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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新的开始 周笑辞职, ...

  •   我坐在他办公桌对面,语气平静得像在汇报一项日常工作:“江既明,我辞职。”
      他抬起头,看清是我,下一秒便劈手夺过我放在桌上的辞职信,连看都没看,就撕成了两半。纸屑被他扔进垃圾桶里,像某种无声的宣告。他盯着我,眼眶微微发红:“你到底要怎么样?我说过了,不分手。”
      我轻轻皱了下眉,看着他,只是说:“辞职申请我已经发到人事部了,你不批也没关系。从今天起,我不会再来上班了。我要回檀溪了。”
      “你有病吗?”他说这话的时候,已经绕过办公桌走到窗边,伸手把百叶窗“唰”地拉了下来。办公室里陷入一种昏暗的安静。
      “我们在一起九年了,江既明。”我看着他的背影说,“我希望能好聚好散。”
      我一直都清楚,他们家看不上我。这些年,他瞒着我,去赴过他父亲安排的好几次相亲。起初我想,算了,九年了,从二十一岁到三十岁,反正最后总是要结婚的,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是这次,当我不知第多少次提起结婚的事,他的回应,依旧是那套熟悉的敷衍。
      “周笑,不要闹了好不好?”他转过身,语气软下来,像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你之前说喜欢的那个包,我已经让柜姐去调货了。”
      “我很认真地在跟你说分手,不是像以前那样耍脾气。”我的声音始终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长久的沉淀才落下来,“你送我的那些东西,我全部打包好,寄回你家了。我租的房子也到期了,东西都收拾好了——我真的要走了。”
      “那些女人都是我爸妈安排的,你要是不喜欢,我再也不会和她们联系了,行不行?”
      “江既明,”我终于直视他的眼睛,那双我熟悉了很多年的眼睛,“其实你心里很清楚,我们不会结婚的。你爸妈不会同意你娶我。我们都不年轻了,该放下了。”
      这句话从我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平静得让我自己都感到陌生。仿佛这八年,我只是一个旁观者,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他蹲到我身边,仰头看着我,这个角度让他看起来有些脆弱,像当年那个刚从美国回来、在机场紧紧抱住我的大男孩。
      “我根本就不爱那些女人。”
      “可是,你真觉得我们之间还有爱吗?”我问,“你早就不爱我了,你对我,更多的是一种责任。”
      他没有反驳。
      我继续说下去,声音有些发涩,但我没有哭:“其实我早就想说了,你爸爸说得对,我们从来不是一个阶层的人。你娶我,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顿了顿,我又说:“这些年,谢谢你照顾我。”
      说完我站起身,也伸手拉起了他。然后,我给了他一个拥抱。
      他僵了一下,随后把下巴抵在我的头顶。这个姿势太熟悉了,熟悉到差点让我动摇。但我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安慰一个即将分开的老朋友。
      “我们好聚好散,谢谢你。”
      二十三岁那年,我们之间隔着一万公里的太平洋,谁也不曾说过分手。可三十岁这年,我们几乎天天都能见面,却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他好像终于明白了——我这次说分手,不是因为哪次吵架在赌气,而是真的,想了很久,很久。
      “你真的要走吗?”他的声音闷闷地从我头顶传来,不是因为那个我提了无数次的结婚被再次敷衍,而是他终于听懂了,这一次,我没有在闹。
      我没有松开这个拥抱,还是抱着他,像从前每一次他从美国飞回来时那样。
      “嗯,”我说,“我要回檀溪了。你知道的,我从来都不喜欢珞滨,但是你在,所以我就留下了。可是现在……你也不需要我了。我该走了。”
      “周笑,”他忽然喊我的名字,声音有些颤抖,“你能不能不走?”
      我从他的怀里挣脱出来,退后一步,让这个拥抱在我还能控制住自己的时候结束。
      “我要去找我的方向了。”
      他流泪了。
      我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次看到他哭,也不记得上一次看到是什么时候了,也不记得是因为什么了。
      他很快抬手擦了一下眼角,扯了扯嘴角,试图恢复一个合伙人的体面:“公司里还有你的股份。你要是……混不下去了,给我打个电话。这里,永远欢迎你。”
      本科毕业后,我留在了珞滨,进了一家上市公司,做得还不错。后来他读完硕士从美国回来,在他父亲的支持下,和我,还有其他几个合伙人,一起创办了这家公司。
      从小工作室搬到这里,这里的装修,甚至都是我设计的。
      看着他的眼泪,我的眼眶终于也忍不住湿了,这是从我下定决心的那一刻起,第一次流眼泪。
      我笑了笑,对他也对自己说:“不会的。我不会在你面前低头的。”
      他也笑了,眼角还是红的,轻声说了句:“你还是那样。”
      我转身,拉开了办公室的门。走廊的光涌进来,我没有回头。
      那天下午收拾东西的时候,他又让人把那几箱礼物送了回来。
      我没有收。当着快递员的面,我重新写了一张地址,让他们按新的送过去。那些包、那些首饰、那些大大小小节日里他让助理挑的礼物——我一件都不想带走。
      低头的时候,我忽然看见了自己手上的戒指。
      那是一枚卡地亚的对戒,不是什么很贵的款式,却是我存了三个月的工资买给他的。他几乎从来没有戴过,说是不习惯手上有东西。但我每天都戴着,戴了整整三年,戴到戒圈的内侧已经磨出了细小的划痕。
      我试着把它取下来。
      指节有些发胀,戒指卡在那里,不太容易褪。我用力转了转,指尖忽然停住了。想了想,还是让它留在了无名指上。
      不是舍不得他。是舍不得那个曾经全心全意爱过一个人的自己。
      快递小哥走了以后,这间屋子彻底空了。阳台上的绿植早就枯了,厨房的台面上落了一层薄灰,客厅里只剩下几个打包好的纸箱,和我脚边那个航空箱。
      久久在里面轻轻叫了一声。
      久久是一只三花猫,是江既明出国前,我们一起救助的刚出生的流浪小猫,它不完整的属于我,但我也不打算分给他。
      我把航空箱的门打开,它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蹭了蹭我的手背。
      “久久宝宝,”我把它抱起来,下巴贴着它毛茸茸的小脑袋,“我们要回檀溪了。你想不想姥姥?”
      它“喵”了一声,像是在回答。
      我想起之前那个没能成行的云南计划,低头对它说:“我说过要带你去云南的。等把东西拿回家安顿好了,我们就去,好不好?”
      不是那种大悲大喜之后的空茫,而是像一池搅了很久的水,终于慢慢沉淀,露出了底。
      手机在茶几上震动了一下。我瞥了一眼屏幕,是他妈妈发来的微信。
      “周笑,谢谢你放下。”
      六个字。一个句号,没有表情包,干干净净,像一份早已拟好的免责声明。
      我关上了手机,没有回复。
      刚放下,电话铃又响了。屏幕上写着“妈妈”。
      我接起来,声音还算平静:“喂?”
      “笑笑,”她那边有些嘈杂,像是在医院走廊里,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哽咽,“你这几天……有时间吗?”
      “怎么了?”我问。还是那种平静,平静到我自己都有些意外。
      她把事情断断续续说了一遍。外公前几天在老家摔了一跤,她把外公接到市里医院,检查出来除了骨折,还发现了一些别的毛病。说到后面,她的声音哽住了:“他这几天老是念叨你……你能不能回来一趟?”
      我沉默了一会儿。
      “嗯,”我说,“我收拾收拾,看今天晚上能不能回去。”
      “行,行。”她连声应着,像是松了一口气。
      “回去了,我就不回来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这些天发生的事,我一个字都没有跟她提过——没有提分手,没有提辞职,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笑笑,你什么意思啊?”她的声音里已经不是悲伤了,是慌。
      “回去跟你说。”我没有解释太多。挂了电话,我蹲下身,把久久轻轻放进航空箱,扣好卡扣。
      “走吧,久久。我们回家了。”
      我把最后一点零碎搬进地下停车场,后备箱打开,一件一件往里放。八九年攒下的东西,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几箱衣服,一些书,厨房里那台买了也没用过几次的咖啡机,还有一个装杂物的收纳箱。塞进去,关上门,后备箱刚好合上。
      我把出租屋的钥匙取下来,蹲下身,塞进门口的地毯下面。然后掏出手机给房东发了条消息:姐,我走了,钥匙在老地方。感谢您这么多年的照顾。
      发完,我站在原地看了一眼那扇关上的门。没有想象中那么多感慨,只是觉得,这一章翻过去了。
      久久在副驾驶的航空箱里,安安静静地蜷着。我把箱子放在副驾座位上,系好安全带——虽然不知道航空箱需不需要安全带,但还是系上了。珞滨到檀溪,开车四个多小时,大概十二点之前就能到。她在里面睡一觉,醒来就是另一个世界了。
      我发动车子,打开导航,目的地:檀溪市中心医院。
      车驶出地库的时候,路灯的光一片一片落在挡风玻璃上。我以前从来没有想过,我的离开会是这样悄无声息的。按我从前的想象,至少应该和朋友吃顿饭,喝点酒,拥抱,说再见。甚至更早之前,我设想过的离开,根本不是离开——是在这座城市里扎根,结婚,怀孕,生子,过一种我以为理所当然的日子。
      现在看来,那些都是我的臆想罢了。
      珞滨的夜还是老样子,灯红酒绿,车水马龙。写字楼的灯光亮得跟白天一样,那些窗户后面,大概还坐着无数个加班的人。我忽然想,或许这就是我一直不喜欢珞滨的原因——白天和夜晚的界限太模糊了,时时刻刻都在提醒你,你要赚钱,你要往前跑,你不能停下来,你不能被淘汰。
      前几年,我在这片汪洋大海里浮沉,觉得江既明是我唯一能抓住的浮木,是我的港湾。后来慢慢发现,我可能根本就不属于这里。一切不过是自欺欺人——骗自己说这里是我的家,骗自己说他最终会娶我。
      手机在中控台上一连震了好几次。屏幕亮起来,是他的名字。
      我看了一眼,没点开。伸手划了一下,把他设置成了消息免打扰。
      然后我继续开车。
      回去的路很长,高速上车不多,我开得不快。黑暗从车窗外一层一层地涌过来,又被车灯一层一层地推开。我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我想起来二十三岁那年刚来珞滨的时候,觉得这里的一切都新鲜,觉得只要努力就可以留下来。我想起他刚从美国回来的那天,我去机场接他,他抱着我转了一圈,说“我们不分开”。我想起我们一起创立工作室的第一年,赔了不少钱,他在办公室里焦头烂额,我在旁边陪着熬夜改方案。我想起他父亲第一次见我时那个打量商品一样的眼神。我想起他第一次去相亲,瞒着我,我假装不知道。
      我忽然发现,其实我一直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是和他结婚吗?好像也不是。是出人头地吗?好像也不是。
      这些年我一直以为自己是在追着什么跑,可这一刻,在高速公路上,在漫无边际的夜色里,我突然觉得,我不过是被日子推着走。读书、工作、恋爱、创业——每一步都像是走在别人画好的地图上,而我从来没有问过自己,这到底是不是我想去的方向。
      但奇怪的是,这个念头并没有让我感到恐慌。
      因为此时此刻,我的心是静的。它不再悬在某个人身上,不再悬在某座城市的灯火里,不再悬在一段看不见未来的关系里。
      它真真正正地,只属于我一个人。
      导航提示前方还有三十公里抵达檀溪收费站。久久的航空箱里传来一声轻轻的呼噜声。
      我伸手把空调调高了一度,握紧方向盘,没往家的方向开,直接把车开到了市中心医院。
      导航结束的时候,屏幕上跳出了凌晨的时间,我停好车,拎着包上楼,走廊里安静得只剩下日光灯嗡嗡的电流声。找到病房号,推开门,我妈就坐在门口的塑料椅子上,眼睛肿得厉害,看见我进来,嘴巴一瘪,像是又要哭。
      她身边坐着梁叔叔。他冲我点了点头,我没叫爸,也没叫叔,只是也点了点头。
      我上前一步,弯下腰抱住了我妈。她的肩膀在我怀里抖了一下,我没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拍了拍她的背,说:“没事的,妈。我回来了。”
      她松开我,拿纸巾擦了擦眼角,声音沙哑:“你去看看你外公吧。”
      我推开里间的门,轻手轻脚走进去。小老头已经睡着了,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很沉,手搭在被子外面,指节粗大,突然想道他一辈子都被绑在土地里,手背上贴着留置针的胶布。我轻轻握住他的手,他没醒,只是手指无意识地动了一下。
      我就这样坐了一会儿,然后退出来,把门虚掩上。
      他们俩还坐在原地,像两尊没有挪过的雕塑。
      我压低声音问:“查出什么病了?”
      梁叔叔往前倾了倾身子,斟酌着开口:“笑笑,你知道的,人老了就是会有一些毛病。明天安排了台手术,不过不是什么大问题,治愈率很高。医生说,如果手术顺利的话,过几天就能出院了,但以后要定期复查,身边最好有人陪着。”
      他和我妈是在我十六岁那年结的婚。这些年他对我妈确实不错,没什么可挑的,但说实话,我跟他之间一直客客气气的,谈不上亲近,也谈不上不亲近——就是不太熟。
      “医生怎么说的?”我又问了一遍,这次是看着我妈。
      我妈吸了吸鼻子,说:“医生建议最好让你外公在城里住,有人照顾,方便去医院。我想的是让你外婆也来,但是……”她顿了一下,声音里带着无奈,“你外婆不愿意跟我们住城里。你也知道她的脾气。”
      “这些事过几天再说吧。”我站起身,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把她往电梯的方向拉,“你们先回去休息,今晚我在这儿守着。”
      梁叔叔也站起来:“你刚从珞滨开回来,也辛苦了,还是我留下吧。”
      我把他们两个都推进电梯,按了一楼:“不用了,你们都回去。明天不是还要上班吗?”
      电梯往下走,谁都没有说话。到了一楼,走出住院部大门的时候,深夜的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味。我妈忽然停住脚步,像是想起了什么要紧的事。
      她转过身看着我:“笑笑,你电话里说的那句——‘回去了就不回来了’——是什么意思?”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速很慢,像是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我知道早晚要说的。
      “我和江既明分手了。”我说得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与情绪无关的事实,“今天上午辞的职。我打算回檀溪发展,或者先休整一段时间,再出去找工作。”
      她的表情僵在脸上,过了好几秒才接上话,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为什么分手啊?你们都这么多年了!”
      “未来规划不同。”
      “他是不是出轨了?”她的语气忽然变得笃定,像是终于找到了唯一合理的解释。
      我想了想。是,也不是。有些事说到底也不是一句“出轨”能概括的,可我又不想在这凌晨的医院门口,把八年的烂账一笔一笔翻给她看。
      “没有,”我说,“很多原因。你别问了。”
      “九年啊,”她的声音又哽住了,眼眶里刚收回去的泪重新涌上来,“笑笑,你最好的九年。”
      夜风吹过来,我把被吹散的头发别到耳后,看着她,认认真真地说:“妈,感情没有得和亏的。那九年是他的,也是我的,是我们共同的选择。不存在谁赔给谁。你不要瞎想了。”
      她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我先一步拉开后排车门,把久久的航空箱提出来,又拿出后备箱里的猫砂和猫粮,一起递到她手里。
      久久在箱子里轻轻叫了一声,不知道是饿了还是认出了我妈的味道。
      “把久久带回家,这里有我就行了。”
      我妈抱着航空箱,低头看了看猫,又抬头看了看我。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是心疼,是不解,可能还有一点委屈——为我委屈。
      “我真的不能理解你。”她说。
      “理解不了就别理解了。”我拉开车门,回头看了她一眼,“回去休息吧,妈。”
      我把车锁好,转身走回住院部的大厅。电梯门开的时候,里面空无一人,我按了楼层的按钮,看着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
      我妈不理解我,我其实我能理解,我有时候也理解不了我自己,她这一辈子,大概从来没有做过像我这样“出格”的决定。在她的世界里,女儿在大城市有份好工作,有个谈九年多的男朋友,眼看就要结婚成家,这就是最好的日子。而我亲手把这副牌全推倒了。
      可我现在没有力气向她解释,也没有必要。解释是需要热情的,而我对这件事没有任何热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新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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