。那几根线安详躺着，颇有一种终于有人料理后事的欣慰。

　　她虽然知道他昨晚在悄咪咪打扫宿舍，但没想到居然做到了这种程度。

　　银取颇有些震撼：“你几点起的？”

　　“不到五点。”

　　“失眠？”

　　“醒了，就睡不着。”

　　“所以你把宿舍洗劫了一遍？”

　　夏因握着锅铲，短暂卡住：“我只是……收拾。”

　　“这叫收拾？”银取捏起一根被绕成圆环的数据线，“再收拾两天，墙皮都得按颜色归档。”

　　少年低头看了看料理台，似乎真在思考墙皮该怎么分。

　　银取赶紧止住：“我随口一提。别当任务。”

　　“好。”

　　桌上摆着两份早餐。荞麦面包烤出浅褐色的边，抹了酱，旁边压着一枚煎蛋。学院配发的速食粥被重新加热过，添了脱水蔬粒，热气贴着碗沿往上散。

　　银取拉开椅子，却没坐。

　　“给我的？”

　　“嗯。”夏因把锅铲放回架子，“多做一份不难。”

　　银取盯了他两秒。

　　她不习惯别人对她好。准确点说，不习惯没来由的好。

　　夏因看出了她的戒备，转身去洗锅。水流冲过金属表面，发出细密轻响。他侧脸白净，睫毛压下浅影，神情专注得近乎郑重。

　　看样子，这顿早餐真没埋雷。

　　银取坐下，掰开面包咬了一口。

　　“谢了。”

　　夏因关掉水，肩颈放松些许：“合口味吗？”

　　“好吃。”银取诚实道：“蛋没糊，面包也没下毒，已经超过我对宿舍早餐的最高期待。”

　　“我不会下毒。”

　　“我知道。”

　　他怔了怔，唇角轻轻动了一下，坐到她对面。

　　粥里的蔬粒泡开后有一点清甜，面包边缘酥脆，咬下去会掉碎屑。银取用手背接住，没让它落到桌面。

　　主要是她担心掉一粒渣，夏因回头得给桌子办净化仪式。

　　吃完后，她端起两套餐具去洗。

　　“中午我请。”

　　“不用。”

　　“得请。”银取把碗摞好，语气不容反驳，“我不白吃。”

　　夏因看着她，偏薄的唇线抿了抿，想说什么，最后还是点头，“那中午一起。”

　　*

　　武器装备展示馆外，学院的人工晨光刚调亮。

　　银白建筑贴着环形舱壁展开，远处能看到地球弯曲的蓝边。轨道城正越过日照交界，大片金光落在观景窗上，被防辐射涂层滤成清冷的浅金。

　　一班新生陆续到齐。

　　银取站在人群边缘，正低头扣制服领口，身后便传来一声拖长的招呼。

　　“阿取——早啊！”

　　这股热情穿透力太强，附近两只巡检球都转了过来。

　　银取回头。

　　一朵会走路的人形向日葵从远处小跑而来，制服外套敞着，胸前名牌也是歪的，头顶一枚巨大的猫啃鱼骨发夹，脸上写满了“我来找乐子”。

　　学院允许学生适当装饰外表，还是贵族子弟抗争得来的权利。丘森嘉这家伙赶上好时候了，天天发饰不重样。

　　“天意啊。”丘森嘉搭住她胳膊，“偌大的学院，偏偏又让我和你分到一班。你品，你细品。”

　　银取用了点力气才把她手扒开：“我品出教务处没安好心。”

　　“别这么讲，我们这是缘分。”

　　“孽缘也算缘，冤魂和凶手更有缘。”

　　她这句话说出了“总有一天把你宰了”的咬牙切齿感，丘森嘉笑得肩膀直抖，正要再接，注意力突然偏向另一边，眼睛唰地亮了。

　　“妈呀，大清早的真是眼前一亮又一亮。”

　　少年独自站在人群外侧。肤色清透，制服领口扣到最上方，白金长发落在深色衣料上，冷清得近乎不合群。周围人有意无意朝他那边瞧，却没人先过去。

　　丘森嘉已经火速贴近社交，目光精准落在他的名牌上，下秒发出一声很有穿透力的惊呼。

　　“夏因·霍夫曼？那个超级大财阀霍夫曼？！”

　　这一嗓子震得附近几个人齐齐回头，表情十分统一：谁家大喇叭没关？

　　被点名的少年明显僵了僵。

　　近看更扎眼。皮肤白得像晨光里薄薄一层雪，睫毛颜色也浅，垂下来时在眼下压出一点淡影。像是没反应过来自己怎么就成了展览品。可即便这样，他还是维持着极好的教养，指节微收，冲她轻轻点了下头，“你好。”

　　“哎呀呀~”丘森嘉绕着他看了半圈，“长这么好看还这么有礼貌~”

　　麦远藤赶过来，一把扯住她后领。一时没看住她就骚了哄的。

　　“你能不能给自己留点尊严？”

　　“我有啊，压箱底呢，逢年过节才拿出来。”

　　丘森嘉反手薅住他的袖子：“你以前还跟我讲贵族都拿鼻孔看人。现在被打脸了吧？”

　　麦远藤被她拽得一个趔趄，一把捂住她嘴，“你小点声！”

　　这家伙到底为什么能贱得如此心安理得？这里为什么没有海？他一定亲手把她推下去。

　　好在上课铃救命般响起。

　　展示馆前的队伍开始收拢。麦远藤趁机把丘森嘉拖走，她还不忘冲夏因挥终端。

　　“回头加联络号啊！我社交信誉可好了！”

　　麦远藤冷笑：“她这句话里，只有号是真的。”

　　*

　　展示馆开启三重门禁。

　　第一道是讲师的虹膜识别。第二道是密码锁。第三道来自学院主系统，银白色的提示光从门框一路划过去，确认本次课程权限已放行。

　　门彻底滑开时，班里原本还压着的声音一下子冒了出来。

　　“靠，这才像课。”

　　“左边那排不会是旧纪元实弹系吧？”

　　“那台便携粒子炮居然真有实物收藏。”

　　银取跟着人群往里走。

　　展示馆很大，透明隔离仓一列列排开，旧式热武器、蓝光枪、现役激光枪、短程压制炮，全摆得工工整整。每件装备下面都挂着铭牌，型号、服役年代、战区记录、授权等级写得比博物馆还细。

　　只是这地方比博物馆诚实得多。

　　博物馆会说“文明遗产”，这里直接写“击杀效率”“穿透等级”“推荐适用场景”。

　　朴雅卡站在主讲台前，她抬起教学板，侧厅杂音很快低下去。

　　“今天学识别和基础拆装。”

　　“你们先学会认，再学会碰。谁敢拿课堂当个人表演，医务舱会教他做人。到时记得报我名字，治疗费不打折。”

　　几个学生忍不住笑。

　　她说完，开启了第一组隔离仓。

　　一把过渡期蓝光枪升上展示台。能源槽和发射轨清晰可见。

　　“旧型号。火力不稳定，优点是便宜，维护成本低，边境民兵和低配驻防常见。谁来说缺陷？”

　　前排立刻有人抢答。

　　“后坐补偿差，连续射击容易偏移。”

　　“能源泄露率高。”

　　“在高磁环境下故障多。”

　　朴雅卡点了两个人，又补充了几条，接着把下一件装备调了出来。

　　学生们越听越来劲。

　　有人已经开始低声比较哪种适合巷战，哪种适合舰内短距突击。两个同学甚至围着一把短款激光枪，讨论到了弹道校准和私人改装空间，语气兴奋得好像明天就要被外派做特别任务。

　　银取站在后排，专心记接口和能源槽的位置。

　　别人谈火力，她先算维修成本。别人研究战术搭配，她已经把枪拆成了几份回收材料，顺便估出黑市价。

　　她欣赏武器，自带账房先生视角。

　　至于浪漫感，大概只存在于问废铁按斤卖多少钱时，对方报了个高价。

　　讲到现役制式激光枪时，朴雅卡停了一下。

　　“学院里有人家学渊源深，有人从小摸这个长大。但我提醒一句，课堂不是给你们表演祖传血统的地方。参数背得再熟，拆装出错，一样扣分。”

　　人群中起了几声低笑。

　　银取没抬头，也知道这话不是随便说的。

　　夏因站在她斜前方，肩背笔直，听课时安静得很。他从进馆开始就没发表任何评价，连那种“我会，但我不说”的姿态都没有，主打一个冷脸省流。

　　理论讲解结束后，实操区的台面升起。

　　每人面前都送来一把未充能训练用激光枪，外壳做了透明标线，方便判断拆装步骤是否正确。

　　朴雅卡抬手按下计时。

　　“四十秒。拆解，复原，误差不得超过标准线。开始。”

　　教室里的气氛立刻一变。

　　刚才还在当战争博物馆游客的人，全成了赶ddl的专业选手。

　　金属卡扣、部件滑轨、能源仓锁扣接连弹开，四周全是细碎声响。

　　银取没有抢快。

　　她先摸过外壳接缝，确认型号，再压保险组件。第一枚固定栓退出时，旁边有人手忙脚乱，稳定片弹出去，啪地砸在桌上。

　　朴雅卡背对那边：“停手。零件编号抄三遍，失误报告今晚交。”

　　那名同学捧着半截枪，脸色发苦。

　　银取继续拆。前半段不抢，后半段补进度。到最后几秒，已经有人开始紧张，手法变形，她还稳着节奏，把最后一枚校准扣按回原位。

　　计时归零前一秒，系统亮绿灯。

　　合格。

　　她刚把枪放下，前方就已经传来轻微骚动。

　　“第一个？”

　　“这么快？”

　　银取抬眼。

　　夏因的台面上，拆开的部件已经整齐复位，连顺序都摆得干净。系统显示完成时间十一秒。那双手卸下教学手套时还显得清瘦安静，方才操作却快得让人没来得及看清。

　　另一侧，安三煦和卫晞同时完成。

　　两人隔着过道对上视线。

　　只对了一秒，又各自把脸转开。那股嫌弃劲儿很克制，但谁都看得懂。属于“同台领奖都嫌空气不干净”的级别。

　　朴雅卡过去检查了前三份结果。

　　她检查得很细，拆看接口、复核校准线、调系统回放。轮到夏因时，她问了句：“以前系统学过？”

　　夏因答得简短：“接触过。”

　　朴雅卡没追问，只把他的枪重新推回台面。“下一轮，上来示范。”

　　后排有人吹了声口哨。

　　接下来的几组教学，短款激光枪、便携战术抑制器、近距电弧器。每换一种，夏因上手都快得过分。

　　不是只会照步骤拆。他对结构判断也准得出奇。讲师刚把一件新装备放出来，别人还在看铭牌，他已经能先说出几个常见损耗点，连适用场景都能补上两句。

　　朴雅卡让他示范一次战术抑制器的快拆检查。

　　夏因走上前，戴上教学手套，三步拆开外壳，指出接口老化位置，又把能量回路图调到侧屏上。

　　“这里最容易出问题。不是主槽，是副回路。训练时故障率高，实战里更高，因为很多人只查主能源。”

　　台下安静不少。

　　朴雅卡看着他，难得给句直白评价：“判断不错。”

　　周围的议论顿时多了。

　　“真是挑战赛里那个霍夫曼？”

　　“对，他打得很疯。”

　　“后来不是出事了？”

　　“不讲不讲。但之前表现真挺夸张。”

　　银取没回头，耳朵却一句没落。

　　她也顺带看了一眼安三煦和卫晞。

　　很平静。

　　两个人都没露出意外。显然不是第一次知道对手分量，早就打过交道，甚至吃过亏，所以现在只负责“嗯，这人还是这德行”。

　　更有意思的是，周围那些贵族出身的学生看夏因，不全是普通竞争的敌意。里面多了点拿捏着尺度的审慎。

　　像在评估一个实力够强、家世也够硬、但又不完全站在同一边的人。不是圈外人，也不是自己人，卡在一个很微妙的位置上。

　　银取收回视线。

　　这学院里的人际关系就像微缩社会。表面是同学互相观摩，底下是“你家跟我家上个季度在轨道防务项目上可能抢过标，所以今天我礼貌看你一眼”。

　　“好家伙，再多看两节，我都快学会从点头角度判断资本阵营了。”丘森嘉简直就是实时弹幕一样的存在。

　　见银取回头，她笑嘻嘻道：“是吧，阿取？”

　　这自来熟的称呼一落，她恍然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变换语调惊奇道，“阿取~啊啾？啊——啾！哈哈哈哈哈哈跟打喷嚏一样诶……”

　　啊啾投来死亡凝视：“下课别跑。”

　　“那恐怕不成。”她严肃起来，“我突然想起我还有急事。”

　　麦远藤幸灾乐祸：“什么急事？”

　　“我妈妈的妹妹的女儿的朋友的奶奶家的锅子里还在烧水，我要回去告她一声。”

　　下课铃一响，丘森嘉跑得鞋底都快冒烟。

　　*

　　休息区靠着展示馆侧厅。

　　银取选了角落坐下，打开终端，检索青少年挑战赛。

　　不爱凑热闹，但不妨碍她查账。

　　同住一间宿舍的人，还是查清楚比较安心。万一室友半夜梦游，能不能一拳砸穿墙、会不会把她脑袋当瓜切，她得提前有数。

　　旧新闻很快铺满屏幕。

　　夏因从饮水台那边过来，在旁边坐下。

　　没打招呼。

　　银取也没说“坐”。

　　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待着，一个查资料，一个举着杯温水看侧厅里的人群。

　　没多久，一群学生走近。

　　领头的是卫晞。

　　他的制服没有半点褶皱，银灰色领针映着灯光。唇边那点笑意拿捏得恰到好处，多一分显轻浮，少一分又嫌冷淡。

　　“霍夫曼，好久不见。”

　　夏因站起来。

　　卫晞客气地问候了霍夫曼家主，又提到两家长辈近期的会面。夏因逐句回应，字少，礼数却没有缺。

　　“刚才的示范很精彩。”卫晞接着邀请，“今晚南环庄园有个小聚，都是老朋友。你要是有空，可以过来坐坐。”

　　旁边几个学生安静站着，一看就是他惯常的小圈子。没人插嘴，也没人乱看，十分训练有素。

　　夏因停了一下。

　　“抱歉，今晚有安排。”

　　“那改天。”卫晞笑了笑，收得很快，“不耽误你休息。”

　　从头到尾，他没看旁边的银取一眼。

　　不是刻意羞辱。更像一种更彻底的处理方式——默认她没有被纳入这层社交礼节的资格，所以无需投注任何视线。

　　把人当空气，有时比当面刁难还省事。

　　银取坐着没动，继续滑终端。

　　她对这种待遇没什么新鲜感。单纯觉得他们废话好多，一群年龄十字开头的家伙在这模仿大人打官腔，再聊两句估计就要互说恭喜发财、财源广进。她要是想加入，就奇你爹个吊怪了。

　　卫晞刚走，远处的安三煦正好看过来。

　　他没过来，只朝这边点了下头。

　　夏因也回以同礼。

　　这招呼比卫晞那套简单多了，含义却更明白：我认你这个人有分量，但我没兴趣陪你演客套戏。

　　等人散开，夏因重新坐下，杯里的水已经凉了些。

　　隔了几秒，他开口。

　　“他们不喜欢我。”

　　少年语气平淡，无情绪地陈述事实。银取的视线还停在终端上，眼也不抬，“看出来了。”

　　“不好奇为什么？”

　　“正在查。”

　　夏因转过头。

　　“总不能靠你主动交代，你一上午说的话加起来还没丘森嘉一口气多。”

　　挑战赛全名为“联邦青少年105区极限生存挑战赛”。105区是联邦污染区之一，高危、高辐射，异种横行，普通平民进去就是一个死字。

　　一年前报道很多，官方首页写得四平八稳，冠军安三煦，亚军卫晞·兰格。关于夏因的内容少得可怜，关键词却很刺眼：争议、事故、取消成绩、见死不救。

　　她点开几篇旧稿，又去翻论坛缓存和赛后访谈摘录。

　　拼图一点点对上了。

　　那届比赛的终局阶段，安三煦拿到旗帜，卫晞抓住旗杆，两人胜负差得极小。夏因本来是搅局者，也是最有可能把局面全部掀翻的人，但在污染区外围发生了一次事故。公开说法是，他面对同组队员被变异种拖拽，没有及时施救，因此被取消成绩并引发舆论声讨。

　　银取看到这里，偏头问他：“你救没救？”

　　“救了。”

　　“然后？”

　　“他想拿晶核。不放手。”

　　银取愣了下，片刻后，“懂了。”

　　信息一串联，足够还原现场。

　　那名选手在污染区违规，盯上了变异种可能存在的能量晶核。信誓旦旦以为官方救援队不会不管，结果救援时机被他自己拖没了。夏因救了，但人不肯放弃到手的东西，最后事情出了岔子。赛方不方便把“参赛者违规觊觎禁物”这种事闹大，于是最容易被推出去挨骂的人，就成了那个活着回来的、又不爱解释的强者。

　　这锅甩得真熟练。

　　道德大旗一盖，舆论立刻就位。大家骂起来顺手，主办方也体面，唯一倒霉的是当事人。

　　银取低头又翻了两页，发现删帖痕迹很重。涉及“晶核”“违规带出”“赛区封锁”的内容，几乎都没留下完整讨论。

　　学院和赛方这活干得挺利索，属于一边维持秩序，一边把脏水倒别人头上，还能附赠一句“为了整体稳定，请你理解”。

　　老传统了。

　　银取：“家里没管？”

　　常规来说，贵族都爱面子且护短，他出这事家里应该是能摆平的，不会让脏水全朝他泼。

　　夏因言简意赅：“个人问题，自己担责。”

　　哦，不是很理解。

　　别人倒来的脏水也接着，怎么，霍夫曼家缺水啊？

　　银取：“你缺心眼吧？”

　　夏因：“……”你为什么突然骂人？

　　她很快又换了个问题。

　　“污染区什么样？”

　　污染区在大众眼里只是地图上一块被涂黑的区域。她以前听人提起更像听到一个背景词。禁地，危险，别去。学院和联邦都爱把这种词说得很抽象，方便管理，也方便吓人。

　　夏因大概没想到她问这个，停了片刻，才答。

　　“很大。看不到边。”

　　“比赛用的区域呢？”

　　“只是外围的一小块。提前清过，危险等级被压了，还是会死人。”

　　银取抬眼。

　　“里面都是旧文明废墟？”

　　“有废墟，也有长坏了的东西。”

　　霍夫曼少爷生平第一次被人当AI智能体解答问题，显然这个下城区来的室友很会看人，一眼就知道他是软柿子。而软柿子夏因比AI还好用的是，他不会说谎。

　　“建筑、机械、生物，很多都不按原来的规则活着。污染区管控线每年都在改，联邦不让人碰里面带出来的样本，尤其是变异种相关物。”

　　“晶核能卖多少？”

　　夏因转头。

　　银取面不改色：“问问。我目前没有进去发财的计划。”

　　“黑市价格很高。带出管控区会被重判。”

　　“懂了。高利润配高刑期，生意相当公平。”

　　提示铃响起第一遍。

　　银取收起终端，拍了拍制服下摆。

　　走回实操区时，夏因落后半步。

　　“你相信我？”

　　“我信删帖痕迹。”银取推开门，“也信我自己判断。”

　　夏因跟上来，握杯子的手松开些。

　　“那你还骂我。”

　　“我没说错啊。”

　　这还不缺心眼吗？换成她，不说家里管不管，自己都咽不下这口气。但凡敢骂她的，她必一个个顺着网线、顺着电线爬进他们家里，狠削一顿消气。当然只削骂得最厉害的，多了她削不过来。

　　上课前她还补了一句：“柿子挑软的捏，不逮着你捏就怪了。”

　　夏因：“……”

　　让你多问，看，又被骂了吧。

　　*

　　午休时间，食堂。

　　高窗外悬着阿斯卡隆的交通轨道，运输舰排成细小光点。餐区气味迷人，桌椅间全是学生，制服颜色连成深蓝的一片。

　　夏因已经占好靠窗的位置。

　　银取端着餐盘过去，先在桌角刷了终端，把两份餐费一起结掉。

　　夏因刚抬头，她便把餐盘往桌上一放。

　　“早餐钱。”

　　“其实……”

　　“闭嘴，吃饭。”

　　他停住，拿起餐具。

　　银取满意了。

　　室友表面看起来就很好欺负的样子，相处了……会觉得更好欺负。但他的家世和用沉默伪装的高冷又刚好弥补了这一点。

　　她刚得出这个结论，隔壁便爆出一阵拍桌声，餐具也跟着叮当轻响。

　　几名学生围着终端争论，饭都顾不上吃。

　　“昨天那局纯属你运气好，匹配到的全是新人。”

　　“我进的是雾港，纯近战地图。菜鸟进去五分钟就躺。”

　　“雾港早被研究透了，有什么可吹？裂隙场才难，精神压制一上来，脑袋跟灌了海水一样。”

　　“积分也高啊，前三名直接翻倍。”

　　“先活到结算再做梦吧。”

　　银取的筷子顿了一下。

　　——《海的另一边》

　　旁桌越说越起劲，

　　“学院公共舱室也太拉了，看着舱位挺多，我昨儿搁那排队两小时!”

　　“谁让你去得晚。”

　　“宿舍配舱多省事，想玩就玩。”

　　“你出钱？”

　　“我负责精神支持。”

　　“滚。”

　　银取安静吃饭，耳朵却已经坐到了隔壁桌正中央。

　　夏因夹起一块烤肉，察觉她半天没动筷子：“你感兴趣？”

　　“是有点。”银取也没遮掩，应了声，又顺口问：“你玩吗？”

　　“玩。”

　　银取把餐盘往前推了推：“它和学院训练差多少？”

　　“副本规则更自由，危险反馈也会削弱。”夏因想了想，“环境判断、精神接入、临场反应都有帮助。学院里的高阶虚拟战场，比它更严苛。”

　　银取点了下头，没再说话。

　　夏因望着她若无其事地继续吃饭，筷子在餐盘边停了停。他待旁人一向客气，三两句便拉开距离。而眼前这位则来得更加随心所欲，想问便问，说停就停。

　　他原想接着问，才在心里理出一句，银取已经埋头清空餐盘，腮帮子忙得像只囤粮的花栗鼠。

　　夏因默默举杯喝水。

　　……可恶。

　　*

　　当天课程结束，回到宿舍，窗外的地球已经偏离观景角度，只剩漆黑天幕和远处散碎星光。

　　银取坐到书桌前，展开折叠终端。

　　半透明页面悬在桌面上，《海的另一边》官方首页铺满视野。宣传片里，废土被风沙吞没，深海城市沉在幽蓝水下，旧文明遗迹悬浮于赤红云层。玩家从不同入口进入副本，单人探索、双人协作、小队竞赛，结算数据从画面边缘不断跳出。

　　官方介绍写得漂亮，全域沉浸，精神交互，多用途演练。

　　至于积分规则，她上次已经看过了。

　　生存时长、目标完成度、击杀数量、探索进度、精神稳定值，都会计入最终评分。积分可以兑换营养品、战术眼镜、缓冲贴、设备配件等各种现实物资。交易区另有玩家收购，热门稀缺物甚至能拍出高价。

　　直播与攻略产业也已经成形。

　　有人卖地图情报，有人代练低阶副本，还有人专门直播翻车，靠丢脸赚得盆满钵满。

　　条条大路通赚钱。

　　人只要放下脸面，收入渠道能当场多出三条。

　　而获取资源的前提是先入门。银取翻到接入设备页面，再次感受了“一分钱难倒英雄汉”的悲伤。

　　这也是上次她没有立即购买游戏的原因。

　　全息游戏精神接入主要有两种方式：头盔和隔离舱。

　　头盔便宜，携带方便，适合短时登录。缺点也写得明白：精神承压能力有限，长时使用容易头痛、恶心，退出延迟时还可能引起神经反馈紊乱。

　　二手交易区的头盔多得像雨后蘑菇，一捅一串。价格低到令人心动，卖家描述却各有艺术。

　　“轻微接触不良”——大概拍三下才能亮。

　　“偶发退出延迟”——进去容易出来难。

　　“适合懂设备的人”——翻译一下，哥们儿咱赌一把，不是它不好，是没遇到对的你。

　　银取关掉二手页。

　　普通机械她敢修，连脑子的东西不能碰运气。省下来的钱，未必够治后遗症。

　　而隔离舱则相对稳妥得多。

　　它是全息游戏推出时最早上线的配对接入机制，全身躺入后，舱体会监测体温、心率、精神波动和神经反馈，接入过程更丝滑，不容易出现头盔那种“啪一下给你踹回现实”的抽风场面。若出现异常也有缓冲与救助机制。

　　可价格很伤人。

　　最低配民用版，后面那串数字也很冷冰冰。再往上的轻军规版、高灵敏版、精神缓冲加强版，一个比一个离谱。

　　银取算了算自己账户里的余额。

　　生活补贴和之前手里剩的零散钱全加起来，也不够买个像样的。

　　她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没有立刻退出。

　　之前本来打算先用学院公共舱，但现在看游戏在学院内的火爆程度，效率太低，还进不了好副本，性价比太差。

　　啧，要想来钱快，看来只能先做回老本行，接点设备改装的黑活儿。这破世道，真把她一个朴实老百姓逼没招了。

　　“咚咚。”

　　书桌边忽然传来很轻的敲声。

　　夏因已经在旁边站了好一会儿，等她抬头。可她盯着屏幕，压根没有往另一边看的意思。

　　银取转过头：“有事？”

　　“我看你……”夏因目光落在还没完全收起的价格栏上，“想买隔离舱。”

　　银取没遮页面：“想。钱不够。”

　　他走近些，看了眼型号：“最低配置不合适。缓冲模块太旧，连续接入会累。”

　　“你说得很有道理。”银取托住下巴，“可钱包表示它有自己的苦衷。”

　　“我可以借你。”

　　哈？她坐直了些。

　　夏因显然已经想过这句话，真正讲出来时仍有一点不自在。他把手上资料换到另一只手，手背贴着书脊。

　　“你先买。以后慢慢还。”

　　宿舍里静了几秒。

　　银取没马上说好，也没客气推辞。她只是盯着他，估量这句话后面的动机。

　　夏因被她看得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没有躲。白金长发掩在脸颊两边，浅绿色眼眸像森林中寂静的清潭，净透见底。

　　“我也在玩。你如果以后想进双人本，熟人组队比随机匹配稳定。”

　　这理由给的，既不显得施舍，也不显得太多余。

　　可夏因这人显然不擅长打小算盘，真想找固定队友，学院里愿意排队的人估计能绕食堂两圈。

　　霍夫曼少爷做人挺讲究，连帮人一把，都要找个合理的由头。

　　“利息怎么算。”她问。

　　夏因愣了下，没想到她第一句会是这个，“不用。”

　　“那不成。亲兄弟还明算账，何况我们才认识两天。你免利息，我晚上容易做噩梦。”

　　夏因沉默片刻，低声道：“那按学院基础储蓄利率，可以吗？”

　　银取点头：“可以。分期还，提前还款不收罚金。”

　　“好。”

　　她调出电子借据，填入本金、利率和还款期限，又把权限划分写清楚。

　　夏因站在旁边，看她一项项列完，这回轮到他有些意外。

　　“你不怕我有别的目的？”

　　“有目的正常。”银取把借据转给他，“只要条件在我能接受的范围里，就能谈。”

　　她态度坦然，只是在陈述一条最基本的生存规则。

　　夏因看她一会儿，忽然很轻地笑了下。那笑意不大，如投石入水般在绿潭内荡开一圈涟漪。整个人没那么紧绷了。

　　他认真读过条款，完成确认。

　　“你接受得很快。”

　　“我又不靠客气吃饭。”银取重新点开设备页，“能借到钱，还得起，收益有机会覆盖成本。这账能做。硬撑着不收，除了感动自己，没别的用。”

　　室友扶她青云志，说明室友有本事。

　　借钱对她来说不是什么丢面的事，当然刚才也的确没想到这茬。看来她这人还是太有骨气了，要反思。

　　转账提示很快弹出。

　　账户余额突然丰厚起来，数字看着都亲切。

　　银取没有停顿，直接选择中档隔离舱。银白外壳，精神缓冲模块可替换，支持长时接入，附带两年基础维护。

　　她确认地址，提交订单。

　　付款前，夏因指了指配送选项：“宿舍内部运输通道更快。”

　　“加钱吗？”

　　“不加。”

　　“那可以。免费的东西都值得尊重。”

　　她改好选项，按下确认。

　　终端发出清脆提示音。

　　下单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