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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渡云车】 “昨天说完 ...

  •   “昨天说完你老汉,你不是带着仁蓝去了河边嘛,你老汉站在那里也不知道想了些什么,你们姐弟走后没多久,他就一个人不知道去了哪里。我知道你还在生你老汉的气,但他昨天也是被生气迷了双眼,好在你弟弟没有什么大碍,就不要生你老汉的气了。”
      衣蓝难得见阿娘这样跟自己讲阿爹的话,瞬间对老羽的态度变得柔和了起来,“晓得了”,衣蓝一边回答道,一边思索着。
      傍晚三姐弟放完牛回到家,就看到家里多了木板制作的床,听阿娘说,这是衣蓝阿爹一下午赶制出来的,虽然粗糙了点,但还是比较结实,完全足够仁蓝在上面滚来滚去。
      看到有自己的床后,仁蓝也忘记了昨天被打的疼痛,一个跳跃就跨到了床上,虽然铺在上面的垫子不是很柔软,但仁蓝非常开心地说再也不用去别人那里睡觉了,开心。
      看到这一幕,衣蓝忍不住瞟了阿爹一眼,只见老羽坐在一旁不吱声,衣蓝也没说什么,转头就往灶屋的方向去了,没多久后,衣蓝来到老羽的面前开口说了话:“老汉,洗澡水给你打好了,今天给仁蓝制床肯定出了一身的汗,洗下舒服些。”
      说完这话,衣蓝转身就离开,原本没有什么表情的老羽眼睛里顿时有了些光,妻子福如拿来换洗的衣物,让他赶紧去洗澡,免得水凉了,还得要衣蓝再加热水。“还不去,要是水冷了,你女儿还得再给你烧热水,依她的脾气,估计又得暴走了,自己的女儿什么脾气你还不清楚呀,刀子嘴豆腐心。”
      听见妻子这么说,老羽抬手就接过衣物,朝着洗澡的地方走去。洗好出来的老羽,刚好听见妻子在说吃晚饭了,一家人和和睦睦地吃好晚饭。虽然饭菜很普通,但这天的老羽,身心都很舒畅。
      睡得迷迷糊糊的老羽,听见仁蓝在叫他:“老汉,起来吃晚饭了,大姐都让我来喊你两次了,要是再叫不动你,估计我又要被她暴打了。”
      老羽睁开眼,往外望了望天,原来天已经黑成这个样子了,看来是该吃晚饭了。老羽起身,怔了怔,朝着灶屋的方向走去。
      看着衣蓝在灶屋来回地忙碌,老羽免不得心头一惊,那个出生一丁点大的衣蓝,如今已长得如此大了。
      “老汉,来吃饭呀,要吼几遍嘛。”原本还在出神的老羽,听到衣蓝这语气,三步当作两步走,径直坐到了桌前,接过佳蓝递过来的饭菜,大快朵颐了起来。今晚上的饭菜真香,老羽心里这样想着。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来到了衣蓝和佑持默入神府的时间,虽然家里的事务衣蓝都打理得差不多,但是妹妹弟弟一想到大姐要离开,就伤心不已。
      不过比起被暴揍,佳蓝和仁蓝还是希望大姐早点去神府。而且两小只一点都不担心以后有人欺负他们了,只要报自己的名字羽什么蓝,大家都知道他们是羽衣蓝的妹妹弟弟,谁敢欺负家里有神府的人,真的是不想活了。
      衣蓝倒不担心别人欺负妹妹弟弟,只是对老羽有些担心,他干起活来真的是拼命三郎,好在佳蓝和仁蓝都大了,可以帮老羽料理一些基本的家务活。
      衣蓝打算每年插秧苗的时候向神府请假,回来干完活儿再回神府,也不会耽搁什么。虽然衣蓝还不知道神府的规矩,但是她觉得神府应该是讲道理的地方。
      “衣蓝,走了吧。”
      原本一家五口聚在一起说一些分别的话,听到佑持默的声音,衣蓝也就收拾好了心情,揉了揉妹妹弟弟的脑袋,让他们好好照顾自己和阿爹,听到大姐的关心,仁蓝忍不住哇哇大哭了起来,都伤心成这个样子了,仁蓝硬是没说姐姐不要去神府的话,毕竟大姐揍起人来,是真的疼。对于仁蓝来讲,终究是理性盖住了感性。
      本来在项国打工的杨福如是没打算回来的,但她早早地收到了信,看到女儿如此有出息,杨福如咬了咬牙,租了最快的车,从项国赶回了蜀国凤凰村,就是想要看自己的女儿去神府前的最后一面。衣蓝写信去不是打算让她阿娘回来的,只是告诉她这个消息,不过看到阿娘在她离家前的一天出现在家门口,衣蓝说不出来的感动和激动。
      佳蓝和仁蓝看到阿娘回来,也是高兴不已。杨福如也是,如此匆忙的情况下,硬是记得给孩子们带了项国特有美食,虽然家里穷,但杨福如宁愿亏待自己,也不会怎么亏待孩子。
      羽幸德还是老样子,妻子回来看不出开心还是不开心,只是当晚就提了一块酱牛肉回来,一是庆祝衣蓝考上神府,二是为自己的妻子接风。这个男人对于家人的爱,从来都是无言的,但他的行动从未缺席过。
      老羽本来是打算送衣蓝的,但是因为考入神府的弟子本来就很受器重,神府是派了专车来接衣蓝和佑持默的,所以也不需要两家家长劳心费神什么。临走前,衣蓝在佳蓝的耳边轻轻地说了几句话,说完干脆利落地转身走了,也没嘱咐老羽什么。
      佑持默的父母也在旁边,泪眼婆娑地注视着佑持默的离开,虽然佑持默不像衣蓝那样是神府拥有正式神籍的弟子,但是能被神府特招,老两口也是开心不已。
      原本打算高高兴兴请客吃饭的,但佑持默说衣蓝都是正式神籍弟子都没有大摆筵席,自己这样做,就显得有些不合时宜了。
      佑宝林和杨东海听儿子这样说,盘算了又盘算,商议了又商议,决定还是听儿子的,毕竟孩子也大了,是要听孩子的意见,所以夫妻俩也就放弃了这个想法。
      虽然两家人不送孩子,但还是忍不住跟着衣蓝和佑持默来到村口,他们这才站定没多久,十六只眼睛就被眼前的景象惊掉了下巴。
      比神府的车先到的,是神府的威严与气势。
      车离村口还有几丈远,村口那棵老槐树忽然无风自动,满树叶子齐刷刷地翻向背面,像一瞬间睁开了千百只银灰色的眼睛。天边传来一声清越的鸣响,不是鸟叫,不是雷声,而是一种从未听过的、悠长而婉转的金属之音,像是有什么沉睡了几千年的东西,在天上缓缓睁开了眼。
      紧接着,两道银白色的轨迹从天际蔓延过来,像有人用极细的笔在青空上画了两道平行的线,线越拉越长,越拉越近。轨迹的尽头,一个光点从云层中浮现,起初只有芝麻大小,眨眼间便已大如车轮。
      那是一辆车。一辆行在云上的车。
      车身通体泛起淡青色的光晕,车头的青铜玄鸟在日光下泛出幽绿的铜色,鸟喙微启,方才那声响彻四野的鸣叫,便是从它口中发出的。车缓缓降下,在离地一丈处停住。车轮虽悬于虚空,四周却卷起一阵温润的气流,拂得满地尘土轻轻扬起又落下,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像在鼓掌。
      杨东海一把攥住了杨福如的手腕。杨福如被她攥得生疼,却没有抽手,她自己的另一只手正死死捂着嘴,眼泪已经淌了满脸。两个做阿娘的站在最前面,像两棵被风刮弯了腰的老树。
      衣蓝阿爹站在杨福如身后半步,一辈子老实巴交的庄稼人,此刻张着嘴说不出话,只是不停地把一双粗糙的大手在衣襟上搓来搓去,像是要搓掉掌心的汗,又像是不知道把手往哪搁。佑持默的阿爹佑宝林在他旁边,仰着头,一动不动,喉结上下滚了好几回,最后只吐出两个字:“老天……”
      车门打开,随车的宣化司侍书走下来,手里捧着一卷金花帖的副本,朝衣蓝的方向微微欠身:“羽氏之女,衣蓝;佑氏之子,持默,恭候多时。”
      衣蓝穿着她最好的那件衣裳,其实也不新,只是洗得最白。她深吸一口气,转身抱住了阿娘,然后蹲下来,把弟弟妹妹一手一个揽进怀里。弟弟死死攥着她的袖口不放,衣蓝掰开他的手指,笑着说:“姐去挣钱。挣到了,就寄回来。”
      她说完便转身,不让自己回头。佑持默跟在她身后,朝父母的方向深深看了一眼。佑宝林朝他点了点头,杨东海把脸别了过去。佑持默没有说什么,只是抽了抽背上的包袱,转身上了车。
      衣蓝在靠窗的位置坐下,透过琉璃车窗往下看。阿娘还仰着头,弟弟妹妹拼命朝她挥手,来看热闹的邻居们交头接耳地议论着,脸上全是惊羡。她低下头,不敢再看。
      上车一天后衣蓝才从同车厢厢友杜若蘅那里知道,这辆车叫“渡云车”。
      名字起得朴素,车却一点都不朴素。每年录取季,渡云车从蜀山深处驶出,沿着总神府开辟的古驿道穿越蜀国诸地,将那些名字被写在金花帖上的弟子一个一个接走。
      这不是寻常的接送,这是神府向凡间展示底蕴与威严的仪式,也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宣传。宣化司每年都会提前算好路线,确保渡云车经过的每一座城池,都有最多的人抬头看见它。
      渡云车不在地上走。它行于云路之上,离地三丈,车轮碾过虚空,留下两道银白色的轨迹,经久不散。车身以蜀山深处的千年青桐木打造,表面不上漆,只以反复打磨的工艺呈现出木料本身的纹理,那些纹理在日光下会泛起一层若有若无的淡青色光晕,如远山含翠。
      车长三丈有余,宽六尺,可容十五人同乘。车顶是一整面透明的琉璃瓦,瓦中封着极细的银线织成的符文阵列,白日里若隐若现,入夜则自行发光,将整辆车照得通体莹白,远远望去像一颗流动的星。
      车身两侧各嵌三枚命徽形状的青铜饰片。那不是装饰,那是渡云车的动力核心,由司命铸专为渡云车炼制的六枚“车徽”,每一枚都曾是一位退休神吏自愿献出的命徽,经过回炉重铸,注入了纯粹的愿力。它们的共鸣推动渡云车在云路上平稳行驶,不颠簸,不摇晃。车厢内的人如果不看窗外,甚至感觉不到车在移动。
      最引人注目的是车头。车头不设辕不驾马,嵌着一尊三尺高的青铜玄鸟,鸟颈前伸,双翼半张,鸟喙微启,似在清鸣。这尊玄鸟不仅是渡云车的标志,更是整辆车的方向舵,它的鸟首朝向哪里,渡云车便行向哪里。
      有人传说这尊玄鸟是活的,是蜀神府玄衡上宰晏平以一根羽毛变化而成。神府从未证实过这个传说,但每到新生登车时,总有人信誓旦旦地说:那只鸟的眼睛,动了。
      渡云车内部是六间独立的厢房,每两间厢房中间隔着一道可推拉的竹帘。不想应酬时可以拉上,想聊天时也可以拉开。厢房里铺着厚实的锦垫与靠枕,矮几上摆着琼膳司提前备好的点心与果品。
      每张矮几上都放着一个小铜炉,炉里燃的不是炭火,而是一枚恒温符,散发着恰到好处的温暖。矮几下方有一个抽屉,拉开后是一套崭新的文房四宝和一本空白的习字册。
      这是春云简特意安排的。春云简是正音别馆的老师,正音别馆,便是这些新生接下来要学习神府礼仪与知识的地方,可以理解为人间与神府的过渡之所。春云简对这套文房四宝的安排只说了一句话:“路上无聊,可以先练练字。”
      渡云车每年接人的顺序都是固定的。从蜀神府出发,沿总神府古驿道南下,途经各州县,按金花帖上的地址逐一登门。每到一个地方,随车的宣化司侍书会先在灵犀上发一条预告:“明日辰时,渡云车将至某地,接某氏子弟。”
      这条预告会被各级神吏转发,不出半日便能传遍方圆百里。待到次日清晨,渡云车尚未出现,接人的地点已经挤满了围观的人群。
      衣蓝被接的那天,是仲夏的清晨。渡云车还没进入她家所在的县城,云路上两道银白色的轨迹已经远远地印在天边。县城里的人全涌了出来,卖菜的老妪放下了秤,打铁的铁匠熄了炉火,私塾里的夫子领着整班学童跑到城墙上看。
      这样一路走,便来到了衣蓝所在的凤凰村。
      渡云车这一年一共接了十二个少年人,在蜀地南部的驿道上走了整整七天。每到一个地方,渡云车的出现都会引发一场小小的轰动。
      在玄陵,玄司晨登上渡云车时,玄氏家族在驿道两侧列队相送,排场之盛连随车侍书都暗自咋舌。
      在金家的城邑,金瑶台上车时面带微笑,对围观的族人微微颔首,仿佛她不是去上学,而是去受封。
      在剑阁,凌霜白上车时一声不吭,他阿爹站在远处的山崖上,不靠近,不挥手,只是背着手站在那里目送。凌霜白也没有看阿爹,但衣蓝注意到,他登上车后,在车厢最靠里的位置坐了很久,一动不动。
      最让衣蓝难忘的,是接齐让的那天。齐让家在一个极偏僻的小山村,渡云车找了好久才找到。
      齐让从自家那间快要塌了的老屋里跑出来,光着脚,手里攥着一双新布鞋,那是他娘连夜赶出来,非要他上了车再穿的。他上了车,趴在车窗上,朝他娘不停地喊:“娘!回去吧!娘!”他娘站在老屋前,佝偻着腰,朝他摆手。
      齐让趴在车窗上哭了,哭完之后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把那双新布鞋端端正正地摆在自己脚前,舍不得穿。衣蓝坐在他旁边的厢房里,听见他的哭声渐渐变成抽噎,然后变成沉默。她没有拉开竹帘去安慰他。
      她知道,有些泪水是不能被旁人看见的。就像她在正音别馆时,总是在深夜独处时才肯哭。要强的人,连眼泪都很有分寸。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渡云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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