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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突发情况 男女主重逢 ...

  •   我把炒好的最后一盘青菜端上桌,外婆还要起身去厨房拿碗筷,被我按住了肩膀。我转身进去把稀饭一碗一碗盛好,端出来放在她面前。
      她把电视打开,调出新闻联播。那熟悉的片头音乐一响起来,我恍惚了一下——从我记事起就是这样了,每天晚上七点,外公坐在那把靠墙的椅子上,外婆坐在摇椅上,桌上摆着饭菜,电视里播放着国内外的大事。这个习惯雷打不动,像是这个家里一根看不见的梁柱,撑起了每一天的秩序。
      我掏出手机,刷了刷今天的热搜,没什么重要的。于是关掉屏幕,把手机扣在桌上,拿起筷子。
      我给外婆夹了一块卤肉,今天的菜做得不算重口,怕她年纪大了吃太咸对身体不好。她低头咬了一口,没说好吃,也没说不好吃,筷子又伸向了那盘青菜。
      我自己倒是饿了。稀饭不算稠,我呼噜呼噜喝了两碗,才觉得胃里那股空荡荡的感觉被填上了。算算时间,从前天跟江既明提分手开始,几乎没怎么正经吃过东西。
      昨天早饭没吃,午饭忘了,然后泡了泡面,晚饭时间开车回来,没来的及吃。身体好像一直在等我停下来,才肯承认自己饿了。
      “外婆,多吃点。”我又给她夹了一筷子鸡块,“菜放到明天就不新鲜了。”
      她看着满桌子的菜,语气里带着那种老一辈特有的心疼:“你晚上做这么多,哪里吃得完啊。”
      “没事,吃不完喂狗。”我说得很自然。
      她听了这话,又伸了一筷子,嘴里念叨着:“那我多吃点儿,都是你做的饭。”
      吃完饭,我收拾了碗筷。屋里没有空调,厨房的热气还没散尽,我先没急着洗碗,端着剩下的一点稀饭和盘子里挑出来的肉走到院子里。
      院子里的地被晒了一天,傍晚的热气正从地面往上蒸,脚踩上去温温热热的。几只猫远远地蹲在墙角的阴影里,看见我出来,耳朵竖了竖,没有靠近的意思,应该是怕我,反正她们从来不让我摸。
      倒是狗不一样——我唤了一声“来福”,一只黄色的土狗立刻从角落里蹦起来,尾巴摇得像一把失控的蒲扇,颠颠地跑到我跟前。
      来福是纯正的中华田园犬,一身土黄色的短毛,两只耳朵半耷拉着,脸长得憨憨傻傻的,但看家护院的时候可不含糊,见了生人就叫,嗓门大得整个村子都听得见。它是家里之前那条老狗富贵的崽,富贵前些年老死了,外公外婆说,来福是它留在这世上接班的。这话说得郑重,好像狗也跟人一样,有自己的世代传承。
      我把骨头和稀饭倒进狗盆里,又给猫盆也匀了一点。来福一头扎进去,尾巴还在半空中摇个不停。村里的狗没有城里那么娇气,不挑食,剩菜剩饭随便一吃又是一顿。
      我蹲在旁边摸了摸它的脑袋,它从饭盆里抬起眼睛看了我一眼,然后又埋头继续吃。
      其实看着它安安静静吃饭的样子,我好像忽然有点明白了——为什么外公外婆不愿意去城里。在城里,狗要吃狗粮,要打疫苗,要办狗证,出门要牵绳,拉屎要捡起来。而在这一方小院里,来福有自己的领地,有自己的职责,有一条老狗留给它的名字和位置。就像外公外婆一样,他们在这里有自己的一整套活法,有他们认识了一辈子的人和事,有他们亲手种下的树和菜。让他们离开这些,去住城里那种关起门来谁也不认识谁的楼房,不是享福。
      正想着,外婆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我身后。夜风把她花白的头发吹得有些散,她问道:“你外公怎么样了?”
      我妈应该跟她说过,但她还是要问我一遍。好像从我嘴里听到的才算数。
      “没什么大事。”我把最后一块骨头丢进来福的盆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今天上午做了个小手术,很顺利。医生说再住几天就能出院了。”
      她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心里一紧的话:“你说你外公也是命大——摔了一跤,虽然骨折了,倒是把那个病查出来了。听你妈说,再晚几个月就不行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好像在谈论地里的庄稼、天气的阴晴。但我听得出那层平静下面是什么。是后怕,是庆幸。
      “是啊。”我站起来,把狗盆端到一边,“明天我开车带您去医院看外公,顺便您也检查检查。”
      她的反应比我预想的还要快,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摆手:“我不检查。”
      “必须去。”我把话说得很干脆,没有留商量的余地,然后端着碗转身进了厨房。
      水龙头哗哗地响着,我把碗一个一个洗好摞在沥水架上。厨房的窗户正对着后院,外面黑黢黢的,只有远处几户人家的灯光从树影间漏过来。虫鸣此起彼伏,比城里的车流声好听得多。
      突然,院子里传来一阵狗叫。来福的声音我认得,是那种警觉的、宣示领地的叫法,不是摇尾巴欢迎的动静。紧接着,我隐约听见另一个声音——不是土狗的吠声,更低沉,更浑厚。
      我擦了把手,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院门外蹲着一条狗,体型不小,隐隐约约看到一身金色的长毛,是条金毛。品相还不错,脖子上戴着项圈,不像是野狗。
      “这谁家的狗啊?”我问道。
      外婆从摇椅上探了探身子,眯着眼睛看了一眼,说:“不是谁家的。”
      “流浪狗?”我有些意外。村里有流浪猫不稀奇,但金毛这种品种狗,不太像会在村里流浪的。
      “不是。”外婆想了想,说,“之前村里有个养兔场你记得吗?”
      “不是倒闭了吗?”我记得。前段时间回来的时候还听谁说了一嘴,那个养兔场撑不下去了,关门大吉。
      “有人接手了。”外婆用扇子拍了拍腿上的蚊子,“上次你外公跟我说谁接手来着,我给忘了。不过听说那个厂现在养狗了。”
      我皱了皱眉。养狗场。这三个字让我一下子想到了之前在手机上刷到过的那些新闻——非法狗场,黑心繁殖,捕狗杀狗的窝点。每次这种视频底下,评论区都是一片讨伐声。
      “黑心狗场啊?”我问道,语气里已经带上了一点警觉。
      “不是不是,”外婆赶紧摆了摆手,“你外公上次跟我说了是什么来着……我这脑子,真给忘了。”
      “不是就好。”我松了口气,又看了一眼那条金毛,它已经转身慢悠悠地往村路的方向走了,尾巴一摇一摆的,看起来不像是受了虐待的样子。
      我收回目光,转身朝外婆说:“您早点休息吧。我洗完碗,洗个澡就睡了。”
      外婆慢慢悠悠地从摇椅上站起来,摇椅在她身后前后晃了几下,才渐渐停住。她站定之后没马上走,而是抬头看了我一眼,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问了一句:“你那屋床板硬不硬?要不我再给你找床褥子铺上?”
      “不硬,挺好的。”我两只手轻轻搭在她肩膀上,推着她往屋里走,“您快去睡吧,别操心我了。”
      她被我推着走了两步,又扭过头来叮嘱:“你房间没装空调,要是热得睡不着,就来我屋里吹。”
      “知道了。”
      她被我推到房门口,终于站住了。手搭在门把手上,却没有马上推门进去。她回过头又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点什么别的,但最后,她什么都没说,只丢下一句:“灯记得关。”
      “知道了。”
      她关上了房门。门缝里透出来的灯光亮了一会儿,然后“啪”的一声灭了。
      我回到厨房,把最后一个碗冲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水龙头拧紧,最后几滴水珠砸在不锈钢水槽里,声音清脆,然后归于寂静。我伸手关掉灯,厨房在我身后沉入一片黑暗。
      我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夜风不知道从哪个方向吹过来,穿过围墙边的葡萄架,叶子沙沙地响,像是什么人在轻声说话。头顶上的天很干净,没有云,星星比城里能看到的多得多,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片夜空。月亮只露出一弯细细的边,像指甲掐出来的印子。
      来福已经回到它的窝里,蜷成黄黄的一团,尾巴盖在鼻子上,睡得很沉。墙角的猫不知道什么时候散了,院门外那条金毛也早没了踪影。
      在村里的第一个夜晚,安静得只剩下虫鸣。
      我把院子里和客厅的灯一盏一盏关掉,黑暗从四面八方漫过来,只留下楼梯口那盏小夜灯还亮着。上了二楼,洗了个澡,热水冲掉一整天黏在身上的汗和疲惫,整个人清爽了不少,但躺下没一会儿,热气又从四面八方围上来。
      临近三伏天,农村再比城里凉快,也架不住没有空调。我躺在铺了新床单的床上,头顶的吊扇吱吱呀呀地转着,吹下来的风都是热的。翻来覆去折腾了半个多小时,身上又出了一层薄汗,黏糊糊的,怎么也睡不着。
      我睁开眼,久久蜷在枕头边上,毛茸茸的一团,倒是睡得安稳。我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做了个决定——起身,抱起久久,摸黑下了楼。
      我把车后排的座椅放倒,从后备箱翻出一条薄毯铺在上面,勉强弄出一张临时的小床。车里有空调,虽然空间窄了点,但比起楼上那间闷热的屋子,已经是天堂了。久久从我怀里跳下去,在后排角落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我躺在另一边,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透气,引擎开着,空调呼呼地吹。
      车窗外是一片彻底的黑暗。没有路灯,没有写字楼的灯光,没有霓虹招牌,只有远处不知谁家门檐下一盏感应灯,偶尔亮一下,又灭了。说实话,我还是有点怕的——怕黑,怕这种伸手不见五指的安静,怕车窗外忽然掠过什么影子。
      我不是那种胆子很大的人。但在这一刻,这份黑暗好像也没有那么难以忍受。大概是太累了,累到连害怕的力气都不太够。
      我闭上眼睛,在空调的凉风里沉沉睡了过去。
      第二天天刚亮,一阵“咚咚咚”的声音把我从梦里拉了出来。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晨光正从车窗的缝隙里挤进来,把整个车厢染成淡金色。久久已经醒了,蹲在车后窗边上,尾巴一甩一甩地看着窗外。
      一个人影站在车外面,正弯着腰敲我的车窗。
      我缓了好几秒,才认出是我外婆。她已经穿戴整齐了,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一种被我吓到了又努力压着没发作的表情。
      我抱着久久打开车门,清晨的空气涌进来,带着露水和青草的味道。我揉了揉眼睛,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是刚醒的样子,问了句:“吃饭了吗?”
      外婆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先上下打量了我一遍,确认我完好无损,才开口,语气里带着一股子后怕和责备:“我做完饭去楼上叫你,结果你不在——吓死我了,还以为你人丢了。”
      她说到“丢了”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拔高了一点,像是一整个早上的担心终于找到了出口。
      “太热了,车上睡凉快。”我从车里钻出来,活动了一下蜷了一晚上的腿,“等会儿去镇上找人装个空调。”
      她听了,没说什么,但脸上的表情明显写着“早该如此”四个大字。
      然后她问:“吃完饭我去地里转转,你去不去?”
      “去。”我把久久抱回屋里,放在猫抓板旁边,进卫生间洗了把脸。冷水拍在脸上的时候,才算是真正醒了过来。镜子里的自己眼睛底下还有一点没睡够的青灰色,但气色比昨天好了不少。
      她上午要体检,她没吃饭,我早饭随便对付了两口,稀饭配咸菜,外婆蒸了几个昨天剩下的馒头。我喝了一碗稀饭,把碗筷收了,就跟在她身后出了门。
      田间的路是土路,踩上去软软的,路两边长满了不知名的野草,叶子上还挂着露水,走几步鞋就湿了一圈。外婆走在我前面,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好像这条路她已经走了几千遍,闭着眼睛也不会走错。
      走到开阔处,视野一下子打开了。原来这个季节已经没有小麦了,地里种的是玉米。一望无际的玉米地,一片连着一片,绿油油的,从脚下一直铺到很远很远的山脚下。玉米秆已经长得比人还高了,宽大的叶子在晨风里轻轻摇摆,发出沙沙的声响。
      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气息,不燥不热,刚刚好。
      外婆站在田埂上,一手叉着腰,一手搭在额前遮太阳,眯着眼睛看向远处。她看地里的样子,和我看电脑屏幕的样子大概是同一种专注。
      我站在她旁边,什么也没说。
      晨风一阵一阵地吹过来,把玉米叶子翻出银白色的背面,像一整片绿色的海面上泛着细碎的波光。久久不在身边,来福也没有跟来,只有我和她,还有这片看不到头的绿。
      转了一圈,我们就沿着田埂往回走了。回到家,我先上楼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把早上在车里蜷了一夜的汗味和疲惫一并冲掉。外婆则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旧电话本,塑料封皮已经卷了边,里面的纸页泛着黄,密密麻麻记满了用圆珠笔写的号码。她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地翻,终于找到卖空调那家的电话,递给我。
      我打过去,跟对方约了下午来装,他又在微信上给我发了几款型号和报价。我翻了翻,挑了一款跟我之前在出租屋里用的差不多的——不是什么高端型号,但制冷够用,也皮实。
      挂了电话,我拿上车钥匙,准备带外婆进城去看外公。外婆站在院子门口,忽然指着屋后说:“院子后面也修了条路,走那边快一些。”
      “我没走过,算了吧。”我拉开车门,不太想冒险。村里的路我本来就不熟,来的时候走的那条主路虽然窄,但好歹开过一次,心里有底。
      “听我的,”她倒是很坚持,“就是前面那截路不好走,后面就好走了,能省好几分钟。”
      我心想,反正都是路,省几分钟也没什么不好,就倒了车,拐上屋后那条路。
      路确实修过,水泥路面看着还挺新,但窄得离谱,比进村那条主路还窄一截,堪堪容得下一辆车身,两边是排水用的土沟,沟沿上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我握紧方向盘,车速压到最低,眼睛死死盯着前面的路,心里已经在后悔了——就我这车技,万一开到沟里去了怎么办?
      结果这个念头还没转完,车轮底下忽然一软,车身猛地往右边一沉。
      我踩了刹车。但已经晚了。
      “笑笑,开沟里了?”外婆抓着后面的扶手,身体往我这边歪了一下,语气倒还算镇定。
      “……应该是。”我握着方向盘,试图重新踩油门把车倒出来,轮胎空转了几圈,发出一阵沉闷的摩擦声,车身纹丝不动。我熄了火,拉好手刹,先让外婆从后面下车,然后自己绕过去一看——右前轮和后轮都陷进了泥地里,昨天上午那场暴雨把沟里的泥泡得又松又软,车轮陷进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住了一样,嵌得结结实实。
      我站在车旁边,叉着腰看了几秒钟,心想:这不完蛋了。看样子得找辆车在前面拽一把,靠自己是肯定上不来了。
      我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找到表哥的号码拨过去。电话响了好几声,没人接。
      “实在不行打救援吧。”我把手机收起来,语气尽量平淡,不想让外婆觉得这是什么天大的事。
      正说着,脚边忽然传来一阵细细的叫声。我低头一看,一只小狗不知道从哪儿跑过来的,正蹲在我脚边仰头冲我叫。它不大,看起来最多也就是一年的小狗,毛色说不上来是什么品种,耳朵半耷拉着,一双眼睛倒是亮得很。
      外婆看见这只狗,忽然想起了什么,往前面指了指:“前面是不是那家狗场?就是昨天说的那个——他们应该有皮卡车。你让人家来帮帮忙,一个村的,说到底都是一家人。”
      “我又不认识人家,凭什么帮我。”我从包里翻了翻,找出之前给久久买的宠物零食,撕开包装,蹲下身喂给那只小狗。它凑上来闻了闻,然后一口叼走,尾巴摇得飞快。
      “乡里乡亲的,帮个忙很正常。”外婆说得理所当然,好像这个道理天经地义,不需要任何解释。
      我蹲在地上,摸了摸那只小狗的脑袋,顺着它跑来的方向看了一眼。前面不远处确实有一片厂房模样的建筑,应该是外婆说的那个接手了养兔场的狗场。
      “小狗,你叫什么啊?”我低头问它,它忙着吃零食,根本没空理我,“你是那家狗场的吗?”
      “你不去问,我去问。”外婆说着就要往前走。
      我赶紧站起来拦住她:“行行行,我去问。”
      “小狗,你是那家的吗?”说着指了指那家狗场,问道。
      它汪了几声。
      让外婆在一边休息,然后我就跟着它一起往狗场的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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