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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凤凰羽衣蓝】 这就是羽衣 ...

  •   西南。蜀国。凤凰村。
      “二姐,你说神仙长啥样子?”
      羽仁蓝撅着屁股,左手攥着一小撮秧苗,右手指尖一拈一插,泥水溅上手腕也不擦。秧苗在他手里服帖得很,入泥深浅刚好,行距像是用尺子量过的。对于插秧这个活儿,他熟练得不像个九岁的男孩。
      “我啷个晓得嘞,我又没有见过,你问大姐嘛。”佳蓝比弟弟大两岁,扎着两根小辫,刚好把最后两株秧苗稳稳插进泥里。
      她直起腰来,仰着脸往天上望了望,单眼皮被日光刺得微微眯起,沾着泥巴的右手抬到眉骨上方,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日头正烈,天上除了晃眼的蓝,就只有几朵薄云懒懒地挂着。
      “今天这么大的太阳,神仙怎么可能是我们想见就能见的,是吧,大姐?”
      听到两小只这么聊天,作为大姐的羽衣蓝,并没有参与佳蓝和仁蓝的话题,反而跟老羽商量起来:“老汉,这排秧苗栽完就让二妹和三娃子回家弄饭嘛,剩下的这点我们两个栽也很快的。”
      衣蓝一边麻利地插着秧苗,一边和旁边身形高瘦的男人说着当地的方言蜀语。
      这位不善言语、身形高瘦黝黑的男人便是衣蓝的阿爹羽幸德,他听见衣蓝讲的话,并没有及时地回应,而是不紧不慢地把手上的秧苗插进水田里,等到这排秧苗插完,老羽才将一直弓着的背慢慢挺直。
      老羽抬头看了看日头,太阳大到恍惚了双眼,他们一家四口从早上天刚亮就下秧田里扯秧苗,到把秧苗担到现在这块最大的水田里,似乎已经过去了三四个时辰。
      老羽知道自己的大女儿心疼妹妹弟弟,他的大女儿也只有十三岁,但似乎比别人家十五六岁的孩子还要懂事,对此,老羽也很无奈,家里原本条件就不好,再加上要养三个孩子,压力自然比别人家大了许多。
      衣蓝知道阿爹的习惯,一定是要把手上的活儿干完,才会讲话,趁着老羽讲话的空隙,衣蓝已经给妹妹和弟弟使了眼色,佳蓝和仁蓝收到信号后,赶紧爬到田埂上,就着田里的水洗腿上的泥巴。
      就在两小只清洗腿部的时候,衣蓝弓着腰低着头一边插秧一边问佳蓝道:“妹,蚂蟥咬的那个地方还在流血没得?”
      正从田里扒拉水往脚板上清洗泥巴的佳蓝看了一下右小腿,刚好在二姐右边囫囵洗好脚的仁蓝,也凑个脑袋去看他二姐被蚂蟥叮咬过的地方,他比佳蓝还先开口:“有一点点流血,大姐,没得先才流得多。”
      小话痨话赶话,还没等大姐二姐开口,又说道:“蚂蟥太吓人了,每年栽秧我都怕得很,除了我,老汉、大姐、二姐,都被蚂蟥咬过。”
      “那应该不会流啥血了,回去的路上慢慢走,莫跑。”衣蓝一边嘱咐两小只,一边向左移动着插着秧。
      妹妹弟弟也是非常上道,还没等老羽开口,他们就像野兔一样,蹿的一下往家里的方向飞奔而去。两个人跑远了还打闹了起来,好不热闹与开心,完全忘记了刚才他们大姐的嘱咐。
      看着妹妹弟弟远去的身影,衣蓝回过头来将插秧绳,一根细细的红线,两头用类似于衣蓝手臂大小的木棍给挽住,这样遇到直径很长的水田,绳索在田的两端也能够拉直够用,遇到小面积的水田,木棍也可以将多余的插秧绳挽在中间,可供农人很好地使用插秧。
      如果没有插秧绳,农人便没有参照对象,插出来的秧苗估计是歪七扭八的,不能直视。
      农人是大地的艺术家,他们不仅会在大地上挥洒汗水,也会在大地上精雕细琢,哪怕他们没有多少的文化,亦不影响他们对土地的热爱。
      老羽依然没有讲话,跟着衣蓝把另外一端的插秧绳从田里取了出来,插在了老羽半步前的地方,继续弓着身插着秧苗。
      对于衣蓝,老羽是非常疼爱与喜欢的。这是他的第一个孩子,虽然爷爷奶奶重男轻女不太待见衣蓝,但老羽从未因为她是女孩子而轻视过她。反而衣蓝是老羽家的骄傲,也是他的骄傲。
      衣蓝的阿娘杨福如在衣蓝六岁,佳蓝、仁蓝四岁和两岁的时候,就去到了邻国项国打工。项国物产丰饶,百姓富裕,老羽和老杨经过商量,让善于做手工活的衣蓝阿娘跟着乡亲一起去了项国,挣钱存钱,为未来三个孩子读书以及老三仁蓝娶妻生子做准备。
      而老羽则留在村子里,带着三个孩子,一边把农活干着走,在其他时候,老羽则和他的黄牛与拉车为伴,在附近的村子里为乡亲拉活计为生,赚取日常要用的费用。
      小的时候,衣蓝三姐弟特别不理解,同时又特别希望他们的老汉可以跟着阿娘一起去项国打工,这样他们就可以跟着奶奶在老家生活,没有人约束三姐弟干各种各样的农活。
      长大后的衣蓝才知道,之所以老羽和老杨要做这样的决定,完全是出于对三姐弟负责任的态度考虑。因为见过了太多留守儿童聚在一起不干正经事而耽误了一生。
      不学习、偷摸抢、早恋、被欺负等,都是留守儿童常发生的事情。至于为什么不是老杨留在凤凰村,而是老羽,这也显示了老两口的智慧。
      项国手工业尤其是纺织业非常发达,老羽去没有太大的优势,反而是老杨更能找到适合的活计干。再加上老家的农活需要体力,如果一个女人带着三个孩子在家,肯定会被欺负。
      老羽在家就不一样了,不仅可以很好地把农活推着走,更多时候还可以通过拉车这件事,赚取日常生活费。一举多得,太一举多得了。
      不过老羽从未和衣蓝解释过这些道理,这是后来衣蓝长大后,才琢磨出当年父母为什么宁愿各自在一地,委屈彼此,也不把孩子交给奶奶带的原因所在。
      老羽有拉车的活儿,家里大部分的农活都是衣蓝带着妹妹弟弟一起完成的。
      比如去年,家里五口人的水田,好几亩,老羽专门腾出了几天时间把水田犁好,和三姐弟商量了一下,他们仨把家里所有水田的秧苗插完,老羽则给他们一人一百文钱,三姐弟总共则是三百文。
      衣蓝听到老羽讲这样的话,瞪大了双眼,直勾勾地看着老羽这瘦削的脸庞,简直不敢相信,平时抠抠搜搜连一文钱都舍不得拿出来的老羽,今天怎么能大方到如此地步?
      还没等衣蓝回过神,佳蓝和仁蓝捧着各自的一百文钱商量着要买什么东西,老羽则递给了衣蓝她的那份钱,还没等衣蓝开口说什么,老羽就牵着他的伙伴那头黄牛往外走去。
      老羽不对劲,有点邪门,太邪门了,衣蓝心想。
      至于为什么抠搜了大半生的老羽这次会如此舍得,有两个原因。一是最近找老羽拉活的人特别多,他腾不出时间插秧苗,三个孩子五六岁就开始下田插秧,如今最小的都已经九岁,三姐弟插秧苗没问题,就是怎么让他们乖乖地不闹腾,把秧苗插好插完。
      二是孩子们的阿娘写信回来,说两个女儿已经长大,尤其是衣蓝,要强又有好胜心,不能让她没有零花钱。女孩子大了总归要有一些自己可支配的钱,不然买个什么也不方便。
      老羽读完妻子的来信,陷入沉思中。他作为阿爹,确实对于女儿的成长没有太多的细节关注。
      老羽想起来,有一次他在拉车的路上,碰到了衣蓝。衣蓝站在他的面前,拦住了他的去路,问他要五十文钱,这是衣蓝长这么大,第一次主动找自己的阿爹要钱,老羽刚开始还有些生气,平时那么听话乖巧的女儿,不知道为什么今天要找自己拿钱?
      老羽不以为意,准备从衣蓝旁边拉着牛走过去,结果衣蓝还是跨了一步挡在了黄牛的前面,拦住了老羽的去路,眼神坚定地看着老羽,问他要钱。
      “你要钱干什么?”老羽看着像一座山,岿然不动的衣蓝问道,也没有不耐烦。
      衣蓝没有回答拿钱干什么,只说道:“你给我钱。”
      老羽被衣蓝的坚定与倔强给折服,原本还想着说什么,但他知道自己的女儿,没有人有她的脾气犟,但凡她要做的事情,没有做不到的。想到这里,老羽也不犹豫了,拿出钱袋子,翻了几下,拿出了五十文钱给到衣蓝。
      拿到钱的衣蓝什么也没说,转身就离开,干脆利落。这就是他羽幸德的女儿,羽衣蓝,让他骄傲的女儿。至于这五十文钱衣蓝拿去干什么了,羽幸德一直都没有听到答案,时间久了他也就不想这件事了。
      毕竟他的这个女儿,从小就没有让老羽和老杨操心过,尤其是在妻子到项国打工后,家里的事情全都落在了衣蓝身上。她不仅要照顾妹妹弟弟的起居,还要配合老羽做好家务与农活。即便这样,衣蓝的学业也是整个学堂的前三名。
      因为有这么优秀的女儿,老羽经常在外帮乡亲拉活计,谁家有小孩和他的衣蓝在一个学堂的,都知道衣蓝的优秀。哪怕不是和衣蓝在一个班级的孩子,都知道羽衣蓝是一位优秀且不好惹的主儿。
      优秀如大家所看到的,成绩一直名列前茅,不好惹也是真的惹不起。尤其是妹妹弟弟和衣蓝在一个学堂里,上着不同年级的学业,偶尔会有同学欺负妹妹弟弟,衣蓝特别讨厌别人欺负自己的妹妹弟弟,哪怕是比衣蓝大的孩子,她干仗都不带害怕的。又何况在学堂里,衣蓝还是老师面前的好学生,谁敢和羽衣蓝动手,不是真蠢就是没脑子。
      当然,在衣蓝的世界里,别人是不能欺负自己的妹妹弟弟的,但她不是别人。所以在家的时候,经常也会听到佳蓝、仁蓝被衣蓝欺负到号啕大哭的声音。
      没办法,家里的活儿太多了,衣蓝完全没有耐心跟妹妹弟弟解释为什么要立马现在去做,她只会发号施令,如果说一遍妹妹弟弟没去执行,再让衣蓝说第二遍的时候,便是佳蓝、仁蓝准备号啕大哭的时候。
      衣蓝经常说自己的耐心对妹妹弟弟不超过“二”,因为数到“二”的时候,妹妹弟弟还没行动,等着他们的就是来自大姐的一顿暴打。
      在老羽家,真正对佳蓝、仁蓝有威慑力的,不是长辈们,也不是老羽,反而是只比他们大四两岁的大姐,这个说一不二的大姐,打是真的打,打完还不听话就是往死里打;爱也是真的爱,因为佳蓝和仁蓝亲眼见过他们的大姐,为了保护他们,和同学干仗,毫不退缩的样子。
      哪怕他们的大姐自己挂彩,也不会让别人碰她的妹妹弟弟一根手指头。也正因为如此,佳蓝和仁蓝听到大姐开始数“一、二、三”的咒语时,便会从心底里升起一股莫名害怕的情愫。
      这位掌握着他们生杀大权的大姐,已经把他俩训练到一个眼神就知道是往东还是往西走,这也是为什么在听到他们的大姐跟阿爹说让他俩回去做饭的提议时,佳蓝、仁蓝可以快速地从田里爬出来回家的原因。
      他们知道,这是大姐在关爱他们,已经外出这么久了,连口水都没喝,早已饥肠辘辘的妹妹弟弟,在烈日下,拖着小小的身躯插着秧苗,衣蓝着实于心不忍。
      妹妹弟弟也知道姐姐的用意,得了便宜还不卖乖,那肯定接下来就是被骂的份儿,所以佳蓝、仁蓝从小的机灵劲儿,都是被他们的大姐训练出来的。虽然两小只成绩不咋样,但胜在一个机灵,老羽这样一想,便也觉得挺好的。
      衣蓝成绩好,肯定是一直要读书的,佳蓝和仁蓝,就看他们自己的命,反正他老羽不管再怎么辛苦,一定会让他的孩子们读书的,读到他们不能读为止,这是老羽和老杨一直以来的教育态度。
      对于出生在这个山沟里的人来讲,唯有读书才是改变命运的唯一机会。
      凤凰村,除了名字好听外,其他的用一无是处来形容一点也不为过。最早这个地方野鸡比较多,原本叫野鸡口村的,但老祖宗们觉得不好听,就被改成了凤凰村。
      凤凰村是个非常贫瘠的山沟沟,要不是还有条乡村小道通往外界,凤凰村的人怕是一辈子都出不去这个山沟。
      这条路,从最初的羊肠小道,通过每辈人不断地扩宽扩远,才有了现在六人可并行的路;才有了老羽可以通过牛拉车来赚取日常生活费,补贴家用;也才有了凤凰村一代人又一代人通往外面世界发展的希望。
      有路,就有致富的机会,就有改变命运的机会。
      虽然老羽没有机会了,但他的孩子、后代,是有机会走出去的,他坚信。所以他并不觉得自己有多辛苦,或者再辛苦,看着三个健康的孩子,他觉得一切都值得,哪怕是和自己的妻子长期分居两地,这又算得了什么呢?
      为了老羽家的未来,所有的一切,都值得。
      老羽和衣蓝在佳蓝和仁蓝回家后,并没有交流什么,他们默契地配合着,熟练地插着秧苗,把剩下的小半块水田都插好了秧苗。站在田埂上,望着这一大片像绿茸茸的地毯,满目青绿的秧苗,衣蓝开心极了。
      绿色就是希望,明天的希望,明年的希望,未来的希望。
      插完秧苗的老羽,用田里的水洗着没过小腿的各种泥巴,衣蓝则在一旁清洗着秧苗绳,她是一个对自己要求极高的人。一般的人家对于秧苗绳都不会清洗干净的,反正明天还会用,洗这么干净干什么,不是给自己找事情吗?
      衣蓝不这么想,自己家的东西,可以破旧,但不能不干净。就像他们三姐弟穿的衣服一样,他们可以捡别人的衣服穿,而且这也没什么,但穿脏了就要换洗,不能不洗干净再穿。
      这就是衣蓝的自尊心,她不可控的事情,她不在乎,但凡她可控的事情,她一定要做到最好。
      就像学习一样,她知道自己没有天赋,但她可以做到的是努力与坚持,所以她的学习成绩一直第三名就是这个原因,天赋让她受限于不懂的问题就是怎么学都不懂,剩下的她可以花更多的时间去理解,去钻研,无论干完农活儿多晚,衣蓝都要把第二天的学业预习一下,带着问题在课堂上和夫子交流。
      这就是羽衣蓝,她唯一可以做到的是比别人多坚持一下,而且她从未觉得这是坚持与努力。在衣蓝的世界里,所有的行为都是应该的,都是正常的。
      她和别人并没有什么区别,只是做好自己的事情,仅此而已。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凤凰羽衣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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