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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偶遇?! 我沿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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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沿着那条窄路往前走,那只小狗倒是不怕生,一路小跑着跟在我脚边,尾巴摇得像个小马达。走了大概一百来米,一扇铁皮大门出现在路边,门两侧连着彩钢瓦围起来的围墙,里面隐约传出一阵狗叫声,不算嘈杂,偶尔几声,像是互相打招呼。
我站在门口犹豫了两秒。说实话,还是有点忐忑——一个不认识的人,大清早去敲人家的门,开口就是“我车陷了你能不能帮我拖一下”,怎么想都有点冒昧。但身后外婆还站在车旁边等着,我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铁门。
里面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铁门从里面被拉开,一个穿着灰色T恤的男人站在门口,把身后的院子结结实实地挡住了,但阳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我眯了一下眼睛才看清他的脸。
我愣住了。
对方也愣住了。
我们几乎同时开口,我说着:“你是梁颂吗?”
“周笑?你怎么在这儿?”
然后两个人又同时闭上了嘴,互相看着对方,像是都在等一个解释。
我先回过神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确实是梁颂。上次见他的时候应该是过年,不过确实,那个时候,他老婆就没来,原来是离婚了。
现在的他和记忆里不太一样了——晒黑了一些,下巴上冒着青色的胡茬,头发比之前短了不少,一件旧T恤上沾着几根狗毛。整个人看起来跟“供水局”三个字毫不沾边。
“你怎么在这儿?”我又问了一遍,这次语气里带上了真正的困惑。今天不是周三吗?他不是应该在供水局上班吗?而且梁叔叔是城里人,也不是这个村的啊。
“你不是在珞滨上班吗?”他也没回答我的问题,反而反问回来,表情同样困惑,“年不年节不节的,你怎么回来了?”
“不干了。”我言简意赅,然后话锋一转,“你呢?今天请假了?”
“算是吧。”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然后他往我身后看了一眼,问,“你来这儿干啥?”
“请你帮个忙。”我终于想起来自己大清早站在一个养狗场门口的正事了,“我车开沟里了,你这儿有车吗?帮我拖一下。”
“有。”他答应得很快,然后往后退了一步,把门又拉开一条缝——不是让我进去,是用身体把门抵住了。几乎是同时,他身后传来一阵欢腾的动静,几只毛茸茸的大狗正从院子里往门口冲过来,爪子在地面上啪嗒啪嗒地响。“等一下,你先别进来,我这儿狗刚放出来,有点热情——”
话还没说完,一股力道从他身后猛地撞上来——几条大狗大约是太想看看门口站着的陌生人是谁,一股脑儿地往他身上扑。他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一只手死死抵住门框,另一只手反手把铁门往回拽,肩膀上的肌肉都绷紧了,才堪堪稳住身形。铁门被他拽得哐当哐当响,里面传来爪子扒拉金属的摩擦声和几声不甘心的低吠。
“行。”我往后退了一步,但硬是憋住了没笑出来。
他回过头,从门缝里往里看了一眼,大概是评估了一下里面那群“热情过头”的家伙的状态,然后转过来对我说:“等一下,我先把它们关回笼子里,再把车开出来——要不然根本开不出来。”
“好的。”我点点头,往后退到了路边,蹲下身摸了摸那只还跟在我脚边的小狗。
他重新挤进门缝里,铁门在身后哐地合上。里面传来一阵此起彼伏的狗叫声和他模糊的吆喝声,中间夹杂着什么金属器具碰撞的动静。我站在外面等着,太阳已经升高了不少,照在路面上开始有点晃眼。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左右,铁门终于重新打开了。他这回是把两扇门全部推到两边,一辆白色的皮卡车停在院子中间,车身不算新,但收拾得挺干净。他坐进驾驶座,把车慢慢开出来,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踩了刹车,摇下车窗,下巴朝我车的方向抬了抬:“是那辆吗?”
我点了点头。
“你先别上车了,车上太脏了,”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副驾驶座,上面摞着两袋狗粮和一捆绳子,“你走过去吧。”
“行,辛苦你了。”
“没事。”
等我走回陷车的地方,他已经把拖车绳挂好了。他把皮卡调了个头,倒车到合适的位置,挂上绳子,油门轻轻一点,我的车就从泥沟里被拖了上来。整个过程不超过五分钟。
他下了车,蹲在路边把拖车绳解开。这时候外婆已经站在他旁边了,正微微弯着腰跟他说话,显然认出了他是谁。
“上次听你外公说这儿有人接手了,原来是你啊。”外婆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原来是自家人”的释然,边说边伸手指着不远处我们家那座白色的房子,“我们家就在前面一点点——喏,那个房顶上有个太阳能热水器的就是。周笑估计要待一阵子,你一个人在这边,没事儿就去我们家吃饭,反正她做饭老喜欢做多,我们祖孙俩也吃不了。”
他说着“好好好”,语气客气极了,脸上还挂着笑。但我听得出来,是客套,是敷衍,这种话也说过不少。
外婆显然没听出来,又或者说她根本不在意对方是不是客套。她继续说着,语气里带上了一点久别重逢的感慨:“你们兄妹都回来了,我看着也高兴。”然后话锋一转,语气里忽然带上了几分嗔怪,“周梅也是——你什么时候来这儿的,也没给我打个招呼。”
周梅是我妈的名字。
提到我妈,梁颂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还是那副客气又体面的样子。他低头把拖车绳卷好丢回后斗里,然后抬头看了看外婆,又看了看我,换了个话题:“外婆,你们这是要去哪儿?”
“你外公前几天摔了一跤,住院了。今天我们去看看他,顺便我做个检查。”外婆说。
“那我不耽误你们了。”他马上接话,语气认真起来,“现在都快八点半了,你们赶紧去,免得错过了。”
我赶紧接过话头:“行,那我们先走了。”然后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下次请你吃饭。”
“不用了,不用了。”他摆了摆手,已经转身往皮卡车那边走了,把那只来引路的小狗抱上车。上车之前朝我们挥了一下手臂,算是打了个招呼,然后发动车子,开回了狗场。
我重新坐回驾驶座,发动车子,外婆拉开车门坐进后排,一边拽着安全带往里扣,一边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我说:“这孩子,一个人在这边,也不知道吃得好不好。”
我打了一把方向盘,车子从那条窄路慢慢倒出去,拐回大路上。后视镜里,那扇铁皮大门已经重新关上了,灰扑扑的铁门在越来越烈的阳光下反着一点白光。
“你们什么时候这么熟了?”我忍不住问了一句。听她那语气,好像不是第一次关心梁颂吃没吃饱了。
“都是自家孩子。”外婆理所当然地说。
“他只是我继兄。”我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敌意,只是想陈述一个事实。周梅和梁叔叔结婚那年,我刚上高中,他则考上了外地的大学,暑假寒假回来也待不了几天。说实话,我跟他真的不熟。过年聚在一张桌子上吃饭,碰见了点个头,偶尔帮长辈传个话,除此之外,没有什么深入的交流。八年来,我们之间的对话可能还没有今天早上这一个小时多。
外婆在后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那声叹气里有一种老人特有的厚重感,像是把很多年的光阴都压进了一口气里。
“你梁叔叔也不容易,”她说,“他也不容易。他妈妈去世得早,你梁叔叔父母走得也早——你梁叔叔是一个人把他拉扯大的。一个人,又要上班又要带孩子,你说容易吗?”
“哎呀,您又来了。”我不用回头都能猜到她接下来要说什么,赶紧打断,“别说了。”
她没有理会我的打断,或者说她根本不在意我是不是爱听。她说完最后一句,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传达一个她认为天经地义的道理——“能帮一把是一把。”
没过一会儿,就到了医院。我在昨晚就提前挂好了号,今天各项检查安排得很顺利。我陪着外婆跑上跑下——抽血、B超、心电图,每一项她都嫌麻烦,觉得自己身体没问题,被我半哄半推地才肯配合。
等报告的空档,我们去了外公的病房。今天他已经完全清醒了,精神不错,一看见我们就非要下床,说什么都要给我们走两步,证明自己“一点事都没有”。我妈赶紧上前把他按住,嘴里念叨着什么,我没听清。三个人坐在病床边上,你一句我一句地聊着,我在旁边站了一会儿,觉得困意又漫上来了,就悄悄退出去,回到车上眯了一觉。
下午的时候,我正蜷在驾驶座上迷迷糊糊地睡着,车窗玻璃忽然被人敲了几下。我睁开眼,看见我妈站在车窗外,手里拿着一叠报告单。我开了门,揉了揉眼睛,问了句:“外婆的报告什么都弄好了吗?”
“差不多了,等会儿拿给医生看看。”她说。
“行。”我下了车,锁好车门,跟她一起往门诊楼走。走到半路,我忽然想起今天早上的事,顺口提了一句:“我今天碰见梁颂了。”
“狗场吗?”她的反应比我想象中平淡得多,像是早就知道这回事,“上次他跟我说过一次——这个地方还是我帮他找的。”
我有些意外:“他怎么干这些了?”我说的是帮他找场地这件事,但话说出口又觉得不太准确,于是换了个问题,“他不是在供水局工作吗?怎么突然跑来养狗了?”
“不知道。”我妈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介于无奈和放任之间的模糊态度,“他就跟我说是一个朋友要养狗,让我帮忙找个地方。其他的,我也没多问。”
我想了想,又问了一个一直没找到合适时机开口的问题:“他和她老婆为什么离婚?”
我妈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往前走。“不知道。上次他回家,你梁叔叔把他骂了一顿,我在旁边听着,也没好问。”
我“嗯”了一声,没有再追问。
说着就到了医生办公室。我妈把那叠报告单递过去,医生戴上眼镜,一页一页地翻着看。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翻纸的沙沙声。
“抽血化验都没什么问题,”医生放下报告单,抬起头来,语气很平常,“B超类也都正常。有几个小问题——骨质疏松,高血压,还有一点听力下降,这在她这个年纪都很常见,不算什么大毛病。整体来看,老人家身体在同龄人里算是比较健康的。”
我妈在旁边连连点头,脸上那种紧张了一整天的表情终于松了下来。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医生桌上那叠报告单,也暗暗松了一口气。
“你先在这儿陪他们一会儿,”我忽然想起一件事,转身对我妈说,“这附近有没有什么买家具的地方?院子里太空了,有些东西也该换了。”
我妈一听就明白我在说什么,掏出手机翻了几下,给我发了个定位过来。“我给你个地址——我跟你外婆他们说过多少次了,那些东西该换的换,就是舍不得。你去买正好,老人对花钱这种事,外人说的话管用,自家人说了反而不听。”
“行,等我一两个小时。”我看了眼定位,不算远,就在医院和市区中间那一带,开车过去大概二十分钟。
“不着急啊,”她冲着我的背影又补了一句,“货比三家,别看见什么就买。”
“行行行。”我摆了摆手,头也没回地往电梯走。
“你还没吃饭呢。”
“不吃了。”说着,我下了楼,坐进车里,我先把导航打开,顺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要买的东西。
厨房里的锅铲案板得换一套新的,切菜那把刀也得买一把好的。客厅的灯太暗了,换一盏亮堂点的吸顶灯。卫生间的花洒出水断断续续的,估计是里面堵了,干脆换个新的。还有碗柜里的碗——今天早上盛稀饭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了,好几只碗的碗沿都磕出了豁口,外婆舍不得扔,还在用。
我在手机备忘录里一样一样列出来,列到最后又加了一条:院子里再添把躺椅。现在院子里只有外婆那把旧摇椅,再多一把,傍晚的时候两个人可以一起坐在院子里乘凉,不用谁让着谁。
发动车子,驶出医院停车场,往家具城的方向开去。
我刚踏进家具城的大门,一个穿着制服的销售姑娘就迎了上来,脸上带着职业的微笑:“女士,您需要点什么?”
我从包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递给她:“我都记在手机上了,你帮我看看,对着介绍就行。”
她接过手机,低头扫了一眼屏幕,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大概是被那一长串清单惊到了。但她反应很快,立刻换上了更热情的笑容:“女士,您是新家用的吗?像您这样一次买这么多的,我们不仅有折扣,还能送货上门。”
“村里也能送吗?”我问。
“可以的。”
“今天能到吗?”
“现在下单的话,马上就能安排送货。”
“那挺方便的。”我点点头,心想这倒是省了不少事。外婆家那条窄路不好走,要是我自己一趟一趟地搬,不知道要折腾到什么时候。
她带着我从厨具区开始逛,一边走一边介绍。我看东西很快,目标明确,厨房里的物件基本上都选性价比高的——锅铲、案板、刀具,样子不难看,手感也实在,价格不算贵。碗柜里的碗换了一整套素白色的,边缘没有花里胡哨的纹路,简简单单,但摆在架子上看起来很干净。
正拿着一只炒锅在手里掂分量,身后忽然有人叫了我的名字。
“周笑?”
我回过头,一个穿着深蓝色工装外套的女人站在不远处,头发利落地扎在脑后,脸上带着不太确定的惊喜。我愣了一下,然后从她的眉眼间认出了那个熟悉的轮廓。
“许愿?”
“真是你啊。”她快步走过来,脸上的笑容一下子绽开了,“我还以为自己认错了呢。”
旁边给我介绍的销售姑娘看见她,立刻站直了,规规矩矩地打了个招呼:“许经理好。”
许愿冲她点了点头,语气随意但带着一股利落的劲儿:“你先忙去吧,这是我老同学,等会儿分成算你一半。”
“谢谢经理。”销售姑娘抿嘴笑了一下,识趣地退到一边去了。
我看着她,有些感慨:“你在这儿上班?”
“是啊,干了有几年了。”她把工装外套的袖子往上捋了捋,双手抱在胸前打量着我,眼里带着那种老同学重逢时特有的好奇,“你呢?怎么回来了?不是应该在珞滨发展吗?上次看朋友圈,你公司不是做得挺好的。”
“想给自己放个假。”我把炒锅放回货架上,语气尽量放得轻描淡写,“这几年有点太累了。”
“还是你这种有能力就是好,”她半开玩笑地叹了口气,“想放假就给自己放假,也不用担心回来找不到工作。”
“没有啦。”我笑了笑,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绕,转口把话头引到她身上,“你呢?你儿子该放学了吧?”
“上着学呢,他爷爷奶奶去接。”她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种甜蜜的抱怨,“小屁孩烦人得很,天天回家作业也不好好写,就知道看动画片。”
“挺好的。”我说。这话不是客套。看着她提到儿子时眼角堆起的细纹,和那种嘴上嫌弃眼里却带着光的表情,我心里确实觉得——挺好的。这种日子,有它的热闹和奔头。
“好什么呀,你是不知道养个孩子有多操心。”她叹了口气,重新把目光聚焦到我身上,忽然想起了什么,问了一句:“你呢?快结婚了吧?我记得你跟你男朋友谈了好多年了。”
我伸手把货架上一只碗拿下来,翻过来看了看碗底的釉面,把它放进购物车里。“应该吧。”我说。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真心实意的关心,甚至带着一点老同学之间那种“我替你高兴”的热络。我没有接,也没有否认,因为解释太累了。有些人,有些关系,过了就是过了,跟外人说再多,也没人真的懂。
许愿大概也听出了我没有继续聊这个话题的意思,没有再追问。她看了我的购物车一眼,换了个更实际的语气:“你买这么多东西,是要回老家长住?”
“不一定,说不定那天我待够了,就回去上班了。”我说,“再说,家里好多东西都该换了,老人家舍不得扔。”
“那你选的那几样我看了,性价比还行,不过案板别拿那块竹子的,用不了多久就开裂。我给你换块乌檀木的,耐用。”她说着已经拿起对讲机,让库房的人送一块过来。
“行,听你的。”
她安排好,又看向我,语气变得随意了一些,像是终于从“老同学重逢”的客套里走出来了:“你要是待的久,改天喊几个还在檀溪的老同学一起吃个饭呗。赵晶也在城里,上次还跟我问起你呢。”
“好。”我应了一声。
正说着,她的对讲机响了,好像是楼上展厅有什么事情需要她去处理。她冲我晃了晃对讲机,露出一个“没办法”的表情:“我得上去一趟。你慢慢逛,还是让小刘过来招呼你,等会儿结账的时候报我名字,给你走员工折扣。”
“不用,正常折扣就行——”
“别跟我客气。”她已经走出几步了,回头冲我挥了挥手,“改天约饭。”
我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报给刚才那个销售姑娘,她利落地开了单,又帮我核对了送货地址。
“今天晚上就能送到。”她说。
“辛苦了。”
从家具城出来,太阳已经偏西了。我把买的东西能放车上的先搬上车——刀具碗筷这些零碎的我准备自己带回去,大件就等他们送货。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我妈发来的微信。
“医生给你外婆,开了点钙片和降压药。我们等你回来。”
我把手机放下,发动车子,往医院的方向开去。
车窗外的太阳已经不像中午那么毒了,路两边的梧桐树叶子被风吹得翻出白色的背面。我在等红绿灯的时候忽然想起许愿那句话——“还是你这种有能力的好,想放假就给自己放假。”
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我其实没什么能力。现在没有工作,没有男朋友,没有在珞滨扎根的资格,才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