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幸沦为Alpha》冬天去看海

2、第 2 章 天空之城会

　　黑色穿梭机降落时，先卷来一阵腥咸的风。

　　操场上的积水被掀出层层褶皱，铁丝网上挂着的褪色红布条拍得锈网哗啦直响。
　　走廊里挤着看热闹的学生全被广播撵回了教室。

　　银取站在采血室门口，手臂上还按着止血贴。

　　两个全副武装的安保员一左一右守着，手一直虚搭在腰侧设备上。
　　距离掐得极准，既不显得粗暴，又保准能在她拔腿的瞬间把人撂倒。

　　几分钟后，校长喘着粗气小跑过来。

　　他平日训人时总爱挺着肚子，今天那肚子依旧冲锋在前。额头挂着虚汗，领口歪了，脸上却堆出一种过分灿烂的笑。手里还提着个精品纸袋，贴着上层商业区咖啡连锁店的金色标。

　　“银取同学，不要紧张。”校长笑得牙花子都发干，“这是正规复核流程，联邦向来重视高潜力人才。”

　　银取抬起手臂，晃了晃贴着止血贴的位置。
　　“校长，我现在要是撒丫子跑，扣您年终奖不？”

　　校长脸上的横肉抽了下。

　　旁边安保员的大拇指搭上了电击棍的解锁键。

　　“别胡闹。”校长压低嗓子，脸上仍挂着笑，“这是好事，非常好的事。别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

　　“机会先放放。”
　　银取鼻尖动了动，直勾勾盯着他手里的袋子，“先把咖啡给我。”

　　校长一愣：“……啊？”

　　“刚抽完血，低血糖。”她理直气壮，“您体恤一下高潜人才。”

　　校长的笑终于裂了。

　　他低头瞅瞅咖啡，又瞅银取。
　　袋口露出杯盖，厚乳拿铁还没开封，热气带着甜腻奶香往外飘。

　　半分钟后，银取端着咖啡被带出采血室。

　　吸了一口，甜味直冲天灵盖。校长可能有钱没味觉，喝糖浆还要加奶盖。

　　刚被带下楼，地方行政官也到了。

　　女人穿灰白制服，胸前挂着香川市行政徽章。发髻挽得精致，张嘴就是标准的政务微笑：“银取同学，我代表地方行政中心，提前恭喜你。”

　　银取咬着吸管：“恭喜什么？”

　　“恭喜你通过联邦特别复核，初步判定为S级女Alpha。”

　　空气停住。

　　校长手里的空纸袋被风吹得哗啦一响，他看银取的表情变了，像刚发现自己把中奖彩票借给别人擦桌子。

　　行政官调出电子文书：“这是极罕见的高序列评级。依照规定，你将进入联邦战略人才库，接受后续保护、培养与调配。”

　　银取品了品那三个词，听起来像先坐牢再流放。

　　她举着咖啡问，“拒绝会怎样？”

　　行政官微愣。她大概遇到过哭的、笑的、当场晕倒的，没遇过一边喝拿铁一边问能不能退货的。她面不改色：“未成年高序列个体的调配，优先参考联邦安全法与公共资源法。”

　　翻译成人话：不能，敢跑就上法条。

　　军部联络员也跟着跨出装甲车，军靴踩得泥水四溅，讲起话来比前头两位更省事。
　　“接下来会有二次检测。评级一旦确认，相关权限会立刻上调，你和直系亲属都会得到更好的生活条件。”

　　银取：“代价呢？”

　　联络员翻动终端，手指停在条款末页，冷酷道：“服从管理。”

　　银取把咖啡拿远了些。
　　甜都压不住这四个字的晦气。

　　她咬着杯口，心里开始盘算逃跑概率：冲正门，五米，被安保电趴；翻窗，四楼，余生拄拐；硬拼突围，最多到操场边歪脖子树，被军部摁进泥里……最终结论：寄。

　　识时务者为俊杰，她抬脚上了穿梭机。

　　舱门合拢，旧教学楼被切进越来越窄的缝隙。窗边还有学生举着终端偷拍，被督导揪住后领拖了回去。

　　穿梭机升空。

　　*

　　安置中心在内城边缘。

　　白色立方建筑没有招牌，墙面洁净，连雨痕也挂不住。
　　入口接连开启三道感应门，银取踩上无尘地面时，消毒光束唰地从脚底扫到头顶，尘泥迅速分解，只余一点焦土气味。

　　接下来大半天，她像块流水线上的生肉，被推进各种冷冰冰的仪器里翻来覆去地折腾。

　　探头从脑仁一路扫到脚后跟，抽血、通电、往后颈腺体上贴满测试电极。
　　光屏上的曲线每往上窜一截，隔离室外头就多挤过来一茬穿白大褂的军医，隔着防弹玻璃交头接耳，瞅她的眼神活像瞧见了什么刚挖出来的史前怪物。

　　有个年长护士动作很轻，一边扎针，一边说小妹妹真勇敢，还轻声提醒：“会有点疼，别硬撑。”

　　护士姐姐过于温柔，银取硬生生将“我勇敢个鸡掰，我只是穷得没法跑路”吞回去。

　　傍晚，最终报告出来。

　　洁白的房间里，投影屏亮起莹蓝色字迹。

　　联邦复核结论：S+级女Alpha，亚成体，战略优先级A1。

　　对面的中年医官头顶冒油，眼眶熬得乌青，可盯着那串数据时眉骨都抬高了，疲态压不住兴奋：“近二十年，整片大区的底层样本里都没出过这种断层数据……小朋友，你要走大运了，各大顶尖军校随你挑，你的家人也都可以搬入内城。”

　　银取坐在椅子上，没动。

　　她有点困，也有点饿。午餐给的是高蛋白营养餐，外观雪白，口感像加了板蓝根的豆腐，和向梅枝做的饭有一拼。

　　医官盯着她停了两秒，发现她并没有欢呼的打算，试探道，“你没有，嗯……就没有一点想说的吗？”

　　银取沉思片刻，在医官期待的目光下，抬起两只手敷衍地鼓了一下掌，“哇，好厉害啊。”

　　然后又立马放下手，“这样可以了吗？”

　　变脸速度堪称无情。

　　医官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
　　现在他理解同事为什么说这孩子不一般了，他开始怀念那些听完评级只会感动哭的孩子。

　　对话结束前，医官把一支银色抑制针推到桌前：“你的信息素活跃度太高，晚上可能会失眠，打一针能睡得稳当点。”

　　他说完没有催，出门前还帮她把灯调暗了一档。

　　银取没碰那支针。

　　往后一倒，仰面瘫在隔离室的床上。

　　脑仁隐隐作痛。

　　身下床垫柔软，头顶天花板洁白得没有接缝，让她恍惚想起上辈子吞没她的银白色海浪。

　　那时候年纪也不大，刚从烂得发苦的原生家庭里挣出来，攒了钱，给自己放了个假。那天海风很大，浪很白，一个小孩被浪卷走，她脑子一热就扑了过去，最后把人推上去了，自己没回来。

　　再睁眼，她成了这里的小孩。

　　她没见过最好的时代。
　　但确信没有比这更坏的时代了。

　　末世后的重建世界，充斥着炫彩霓虹、轨道飞车、合成蛋白、人造草坪……像一场虚幻的赛博绮梦。外壳绚丽，内部全是账单、征召令与基因评级。

　　唯一还算赚的是，这辈子的父母不赖。

　　A妈，O爸。资质普通，口袋常空。可他们会在她发烧时轮流守夜，会偷省下饭钱买一小块人造奶油生日蛋糕，把蜡烛插歪了，还说这是下城区先锋艺术。这种东西，银取以前没得到过。

　　所以本来想，算了，这辈子就这样吧。好好长大，多攒点钱，带老两口搬出这片烂泥坑。

　　谁料十二岁那年，青春期贱贱地给了她一棒槌。

　　第二性征显现，身体出现某些让人无法直视的变化。
　　银取看清时眼前一黑，差点当场去世。

　　她分化成女A了。

　　恁爹，这难道就是重生的代价吗？老天爷看她打不倒，就一直打、往死里打是吧？

　　向梅枝抱着她转圈，高兴得差点哭出来：“我们小取太厉害了！”

　　银玥一拍桌子：“我早知道我闺女出息大！”

　　父母：耶耶耶。

　　她：呕呕呕。

　　一副身体，凭什么塞两套系统！

　　从那以后，她每天起床第一件事，就是接受被创到的现实。一低头就觉得晦气，心情能好才有鬼。

　　想到这里，银取闭了闭眼，想蒙上被子大哭一场……靠，这里的被子好软喔。

　　刚酝酿出三分悲凉，困意便把剩下七分吃了。

　　就在她决定向周公倾诉命运和她开的玩笑时，门外响起两声轻敲。

　　探视时间到了。

　　哈，睡个毛，痛苦与她如影随形。

　　*

　　她坐起身，看见银玥与向梅枝被领进来。
　　两个人都换了无菌防护服，向梅枝眼睛还红着，一看就是刚哭完。银玥则绷着脸，但嘴角抽动的弧度怎么看都像是在憋笑。

　　带路的工作人员例行公事地提醒：“探视十五分钟，请不要提及过激话题。”

　　银玥一挑眉：“见亲闺女还有说明书，你们这儿项目挺全啊。”

　　她几步迈过来，把银取从头到脚扒拉了一遍，确认没缺零件，才啧了一声：“气色还成。你这种放古代叫天降紫微星。放现在——”

　　她顿了顿，语气十分客观：“叫国家财产。”

　　银取面无表情：“多谢夸奖。”

　　向梅枝本来还忍着，一听这句，鼻子一酸当场又掉起眼泪：“我闺女还没满十八呢，连个恋爱都没谈过，怎么就要被拉去军校受洋罪了……”

　　他越说越伤心，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哭得真情实感。

　　银玥拍拍他后背：“别嚎了，军校里也能谈。”

　　向梅枝抽噎着抬头。

　　银玥补完后半句：“不过可能是个机甲。”

　　向梅枝愣了两秒，哭得更大声了：“呜呜呜不要机甲，要漂亮小Omega……”

　　工作人员站在旁边，脸已经有点木了，他发誓上这么多年班没见过这种探视现场。

　　银取及时打断：“差不多得了。我只是去军校，不是被发配到宇宙尽头挖矿。”

　　“军校听着也不是给人待的地方。”向梅枝伸手抹眼泪，吸了吸鼻子小声问：“他们没对你凶吧？”

　　“没，就是抽血抽得狠。”银取拍了拍床垫，“不过这里的床比家里舒服。”

　　向梅枝又酸又想笑：“那也不能为了床就被拐走啊。”

　　“好了，说点正事。”
　　银玥掏出一块折叠光板拍在银取腿上，上面用红黄荧光笔密密麻麻标满了条目。

　　“办事处刚才找我们签了家属过渡协议。你爸的违规黑底子可以撤销，咱们全家后天搬到东区公寓，以后看病能走内城绿色通道，还有个家庭保障金，写着最高额度，实际要看你的训练评估。”

　　向梅枝连忙道：“小取，咱可不是卖闺女啊，就是被官方征用了，不薅点羊毛对不起你挨的那几针。”

　　银取翻看清单，“没事儿，多要点。他们有预算。”

　　她不是麻花，她不拧巴。看完还补充道：“让他们把搬迁后的营养剂配额、过敏性特种抑制剂全额报销，还有每月的空气净化器滤芯损耗，全给我白纸黑字加进补充条款里。”

　　向梅枝吸着鼻子补充：“还有冬天的恒温供暖补贴。”

　　站在墙角的记录员推了推眼镜，冷不丁弱弱地插了句嘴：“那个……协议第十七页，还能申领一次性的室内家电折旧费。”

　　银玥马上在屏幕上飞速划拉：“同志，大好人啊！”

　　记录员抹了把虚汗：“……我去年刚搬过。”

　　倒计时提示灯转红。

　　“还剩两分钟。”

　　向梅枝眼眶又湿了，想伸手抱她，又忌惮头顶的监控摄像头，手在半空僵了半天，最后只落寞地垂在膝盖上。

　　银玥拽了他一把，转头看向银取，平日里没心没肺的嗓音终于沉了半分：“在里头别死撑，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能划拉到兜里的资源全给我占着，受了委屈别硬扛，活着比什么都强。”

　　银取点头：“知道。”

　　门缓缓滑开，老两口一步三回头地被带了出去。

　　门再度关上前，银玥回身抬手冲她比了个很土的加油手势。

　　银取坐在原地，没忍住笑了下。

　　家里穷得耗子进来都得抹眼泪，屋里除了人均长了颗大心脏外啥都没有。
　　天塌下来当被盖，她妈保准还能顺道借着废墟支个架子晾衣服。

　　*

　　第二天清晨，来人推开了会客室的门。

　　女人很高，棕发一丝不乱地盘起，卡其色风衣长至小腿，手套雪白，连步伐都像量过。

　　医官同她致意时下意识整了整领口，一旁的年轻职员更是抱紧终端，连站姿都改了。
　　她微微颔首，逐一回应。

　　最后，目光落到银取身上，眼神平淡得像在审阅一份高风险高回报的投资书：“匡安联防学院招生官，波利娜·怀特。”

　　她摘下一只白手套，递出手：“我是你的综合评估负责人。”

　　银取没握，她坐在检测椅上，穿着跟病号服一样的蓝白制服，晃了晃手腕上挂着的监护线。“评估我值不值得学院花大钱买断？”

　　波利娜收回手，重新戴好手套，莞尔一笑：“你的措辞很有意思。”

　　“但大致正确。”

　　两人在长桌两侧坐定，桌上有热茶和点心，墙面投着上城区晴朗的人造日光。

　　波利娜推过来一份加密协议：“匡安联防学院愿意给你提供正式特招学籍，你的父母将享受特级烈属级别的过渡保障。”

　　银取扫了一眼，没伸手拿。

　　“条件。”

　　波利娜看着她，眼里有一点很浅的赞许：“在校期间接受全封闭生理与战斗评估，毕业后的优先服役期延长三年。”

　　“还有呢？”银取捻起一块点心，咬开，里面果酱竟然是苦味的。

　　“禁止私联未经授权的第三方，隐瞒生理异常视为违纪，且必须随时接受学院的抽检。”

　　银取被苦得咧嘴：“占有欲这么强？干脆把我拴裤腰带上得了。”

　　波利娜端起红茶，唇边压住一点笑。

　　“目前向你发出意向的军校不止一家。你如果提前了解过各大军校背景和师资力量，就知道匡安绝对是你的最好选择。”

　　她身体略向前倾，脸上露出了哄小孩般的神情：“你应该知道，如果你拒绝学院体系，军部会直接接手。在他们眼里，未成年的S+不是学生，是武器胚体。你会被送去更封闭的训练营，青春期会在高强度驯化和阈值拉升里度过。那种地方，不是每个人都撑得过去。”

　　一边是包了软垫的镣铐，另一边是直接套头的麻袋。

　　银取吃完点心，把纸托折成窄条。
　　“为什么突然在下城区加强筛检？”

　　波利娜靠回椅背，歪着脑袋打量她：“你很敏感。”

　　大多数人只对结果产生异议，而非追溯起因。

　　银取心想不然呢？要她呆呆地坐在这里萌萌地望着你，然后蹦出一句“感谢给俺这个机会”吗？

　　波利娜没正面接，只道：“边境局势在变化。联邦需要更稳定的高阶战力。”

　　“当然也可以说……”她笑了下，没有修饰，“武器。”

　　墙上的晴日投影正好切换。
　　蔚蓝天空下，白鸽从高塔边飞过，配乐温柔。

　　银取盯着那群电子鸽，内心只有淡淡的亖感。

　　把人当武器这种话可以不要说得这么轻描淡写吗？她虽然看起来很能打，但被炮弹轰还是会死的！

　　谈话结束前，波利娜放下茶杯。
　　“顺便提一句，你曾接触过一台军用学习机。”

　　银取手里的纸条折到一半。

　　“学院旧型号训练终端，去年从轨道城流失。你读取过缓存，没有触发自毁锁。机械和系统直觉都不错。”

　　连她曾经在回收厂里拆过什么也查到了。

　　“你们查背景的速度，拿去查贪污应该能创收。”

　　“贪污案会反抗，你的档案不会。”

　　波利娜起身，理了理风衣下摆。

　　“放心，我对你在那台终端里看到什么学到什么没兴趣。前提是你以后别把改装能力用错地方。”

　　银取没答，此时内心：你以为军用学习机里都是什么机密资料吗？拆半天拆出一堆打码视频，我能偷学什么，学如何靠马赛克保家卫国吗？

　　*

　　下午，她被送去参加入轨道城前的适应课。

　　讲师翻来覆去只交代两件事：怎么把后颈的信息素死死憋住别乱飘，进了内城哪条红线碰了会掉脑袋。
　　他们对待高评级Alpha的态度，活像在教一头野兽怎么体面地戴项圈。

　　中途休息，银取独自顺着走廊往饮水处走。

　　转角处，两个穿着白大褂的医官正端着纸杯低声闲聊，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钻进耳朵：

　　“二号室那个下城区挑上来的样本，基因谱看了没？”
　　“看了，两个平民B级居然能生出S+，生物模型都要被掀翻了。”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呗。猪狗配出变异体，牛棚飞出金凤凰，也不稀奇。”
　　“下城区的人饭都吃不饱，生育力倒顽强。人类延续还得感谢贫民窟。”

　　两人都笑了。

　　笑得很随便，只是习惯性地拿一个样本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银取神色不变，脚步匀速地从他们身侧走过。

　　那两个医官看了她一眼，笑意立刻收了，换上一副公事公办的脸。

　　擦肩而过时，银取垂着手，指腹轻轻一弹。

　　一只指甲盖大小的黑色小东西，顺着她掌心无声滑进其中一人的制服口袋。

　　下城区垃圾堆里养出来的异种，命硬，腿快，最喜欢往衣缝里钻。

　　银取走出去十来步。

　　身后先响起杯子落地的脆声。

　　紧接着，爆出一声变调的尖叫。
　　“啊——什么东西！！”

　　“卧槽，好像是小强！别动！在你袖子里！”
　　“拿开！快拿开！！”
　　“啊啊啊啊啊啊它好像钻进你内衣里了！”

　　走廊尽头的安全玻璃倒映出银取冷淡的面容，她扒拉了下口袋里已经空掉的微型宠物盒，倏然有些严肃地琢磨起来——

　　过几天就要离开地表去轨道城上学了，那么，天空之城会有蟑螂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