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屿瑰澜》柏木牧子

4、没有陪聊的义务。 沈锦宸有了

　　沈锦宸顺着通道走出来后，四下张望，已经看不见白锦淑的身影。他不敢随意四处乱走，便蜷下身，乖乖蹲在一处僻静冷清的角落。
　　身上单薄的黑色蕾丝裙还格外碍眼，帆布鞋踩地毯上。他手肘搭在膝盖，下巴轻轻搁着，一双眼睛巴巴望向喧闹的方向，望着来来往往的宾客谈笑应酬，人声喧嚣热闹。
　　一道迟疑的声音响起：“沈锦宸？”
　　那名Omega目光带着几分试探，朝着角落的方向走过来，眼睛微微一亮，快步上前抬手挥了挥，语气又惊又喜：“真的是你。”
　　沈锦宸猛地抬眼，睫毛慌乱颤了颤，手足无措，指尖攥着裙摆。
　　“可算找到你了。你怎么蹲在这？”Omega迟疑道。
　　沈锦宸慌忙撑着墙壁站起身，蹲得太久，双腿血气不畅，一阵酸麻骤然袭来，身子猛地踉跄了一下，险些站不稳。
　　对面的Omega见状快步上前，伸手稳稳扶住他的胳膊，掌心温热有力。
　　“你好。谢谢。”沈锦宸抬眼望向对方，眼底只有全然的茫然。
　　“嗯？你不记得我了吗？”Omega脸上的笑意僵在原处，不敢置信地定定看着他。
　　短暂的沉默过后，沈锦宸的脑海里飞快翻出白锦淑之前让他认的关系档案，档案上的资料与眼前这张面孔慢慢对上。他低声开口：“记得。叙遥。”
　　章叙遥轻轻晃了晃沈锦宸的胳膊，眉眼带着毫不掩饰的热忱，语气微微委屈：“那你这么生疏干嘛？好生分哦。”
　　他顿了顿，眼底漾起浅浅笑意，继续说道：“锦妈咪跟我说，你今天会来这。我特别开心，好久没有见你了，想死你啦。”
　　妈咪。好亲密的称呼。白锦淑连‘妈妈’都不允许他喊。
　　“我也很想你。”沈锦宸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这份滚烫的惦念，只能僵硬地开口应答。真假。
　　这是沈锦宸第一次，被人这般毫无保留地热忱对待。这样直白坦荡，把想念说得这般直白肉麻，情绪滚烫。
　　原来情绪，是可以毫无顾忌、真切坦荡地说出口，是可以炽热表达的。真好。
　　他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得发闷，沉甸甸往下坠。
　　沈锦宸微抿着唇陪笑。
　　可是这份滚烫热烈的情谊不属于他，是沈锦宸的，不是他的。
　　章叙遥闻言眼睛一亮，脸上绽开明朗的笑意，满心欢喜。完全没有听出这句话的生硬。
　　目光顺着沈锦宸从头到脚细细扫过，眼底带着毫不掩饰的赞叹，语气十分真诚：“你今天穿的裙子很好看呢。”
　　顿了顿，他又接着说道：“很适合你呢。”
　　“谢谢你，叙遥。是很好看。”沈锦宸唇角勉强牵起一点浅淡的弧度，低声应答。裙子很好看，但不是在这里。
　　“对啦！锦妈咪让我找到你之后，把这个交给你。”章叙遥眼睛一亮，像是忽然记起正事，松开扶着沈锦宸胳膊的手，低头伸手摸向口袋。
　　指尖从衣袋里取出一张印着座位号的金属卡，递到沈锦宸面前。“喏。给你。”
　　沈锦宸的目光落在那张金属卡上，指尖微微发僵，迟疑着，没有伸手去接。
　　章叙遥夹着金属卡，往前又递了递，语气纯粹又真诚：“锦妈咪特意嘱咐，一定要亲自交到你的手上。”
　　章叙遥见他没有动静，目光落在沈锦宸的脸上，察觉到他面色发白，有些担心的询问：“锦宸，你不舒服吗？”
　　“没有。怎么了？”沈锦宸接过金属卡，微微弯了弯唇角，扯出一抹浅淡温顺的笑意。
　　“好吧。看你脸色不好，以为你不舒服。”
　　“谢谢关心，我很好的。”
　　“我知道你很好呀。”
　　沈锦宸听到章叙遥的话，稍稍楞了下，真真切切地弯起眉眼，发自内心地笑了。
　　谢谢你。章叙遥。
　　醉笙阁的走廊外面。
　　“沈贵宾，您的面具。”服务生双手托着银盘，微微俯身，将盘子抬到沈锦宸面前。
　　盘面上静静摆放着一只雕花银质半脸面具，纹路精致冷冽，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寒光。
　　“谢谢。”沈锦宸低声开口，伸手拿起那只雕花银面具。
　　戴上面具。
　　半边脸覆着雕花银面具，冰冷的银纹遮住大半神情，只一双眼露在外边。
　　“为了保护您的身份，面具不可以随便摘下。”服务生语气恭敬，垂着眼，公事公办地出声提醒，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当然，您随意。”
　　谦卑的措辞之下，是不容逾越的规矩。
　　内侧的房门朝内向内打开，一名装束、制服样式都和先前他见到的截然不同的服务生迈步走了出来。
　　他目光锁定戴着半脸银面具的沈锦宸。
　　“请随我来，我带您去您的位置。”
　　“麻烦了。”
　　沈锦宸走在服务员身后，乖巧的跟着。
　　“请坐。”
　　“谢谢。”沈锦宸轻声道谢，缓缓落座在宽大的环形沙发上。
　　“有需要可以佩戴耳机，便于您更好的沉浸式体验。”服务生语调平稳恭敬，说完便撤身离开。
　　沉浸式体验。沈锦宸完全不清楚所谓的沉浸式，究竟意味着什么。
　　这里所有一切都是未知数。
　　“啊嗯……嗯…啊…”暧昧的呢喃声。
　　是舞台传来。Alpha与Omega的声响此起彼伏。
　　沈锦宸抬眼像声源处看去。！。
　　他瞳孔骤然放大，怔怔盯着舞台上正在上演的一幕幕，不可置信。大脑一片空白。
　　他猛地低下头，不敢再看，双眼紧紧垂落，十指慌乱地绞在一起。心口狂跳不止，混杂着震惊、惶恐，还有深入骨髓的寒意。
　　舞台那边隐约传来一阵阵模糊的声响，闷闷地穿透他的耳膜。
　　纷乱之间，他忽然想起服务生方才提起的耳机。
　　他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慌忙掀开沙发扶手，一把抓起那副哑光黑色耳机，手忙脚乱地戴在了头上。
　　“嗯哈……啊…嗯…”耳机并没有把声音减弱半分，反倒将那些声响过滤得愈发清晰透彻，分毫毕现地灌入耳中。
　　他慌忙一把将耳机扯了下来。
　　耳机脱离耳廓，那些清晰透彻的声响变淡，闷闷地源源不断。
　　沈锦宸手臂微微发抖，耳机被他攥在手心，冰凉的外壳硌着掌纹。肩膀控制不住地轻颤。
　　外面的一切不过是个幌子。
　　醉笙阁——真正的栖阙宝地。
　　这才是白锦淑口中那个“见见世面”的地方——醉笙阁。真正的栖阙。
　　“咳。”
　　宋凛没人理他，又接连咳了好几声。
　　江柘啧了声，“嗓子不要捐了。”
　　“宋少爷，嗓子病的不轻呀。”方嘉煜带着嘲讽的假关心，故作担忧地望着宋凛。
　　“……”宋凛无语的深吸了口气。抛媚眼给瞎子看。
　　宋凛满心无奈，只得抬手指向旁边隔着有段距离的环形沙发。江柘与方嘉煜循着他手指所指，一同望了过去。
　　Omega呼吸带着难以掩饰的恐惧，双手在腿上紧紧绞在一起，肩膀抑制不住地轻轻颤抖。
　　“豁，宋少爷好眼力啊。”方嘉煜讽刺的夸赞道。Omega在这里随处可见好吗，用得着他指。
　　“不过这个Omega看着好眼熟。”方嘉煜皱了皱眉头。在学校档案室，他翻过沈锦宸的档案，证件照上乖巧白净的脸，很好认。
　　“沈锦宸？他怎么在这。”即便带着面具也可以很快认出来。
　　“不知道。”宋凛摇了摇头。
　　“白锦淑逼他来的。”江柘淡淡回道。
　　“这裙子……是白锦淑让他穿的吧？”宋凛目光细细打量着，眉梢微微一挑，开口说道。好low好老土的裙子。
　　“白锦淑审美被狗吃了吧？好丑的裙子。这么浓烈张扬的衣料。”方嘉煜撇着嘴，吐槽。“但是呢……沈锦宸穿着倒是有种破碎的美感。”
　　江柘听到方嘉煜的评价，看着方嘉煜：“用你说？”
　　“这是重点吗？”方嘉煜被怼的苦笑道。
　　江大少爷，你的关注点在哪里。
　　“这些不是他该看的。”江柘下颌线绷紧，眼眸沉得发黑，目光牢牢锁在那道单薄的身影上。
　　好吧，这个是重点。
　　“白锦淑你个毒妇。这tm算什么掌上明珠？”宋凛神色多了几分凝重。
　　方嘉煜眉头缓缓皱起，语气沉了下来：“白锦淑应该是故意让沈锦宸过来的，为了让他看这些。”
　　顿了顿，继续道：“她知道我们在这，也是为了借这个机会接近江柘。”
　　宋凛低嗤一声：“拿自己的儿子当筹码？白锦淑。还是太高估你的爱了。”
　　方嘉煜嗤笑道：“真恶心。”烂人。
　　“江哥，我们要不帮……”宋凛话还没有说完，方嘉煜就弯着腰跑了过去。
　　“哎？方嘉煜！”宋凛小声又动静有点大的喊了声。
　　江柘的目光仍旧牢牢贴在沈锦宸身上，眉头拧得很紧。
　　“干嘛？别过来。”方嘉煜径直在沈锦宸坐的环形沙发上落座，侧过头，朝着宋凛与江柘扬了扬手，小声说。
　　“你好呀。”方嘉煜往沈锦宸的方向挪了挪，有礼貌的招呼。
　　“你好。”很乖巧的回招呼。
　　沈锦宸以为是本该坐在自己身侧的贵宾到了，眼见方嘉煜向着自己这边挪动，只当对方位置不够宽敞，便懵懵懂懂，又傻傻地往旁边挪了挪身子。
　　“不用挪，我够坐的。”方嘉煜轻轻拍了下沈锦宸的后背。脊背线条生得那样漂亮完美。
　　沈锦宸带着一脸茫然，还下意识又往侧边稍稍挪了半寸，一心想要多腾出些空位。
　　半晌，沈锦宸才意识到对方说的什么。
　　“好。”沈锦宸尴尬的抿着唇，点点头。
　　方嘉煜望着沈锦宸半张脸掩在银面具之下，露出来的一双眼眸怯生生的，一双手不安地绞在腿上。好呆萌。
　　沈锦宸仍旧垂着头，望着裙子上那些细碎的闪钻。
　　方嘉煜余光瞟着垂首沉默的沈锦宸开始没话找话。
　　“你穿的很好看哎，居然能有人把这套衣服穿的那么矜弱清丽。”方嘉煜特意用了成语。
　　“谢谢。”沈锦宸抬眼朝方嘉煜的方向望了过来。
　　“你一个人来这的吗？”方嘉煜语调放得很轻，像是闲聊一般。
　　沈锦宸一时语塞，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这让他怎么个说法，是白锦淑带他来的栖阙，但醉笙阁不是，问的是哪一个呢。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的问题，容我组织一下语言。沈锦宸嘴唇微动，实话实说。
　　“好呢。”方嘉煜心里暗自感慨，白锦淑虽然是个烂人，但生的Omega倒是很有礼貌。也很呆。
　　沈锦宸眨巴眨巴眼，思索了片刻。
　　“是同我的母亲一起来的，但她没有来这边。是我一个人在这里。”他对方嘉煜轻声开口，嗓音轻轻软软。
　　好诚实。
　　“这样呀。那你在这里不害怕吗一个人？”方嘉煜追问道。
　　“害怕的。这里的表演不健康。”沈锦宸一五一十的，带上自己的观点，一并说了出来。
　　“是很不健康呢。”方嘉煜顿了顿又说：“你是第一次来吗？”废话。
　　“是的。我第一次来，母亲带我来见见世面。”沈锦宸点了点头，说道。
　　白锦淑你这个死人。烂透了。
　　“冒昧问一下你贵姓？”方嘉煜挑了挑眉，随后又说：“只能告诉我一人，其他人都不能说。”
　　“不能说吗？……沈锦宸。”沈锦宸声音越说越小，语气充满不确定。
　　“好，我知道了。”方嘉煜虚伪的说道。
　　“既然你告诉我了，那我也悄悄把名字告诉你。”方嘉煜凑到沈锦宸耳边：“我叫江柘。”
　　“江柘？”沈锦宸不确定的重复了一遍。
　　“嘘。你别那么大声。”方嘉煜说着，往江柘那边望了眼。还好还好。
　　“你怎么还回叫我名字？”方嘉煜假正经的严肃道。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说出来的。只是我认识的人里有个人名字和你一样。”
　　沈锦宸想了想：单向的认识应该也算。
　　“嗯？这么巧。”方嘉煜心里思索着，看来他们已经认识了，还以为不认识呢。
　　方嘉煜决定在努力一下。为了好兄弟的幸福。
　　“确实很巧。”
　　“说明你跟江柘很有缘分。”方嘉煜非常认真的说。认真的发假。
　　“这样吗？”
　　“嗯哼。”又怕沈锦宸意识到什么，掩饰的又说：“当然，我说的只是这两个字哦。”
　　“那我希望这两个字对我真的很有缘。它的寓意也很好。”
　　沈锦宸压根就没有联想到江柘这个人，想的一直都是这两个字。
　　方嘉煜觉得自己刚才的想法很有病，很蠢。可能是跟宋凛玩久了的原因。
　　“寓意是很好呢。”就是人不太好，方嘉煜心里想。
　　“江柘，我很高兴认识你。”
　　“是我很幸运遇到了你。”
　　“谢谢你和我聊天。”
　　“你很有趣，是我想和你聊天呢。”
　　“你可以做我的朋友吗？不可以也没关系的。”
　　“当然，我很乐意成为你的朋友。”方嘉煜觉得有点不对劲，好像发展歪了。
　　算了，江柘你加油。
　　“不知道下次和你见面会在哪里。”也可能以后不会再见到了。沈锦宸感慨道。
　　“这次还没结束，怎么就开始想下一次了？”
　　“就是想想。”
　　“不用想，如果要见我，可以给我发信息，这是我的联系方式。”方嘉煜伸手探进领口内侧的口袋，摸出一张名片，递了过去。
　　沈锦宸听见方嘉煜的话，微微一怔，惊喜的伸手想要拿过来。
　　沈锦宸指尖刚碰到名片边角，名片却被方嘉煜轻轻拽住，一时没有拿到手。
　　方嘉煜唇角弯起浅浅笑意，开口道：“没事的时候也可以发信息。”
　　“我会的！”沈锦宸连忙点头，眼睛微微一亮，带着认真。面具上露出一双澄澈的眼眸。
　　方嘉煜松开手指，将名片稳稳放进他的掌心。
　　“我很期待你发的信息。”
　　“我也很开心能和你聊天。”
　　“嗯，你可以叫我小名，柘屿。”
　　柘屿。是江柘母亲取的小名，但母亲去世后，江柘就不让别人叫了。
　　“好的，柘屿。”
　　“你很可爱，希望可以每天都有你的信息。”
　　“我们会聊的很开心的。”沈锦宸眼里泛着淡淡的微光，握着名片的手指收得紧，语调软乎乎的。
　　“好。”方嘉煜轻叹一声，笑意浅淡下来：“不过我得走了，抱歉不能在这和你继续聊天了。”
　　“好吧……没关系，我会记着你的。”沈锦宸惋惜又认真地点了下头。
　　“下次见。”方嘉煜对着沈锦宸扬了扬唇角，心底却掠过一丝愧疚。骗人真不好。
　　“下次见！”
　　沈锦宸望着方嘉煜向后退开半步，转身朝着出口的方向走去，还抬手示意服务生把门打开。
　　服务生恭敬的打开门板，方嘉煜走了出去，门板缓缓合拢，彻底隔开里外两个空间。
　　沈锦宸指尖轻轻攥紧掌心的名片，边角被捏得微微起了褶皱，他垂眸望着卡片上印刷工整的姓名与一串数字。
　　他全然不知道，这张由方嘉煜递来的名片，上面印下的并不是方嘉煜自己的联系方式，而是那个他认识的且有过两面之缘的江柘的联系方式。
　　醉笙阁的走廊外面。
　　“你们出来的可真慢。”方嘉煜斜倚在走廊墙壁上，双臂抱在胸前，开口打趣了一句。
　　“谁能有方少爷快呢？不吱声就过去了。”宋凛快步走到他身旁：“还说我们，跟沈锦宸聊的那么熟，胆子倒是大，万一被白锦淑察觉了怎么办。”
　　“那就察觉吧。”方嘉煜破罐子破摔道。
　　白锦淑算个毛。
　　宋凛低声开口：“沈锦宸来在这里，就是白锦淑刻意安排的。”
　　方嘉煜脸色敛去了方才的温和，神情严肃下来：“就是要把沈锦宸扔到这种地方，刻意的牵起他和江哥，步步算计。”
　　江柘垂着眼，长睫落下一层浅淡阴影，：“白锦淑的目的，远不止联姻这么简单。”
　　宋凛斜睨着方嘉煜，语气带着揶揄。“方少爷从来不给人递名片，怎么今天把名片递出去了？”
　　方嘉煜靠着墙壁，抱臂的手臂松了松，唇角扯出笑：“递出去的又不是我的。”
　　他侧过头，视线落在身江柘身上。
　　“……？”江柘察觉到投过来的目光，抬眼望过去，眉峰微蹙。
　　被江柘沉沉的目光盯得后背隐隐发凉，方嘉煜上前一步，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
　　“江少爷，你就好好聊吧。我可是非常不容易的完成了使命。”方嘉煜拍着江柘的肩膀，半开玩笑半认真，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又藏着一丝郑重。
　　宋凛看向方嘉煜，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我非常可以非常肯定的说今晚就聊崩了。”
　　方嘉煜狠狠刀了宋凛一眼。
　　“江少爷就勉为其难的收一收小脾气，收一收你嘴巴的毒，不要伤害到我们锦宸幼小的心灵。”
　　“没有陪聊义务。”江柘语调平平，话音却锋利如一支冷箭，直直刺得方嘉煜心口痛。
　　宋凛看向方嘉煜，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放心吧，真发来消息，他压根就不会看。”
　　方嘉煜脸上的笑意淡了大半，搭在江柘肩头的手也僵在半空：“江少爷！你不能辜负我的辛苦。就是不看，也要回。”
　　“麻烦。”江柘抬手，直接拍开方嘉煜搭在自己肩头的手，迈步径直朝着长廊走去。
　　“江少爷，你就行行好吧。忍心辜负我的艰辛吗？”方嘉煜快步追上前：“你这么好肯定会回的对不对？”
　　“忍心。”江柘一针见血。
　　宋凛侧头看向身侧的两人，低声感慨：“到后面，沈锦宸发现和他聊天的人不是方嘉煜，该有多绝望。”
　　方嘉煜神色淡淡，嗓音压得很低：“那就不露馅。”
　　可是纸包不住火。
　　方嘉煜走后，沈锦宸孤零零坐在环形沙发上，浓重的绝望一点点漫上心头。他垂着脑袋，指尖反复摩挲那张名片。
　　雕花银面具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紧绷发白的下颌。
　　他的手机老旧落后，功能简单，几乎派不上什么用场，没有随身携带的必要。白锦淑也不许他出门带手机，或许是嫌丢人，又或许，是怕他与人联系。
　　沈锦宸把名片小心翼翼收好，塞进裙子内袋，指尖隔着布料轻轻贴着卡片。
　　服务生径直朝他走过来。
　　“贵宾，请随我到另一处。”
　　“好的。”
　　是一间包厢。
　　服务生轻轻推开包厢的门，侧身站定，朝沈锦宸伸出手，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沈锦宸迈步走进包厢。
　　轻柔舒缓的爵士乐在空间里缓缓流淌，调子慵懒低沉，旋律好听。包厢光线调得偏暗，暖金色的灯光漫开，偌大的空间里，竟只坐着一个人——白锦淑。
　　她一身夺目的红色礼服，静静靠在沙发上，指尖捏着一杯红酒，抬眼望向走进来的沈锦宸。
　　沈锦宸的雕花银面具还戴在脸上，黑色蕾丝裙摆垂落，帆布鞋踩在柔软的地毯上，他垂着头，脊背绷得笔直，小心翼翼走上前。
　　“母亲。”他轻声开口，语调带着拘谨。
　　“嗯。”
　　白锦淑放下酒杯，目光自上而下扫过他全身，淡淡开口：“玩的开心？”
　　“开心。”沈锦宸垂着头，声音很轻。
　　“是吗，看着倒不像。”白锦淑指尖轻轻敲击杯壁，目光停留在他脸上，看不出喜怒：“醉笙阁的表演很有趣，你最好能记得。”
　　“我会的，母亲。”
　　“遇到江柘了吗？”白锦淑轻轻晃了晃杯中暗红的酒液，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没有，带着面具认不出。”沈锦宸指尖微微蜷缩，小心翼翼地回话。
　　“回家好好看看他的脸，要一眼认出来。”白锦淑抬眼，目光沉沉落在他脸上。
　　“好的，母亲。”沈锦宸低声应下，心口沉甸甸的。
　　“回去吧，司机楼下等你。”白锦淑不再多言，重新将视线投向杯中的酒，爵士乐依旧在包厢内慵懒流转。
　　沈锦宸不敢多做停留，转身往外走。
　　别墅。
　　沈锦宸坐到书桌前，握着黑笔，一笔一笔，把带着面具的方嘉煜，慢慢描摹在纸上。
　　他回忆着对方浅笑的唇角，说话时微动的唇瓣，认认真真勾勒轮廓，笔尖在纸面轻轻摩挲，少年垂着眼，神情专注。
　　画纸上的轮廓渐渐完整，沈锦宸握着画笔的动作放缓，指尖轻轻抚过纸面上方嘉煜含笑的眉眼。
　　心底悄悄埋念头，下次见面，一定要把这张画给他。
　　他小心翼翼将画纸对折，放进书桌最里面的抽屉，仔细压好，生怕褶皱弄坏。
　　又伸手摸了摸睡衣里的名片，那张名片安安稳稳躺在那里。
　　他伸手，拿过摆在桌面远处的手机，按下电源键开机。
　　屏幕缓缓亮起，散出淡淡的冷白光。这台款式老旧的手机，只被他用来翻看过画稿。但是现在它有了新的用处。
　　他从椅子上站起身，脚步轻快，直扑倒在床上。床垫轻轻陷下去一块，两条小腿悬空，开心来回晃着。
　　他翻身坐起，膝盖跪在床上，双手捧着那台老旧的手机。
　　从口袋取出那张名片，摊开，低头照着上面的号码，一个数字一个数字仔细输入收件人栏。
　　沈锦宸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方，犹豫了很久，删删改改，反复打了又删掉。
　　最后，屏幕上留下一行简简单单的文字：【哈喽呀，是我呢，今天在栖阙谢谢你陪我聊天。〈抱拳抱拳〉】
　　特意加了表情包。
　　上次林昭乐把自己和宋凛的聊天界面拿给沈锦宸看，屏幕上满满当当铺着各式各样的表情包。
　　林昭乐跟他说，文字有时候太单薄了，会很多说不出口表达不出来的情绪，靠表情包可以更容易的表达清楚。
　　他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又觉得语气太过生硬，还想再加几句，可又不知道该再说些什么，怕自己说得不好惹对方厌烦。
　　深吸一口气，指尖轻轻按下发送键。
　　消息发送成功的提示跳出来那一刻，他把手机抱在怀里，重重倒回床上，小腿不安分地来回晃动。
　　他有朋友了，有了可以倾诉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