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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回村的第一天 白领精英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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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护椅又窄又硬,我侧身蜷在上面,把外套盖在身上当毯子。走廊里的日光灯透过门上的玻璃窗漏进来,在地上切出一块惨白的光。我闭上眼睛,又睁开,来来回回,不知道翻了多少次身。
我分不清是身体在告急,还是别的什么。其实我一直觉得自己情绪挺稳定的——分手、辞职、外公生病,每一件事我都提前做好了心理建设,像在脑子里画好了一张流程图,告诉自己,先处理这件,再处理那件,不要慌,不要乱。可身体好像不听这一套。它躺在陪护椅上,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消防喷淋头,就是不肯睡。
大概到了五点,天将明未明的时候,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缕灰蓝色的光。我正迷迷糊糊地快要睡着,忽然听见床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笑笑?”
我一下子坐起来。
外公醒了,歪着头看我,眼神里没有电视剧里那种久别重逢的温情和热泪,更多的是惊讶,像一个以为家里没有人的老头突然发现客厅里坐着个不速之客。
“你回来了。”
“嗯。”我站起来,把他滑到一边的被子掖好,“我不走了。”
他消化了一下这句话,又问:“辞职了?”
“辞了。”
“挺好的,挺好的。”他说,语气平淡。然后停了一拍,又问:“你男朋友呢?”
“分了。”我也答得平淡。
他没有追问细节,也没有露出任何惋惜的神色,只是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我趁机转开话题:“今天早上要做手术,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他想了想,用一种谈论天气一样的口气说:“挺好的。人各有命,大不了死了,埋在土里,这是每一个人的归宿。”
“别说这些乱七八糟的。”我皱起眉头。
他没理我的阻止,继续说下去,眼睛看着天花板,像是自言自语:“其实我这一辈子,跟土地斗了一辈子,也挺好的。看着你长大了,可惜没看到你结婚——不过你们现在年轻人,都不结婚了。”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不像抱怨,更像是一个老农民对收成的平淡总结。
“行了,不跟你说了。”我重新坐下来,把陪护椅拉到床边,“你继续睡觉。”
“睡?”他哼了一声,“这几天待在医院里,感觉把我这辈子的觉都睡了,根本睡不着。平常在村里这个点儿,我早起了——喂猪,劈柴,烧火。在这儿躺着,骨头都躺软了。”
他转过头来看着我,忽然换了一个话题,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你比你妈强。”
“怎么说?”
“你妈看着我,就知道哭。前天推进来,她站在旁边,眼泪哗哗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得什么绝症了。”他撇了撇嘴,一脸嫌弃,“你像咱们周家的人。”
我轻声说:“她也是关心你。”
他没接这个话茬,忽然问:“你跟你男朋友分手,谁提的?”
“我。”
他满意地“嗯”了一声,像在验收一件合格的产品:“就是嘛,怎么也不能让别人把我们给甩了。现在分手也挺好的——起码不会像你妈一样,在你小的时候就离婚了。”
我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太自然了,自然到我没办法反驳。他从来都是这样。
“对了,”他忽然想起来什么,压低声音,像是在跟我分享一个只有我俩知道的秘密,“我床头柜的隔层里,给你存了一万块钱。我要是一口气没上来,那就是我留给你的嫁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你外婆也给你准备了,应该比我准备得多。”
我的鼻子忽然酸得不像话。
“别说了,”我开口,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抖,“跟交代遗嘱似的。这就是个小病,又不会死。”
眼泪开始往下掉。
他看着我,沉默了两秒,然后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上是嫌弃还是心疼的无奈:“白夸你了。还说你跟你妈不一样呢——明明就一模一样。”
“你少说几句话吧。”我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声音带着鼻音,听起来一点威慑力都没有。
他没再说话。窗外的天渐渐亮了起来,病房里那些仪器的指示灯一闪一闪的。妈他们也来了,护士大概快来了,手术室的推车大概已经准备好了,一切都会按部就班地进行。
我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病房里的灯还没全开,走廊里传来推车轱辘滚动的声音。
护士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病历夹,先核对了一下床头卡上的信息,然后抬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已经醒着的外公。
“周建国,是吧?”她语气很平常,一边说一边在本子上划了一下,“手术室那边准备好了,一会儿护工推床过来接。昨天晚上十二点之后没吃东西没喝水吧?”
外公“嗯”了一声:“没吃,水也没喝。”
“好。身上首饰、假牙什么的有没有?有的话先取下来,交给家属保管。”
外公摆了摆手:“什么都没有,就这把老骨头。”
护士笑了一下,但我们都没笑出来,在记录板上写了什么,然后转向我:“家属等下跟我去签个字,然后手术室在七楼,你们在电梯口等就行了,不要跟进去。手术大概两个小时,结束后医生会出来跟你们说情况。”
说完她退出去,不一会儿,一个穿绿色工作服的护工推着一张窄窄的转运床进来了。他把床推到外公床边,和护士一起扶着外公从病床挪到转运床上,又给他盖好被子。
“家属跟我来。”护士朝我招了招手。
我跟着她走到护士站,在几份文件上签了名字。手术同意书之前应该是我妈签过了,这次签的是一些核对信息和转运确认单。
签完字,我回到走廊,护工已经推着床往电梯的方向去了。外公躺在上面,身上盖着白色的被子,看起来忽然变得很小。他偏过头,从被子的边缘露出眼睛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只是抬了抬手。
我点了点头,跟了上去。
电梯门打开,床推进去,我站在门口,看着楼层数字从五楼跳到七楼。
电梯门再打开的时候,是一条长长的走廊,灯光比病房区更亮也更冷。手术室的门是那种双开的不锈钢门,上面贴着“手术区域,家属止步”的红色标识。
护工把床推了进去。
两个小时过得很快。医生推开手术室的门走出来,摘下口罩,说手术很成功。我还没来得及松完这口气,麻药还没过去,小老头被推回病房,安安静静地睡着。
我妈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确定他各项指标都稳着,才转过身来拉我往外走。走廊里,她压低了声音,像是怕吵到别人,又像是这件事本身就带着某种不该被大声讨论的沉重。
“周笑,你外婆那边……你劝劝吧。”
我靠在墙上,点了点头。来医院之前我就想过这件事。外公这一摔,不只是骨头的问题,是把整个家维持了多年的那个脆弱的平衡摔碎了。
老两口住在村里,种种地,养养猪,日子虽然粗糙,但有他们自己的节奏。现在一个人倒了,另一个也撑不住那个节奏了。
“她放不下的是地里的东西,”我说,“还有她养的那些猫猫狗狗,后院那几头猪。她不是不愿意来城里,是放心不下那些活物。”我顿了顿,“我过几天回村里住,陪她段时间,她应该会慢慢考虑怎么处理那些地。他们两个年纪都大了,身体也不像以前那么硬朗了,还是要保重身体。”
我妈听完,沉默了一下,然后问了一句:“村里你住得惯吗?”
我想了想,说:“村里房子不是去年重建了吗?住得惯。再说……”我看了她一眼,“家里也不方便我住。”
我记得家里的格局。三室两厅,外公住了一间,我妈和蒋叔叔住一间,蒋叔叔的儿子梁颂占了一间。哪还有我的位置。
“怎么不方便,梁颂又不回来住。”我妈说着,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事,语气一下子变得有些八卦,“对了,之前你回来过年的时候就想跟你说,一直没找到机会——梁颂离婚了。”
我愣了一下,离婚了?我记得他结婚挺早的。好像是二十四五的时候,大学毕业没几年就结了。那时候我还在珞滨,逢年过节回檀溪偶尔会碰上一两面,也就打个招呼。算算日子,他今年该有三十二三了。
“结婚七年也离了?”我有些意外。
“谁说不是呢。”我妈叹了口气,脸上写满了那种长辈特有的惋惜和无奈,“他可让你蒋叔叔操心了。”
她还要接着往下说,护士站那边忽然有人喊她,好像是关于术后用药的什么通知。她应了一声,拍拍我的手臂,匆匆过去了。
我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护士站拐角。梁颂也离婚了,我没有继续往下想。
下午的时候,小老头醒了。麻药的劲儿还没完全过去,他整个人看起来迷迷糊糊的,眼皮半睁半闭,也不知道算不算真的清醒。
我坐在床边交代了几句——要听医生的话,别一醒就闹着出院,有什么不舒服就按铃叫护士。他含含糊糊地“嗯”了两声,也不知道听进去了多少。
安顿好这边,我拿上车钥匙下了楼。
先回溪禾村。把东西放回去,把久久安顿好,那些衣服什么的也得搬进屋。回去的路上我顺道在楼下的超市停了车,进去买了点肉和鸡,还有些驱蚊驱虫的东西。
外婆一个人在家,不知道这几天有没有好好吃饭。
这几年新修了国道,回村的路比从前好走了许多,车程缩短了将近一半,不到半个小时就拐进了村口。村里的主路虽然也铺了水泥,但修得窄,堪堪容得下一辆车通过,两边就是排水沟,我开得很慢。
到家的时候,正好是日落时分。
车停在院门外的空地上,我熄了火,推开车门。院门半敞着,傍晚的光从门框里透出来,把院子里的水泥地染成一片暖金色。我走进去,外婆大约是听见了动静,从堂屋里迎出来。
她看见是我,愣了一瞬,然后眼睛亮了起来。
“笑笑?你怎么回来了?”
她走上来,伸手抱住了我。外婆的个头比我矮不少,抱我的时候要微微踮一点脚,这个动作从我小时候到现在一直没有变过。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混着傍晚厨房里飘出来的粥香。
“吃饭了吗?”我拍了拍她的背,松开手。
“还没呢,”她摇摇头,往后退了一步打量我,像是要看看我瘦了没有,“刚煮了锅稀饭。”
“我来加两个菜。”我把手里的菜拎高了让她看,“我住段时间,一时半会儿不走了,陪着您。”
她疑惑地看着我,像是在消化这句“不走了”到底是什么意思。过了几秒,她问:“工作呢?”
“不干了。”
她愣了一下,但没有追问。只是又多看了我一眼,像是在自己的判断里确认了什么,然后点点头,又问:“行。男朋友呢?”
“甩了。”
“挺好的。”她说。
这三个字,她说得跟外公一模一样。
说完,她伸手接过我手里的袋子,低头翻了翻里面的菜,皱起眉头念叨起来:“家里都有,你买这些干什么?”
我转身去车里搬箱子:“冰箱里那些都是过年时候冻的东西了,不新鲜了。”
她提着袋子跟在我身后,不服气地反驳:“外面的才不健康。那些肉啊什么的,养殖场里说不定打了什么药,家里的肉都是粮食一口一口喂出来的,那能一样吗?”
“行行行,”我把箱子从后备箱里拖出来放在地上,笑着截住她的话头,“我都买了,总不能退回去吧?”
她还要上来帮我提箱子,我赶紧拦住她。那个箱子塞得满满当当的,我自己提着都觉得沉。
“别碰这些,我来搬就行了,都挺重的,小心伤到您。”
她把嘴一撇,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服老的气性:“你是不是觉得外婆老得不行了?”
“哎呀,您别说这些,”我赶紧卖了个乖,“您长命百岁。只是我现在年轻力壮,您给我个表现的机会行不行?”
她被我堵得没话说,只好提着菜转身往厨房走,嘴里还嘟囔着什么,我没听清。
我先把久久连航空箱一起搬上了二楼,是我过年的时候住的那间,推开门,一股久不通风的闷热扑面而来。
我把窗户推开,傍晚的风灌进来,吹得窗帘扑扑地响。从窗口望出去,正好能看见院子里的全貌——围墙边外婆种的月季开得正盛,葡萄架下放着她那把旧摇椅,几只鸡已经自己回了笼。
这个小院,还是我设计的。去年村里老房子重建,我特意画了图纸,完全按照自己梦想中的样子来布置。外婆他们打理得比我想象中还要好,花花草草都长得精神,墙角那棵石榴树比我上次回来的时候又粗了一圈。
只是屋内的软装一直没跟上,墙面素着,灯还是以前那种最普通的节能灯泡,家具也是新旧不一的几样拼凑在一起。我心想,过几天回城里,得去把东西买买,把屋子好好布置起来。
下了楼,我先把久久的猫砂盆问题解决了一下。新猫砂盆还没买,我在院子里翻出一个装牛奶的纸箱,大小正合适,暂且充个数。猫砂倒进去,铺平,把猫粮也准备好,然后把久久从航空箱里放出来。它小心地探出脑袋,爪子在新环境的纸箱边缘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踏了进去。
安顿好它,我洗了把手,走进厨房。外婆已经把稀饭锅端到一边凉着了,我买的那块肉正搁在案板上。我先起锅烧水,把肉焯了一遍去腥,捞出来沥干,又趁着肉还热,抹上卤味料,拍了几颗八角桂皮,一起放进高压锅里炖上。
厨房里的家伙什儿都旧得厉害,那把切菜的刀,木柄已经被磨得发亮;案板上横七竖八的全是刀痕,边角上还有些开裂,他们也舍不得换。高压锅的密封圈都有些泛黄了。我默默掏出手机,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记在备忘录里——该换的,该添的,等下次去城里一起买。
卤肉炖上以后,灶台边总算空了一会儿。我趁这个间隙里外跑了几趟,把车上的东西全部搬进屋子,又把从珞滨带回来的被套床单铺上。
二楼是我妈和我的房间,过年之后就一直空着,床板上只有一层硬邦邦的旧棉褥,铺上自己的被子才总算有了点睡人的样子。
刚过夏至,天更热了,农村虽然比城里凉快不少,但里外跑了几趟,搬箱子、铺床、开窗、打扫,还是累得我满头大汗。
等我忙完一圈回到厨房,高压锅正好“嘀”了一声。
我把锅盖打开,卤肉的香气一下子涌出来,溢满了整个灶间。外婆不知道什么时候搬了把摇椅坐到院子里去了,手里拿着那把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
夕阳已经沉到了山后面,天边还剩最后一片橘红色的光,照在她的侧脸上,把她花白的头发染成了浅浅的金色。她本来中途进厨房好几次说要帮我,都被我推出去了。她闲不住,又觉得自己没帮上忙,我看得出来。于是折中了一下,让她去后院摘把青菜回来,等会儿炒个素的。
等她把菜摘回来,坐在椅子上一边择菜一边跟我说话。我把高压锅里的卤肉盛出来,肥瘦相间的肉块在碗里颤颤巍巍地晃着,酱色的汤汁在碗底汪了一小摊。
接着换炒锅,烧热油,把切好的鸡块倒下去,“滋啦”一声,油烟腾起来,被抽油烟机呜呜地吸走大半。姜片和蒜瓣在油里煎出香味,混着鸡肉的焦香,飘出了院子。
这是外婆已经把菜洗好了坐在门外,不紧不慢地摇着扇子,偶尔低头赶一赶脚边的蚊子。厨房里的热气把我的脸蒸得发烫,锅里咕嘟咕嘟地响着,油盐酱醋的味道混在一起,是另一种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