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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所求 不要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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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天过去,身体被囚困带来的无可奈何之感一日甚过一日,希望愈发渺茫,言无恙设想过无数种可能,结果却都轻易指向失败。
在魂魄入体、身体易主后,在罗戎的意识压倒他的之前,只要有瞬间属于他自己,容他强行挣脱缚灵索或是催动魔族血脉反噬自己便好。
但是离宥和百山他们怎么会给他这个机会?
言无恙只能赌上一切,希冀届时不要连一根指头也动不了。
白日里,或是知他死期将近,言无恙随口提了一句想到镇上看看,百山允了,不过就是,那人一直跟在言无恙身边罢了。
言无恙也看到了真正的“祭台”,那是一处相对开阔的地方,荒草被清理过,正中还是一方石台,石台上方似乎已经刻好了纹路,边沿凹槽处是摆放有序的素色的蜡烛。
“怎么还是只有你们呢?”言无恙看了一会,淡然挪开视线,问,“离宥呢?他身为魔尊,这种时候竟然不在么?”
偏就是仙门、魔族两边都太过安静,安静得诡异,言无恙却不信魔族换了设祭之地就会掉以轻心。
魔族的兵将为何还未赶到岫云镇?是还在路上,还是,有什么拖住了他们的脚步?
“尊上和诸位长老自有安排,公子无须操心这些,安心等候就是。”
“哦,这样么?”
百山的回答没什么用处,言无恙也不再纠缠,沉默着走完了后半程。
而言无恙所提到的离宥也好,其他魔族兵将也罢,是在枯荣祭前一日抵达岫云镇的。
镇子不大,来的人不多,身份亦不低。
原来这么快就到了。
冬至那日,黄昏时百山没再给言无恙送来吃食,只带来了一身新的玄色衣裳,说:“公子,换上吧。”
言无恙迎上那人目光:“好啊。”
待走出石穴,天边的最后一线暖色也被收了回去。
百山与离宥等站在一处,见了他,百山上下将他打量一番,而后点点头,算是满意。
此去祭台的路上,看守的魔兵多了不少,更多的,是守卫在石台周围的。
百山在前方做了个“请”的手势:“公子?”
言无恙将百山无视,掠过百山,余光所见,是离宥,还有几张曾在魔宫见过的面孔,意料之中地,他们无一例外都在期盼着他的死亡。
一步步走向石台中央,言无恙顿了顿,然后缓缓躺了上去。
彻骨的寒意旋即笼罩周身,而石台似感知到什么,开始泛起了微弱红光。
一旁,百山像是在安抚他:“公子放心,不会疼太久的。”
言无恙却仰头看着不可触及的天空,看着墨色带走了光亮,看着天上出现了一颗颗的星星。
耳边,念诵声忽起,随之而来的是身下愈发明亮的光芒,是四周燃烧的素色蜡烛中传出来的挣扎嘶吼声,是从烛火里生长出来的一条条犹如细线般的红色血丝,是离宥手中瓷瓶里渗出的一缕青色雾气。
红丝先是漫无目的地游动,当顺着石台伸展,或是被上方的阵法挡回、碰到言无恙的皮肤时,它们好似终于找到了“出口”,一齐往言无恙的身体里钻。
皮肤上似只是被针扎了一个极小的红点,可当红丝们连成一片,在身体里冲撞后再顺着经脉、一寸寸汇入心脏,极致的疼痛后,是意识的被压迫感,有什么在把言无恙往外推。
眼前的世界开始变形,墨色也在融化,言无恙感受到从身体深处传来的撕扯感,那痛感属于他,又像是本就是别人的。
紧接着,言无恙似来到了一处又黑又静又深的地方,如同坠入深海,耳畔被水膜阻隔,只知身体在一点点往下坠。
越来越黑,越来越冷。
百山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恭迎长老归来。”
言无恙此时就像个被丢弃在角落的孩子,无人在意,想要上前,却发现自己动不了了,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不,不。
言无恙忽而想起了言索。
他的存在并非没有半分意义。
如果言索在,言索会疼惜地将他从黑暗中拉拽出来的。
他还有言索,还有宗门。
言无恙摇摇头,他不可以就此选择放弃,他不要做那个任人摆布的人。
意识还未化成碎片,他还在的,他还是言无恙,他还没有失败。
他不能让言索看到这个画面,至少,他要为言索做这最后一件事。
言无恙要出去,在罗戎“醒”过来之前。
即使四面又厚又硬的墙壁在不断向内挤压,即使红丝在不停地将罗戎的魂魄与他的身体锁定。
既然挣扎不得,言无恙尝试放空自己,去感受身体细微的变化。
最深处,言无恙仿佛看到了翻滚的岩浆,那是罗戎给他的血脉。封印到了魔界已是不稳,罗戎魂魄的注入更是加速了它的松动。那上面已经布满裂痕,言无恙便向它伸出手去,渴望着石下的火焰冲破阻碍。
愈是接近,指尖似也能感受到那灼人的温度。
这处躁动自也瞒不过缚灵索,灵魂被收紧绞得形也散了几瞬,言无恙偏不认命,凭借着本能的力量去够那团火。
只差一点了。
手指弯曲再绷直,言无恙咬紧牙关,再聚力一够。
牵萦蛊也在这时被催动,言无恙也随它,笑着后退。
血液像被点燃了一样,带着磅礴的生命力自心脏开始游走遍全身,冲刷着红丝带来的不适,在无边的暗夜里撞出一线白光。
杂乱的声音里,言无恙睁开了眼。
而清醒不过几息,念诵声变得更加急促,头痛欲裂,言无恙抱着头恍惚听到脑中响起另一个声音。
言无恙也没有办法去细想,蛊虫正在啃食着他的血肉,在他皮肤之下蠕动作恶,他连握紧手指都难以做到。
还是要输了么?
言索已被“归途”困了数日。
阵法将他传送到了某处秘境,而秘境压制了他的修为,留给他数不清的幻象。
蛮力破除不可,顺应情境亦不可。
言索看到言无恙被他远远甩在身后,哭闹着叫他“爹爹”,而他无动于衷;言索看到言无恙一日日等在檐下石阶上,看到那人为他递来茶水,看到他将那人拉进了巷子里亲吻,看到那人一遍遍叫他“言索”,看到那人揉皱了画着两只猫儿的画……看到言无恙化出鱼梁,一剑刺向他的心口,说着:“言索,我恨你。”
“言索,我恨你。”
“我恨你。”
言索站在原地,看着言无恙的影子朝他扑过来,一次又一次问着他为什么,一遍又一遍诉说着恨意。
可他所求只是言无恙一人罢了。
他不过是想要破阵,而后救下那人。
他对那人犯下太多的过错,他惧怕那人的恨意,他只求能和那人有一个结果。
若论归途,回到言无恙身边便是言索的归途。
可他愈是在意,愈是想要得到,阵法愈是稳固。
这也是错么?
言索承认,他养言无恙是为了报仇,冷落亦是因为罗戎,可后来的他没有办法恨那人了。恨是真的,爱也是真的。
言索此际唯一想做之事,是护下言无恙。
言索要言无恙活着。
言无恙原谅与否、怨恨与否,言索都不在乎了。
言索不要了。
“言索,言索……”
言无恙只能念着那人的名字企图缓解一二痛楚。
他快要撑不住了。
模模糊糊间,远处似传来了打斗的声音,再然后,是沉重的商议,是石台周边以人形筑起的密不透风的高墙。
倏地,几声“轰隆”雷响清晰地钻进言无恙耳中。
像是……还有人在叫他。
言无恙听过这声音,这人叫他“无恙”。
是言索。
言索来了。
不,言索不该来的。
这里很危险。
失神的片刻,罗戎的魂魄抢占了上风,言无恙这次看到了“自己”僵硬地坐起身来。
头顶枯荣祭的阵法在一点点变淡,言无恙无助地拍打着再一次拦住他的屏障。
为什么?为什么?
骚动后有魔兵失声喊道:“仙门的人还有言索闯进来了!”
灵力的震荡如浪潮般一层层拍打过来,罗戎用言无恙的身体转过身去。
言无恙看见了言索。
言索方挥剑斩杀了两名魔兵,昔日一尘不染的白衣上早被血迹染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衣摆处碎了好几块,额角的碎发被血与汗水粘在脸上。
不要,不要让言索看到他这样子。
言无恙使劲地砸着屏障,可屏障纹丝不动。言无恙闭了眼,泪水无声滑落。
他看到言索朝他越走越近,听得言索唤他:“无恙!”
是印刻在灵魂里的记忆,言无恙感觉自己在水里浮沉了许久,忽就有一双手抓住了他。他不顾一切地循着声音游去,想要浮出水面。
罗戎却用他的身体笑了出来:“言索,好久不见。”
罗戎审视地扫过他的一切:“听闻这是我儿子的身体……确实,好用。”
言索,不要听他的!
言无恙扑腾双手,想以此引起言索注意,言索似也意识到什么,眉目微敛:“把无恙还我。”
罗戎仰起头:“言索,你大可以杀了我。”
罗戎在逼言索。
言无恙又留意到阵法已经接近于无,便是被打伤在地,百山他们眼里也没有丝毫恐慌。
再出不去就没有机会了。
“啊!”
那一声从言无恙喉中冲出来,俄顷生生停住。
罗戎笑意僵在了脸上。
言无恙拼尽全力往屏障上被他撕开的缝隙里挤,屏障被他的意识撞得起了一圈再一圈的涟漪。
罗戎的表情逐渐扭曲,不,是他的脸上一会是罗戎的傲慢与从容,一会又是自己的咬牙与痛。
呼吸也变得断断续续,在言索冲上前将他抱住,喊出那声“无恙”时,言无恙终是借着一根浮木脱离了水面,重新掌控了自己的身体。
“言索……”
“言索,”言无恙凑到言索耳边,握着他的手,求他,“杀了我。”
百山等还欲偷袭,却先有赶到的各宗掌门、长老将之制服。
言无恙靠在言索怀里,哭着说:“他在我的身体里……我死了,他就没了。言索,枯荣祭就快……”
唇瓣控制不住地颤动,言无恙知道罗戎的意识就快回来,他的意识再被挤出去,世上便真的没有了言无恙。
这对言索亦很残忍。
言无恙最后抬起头看着言索发红的眼,想要触碰这人脸庞,手却不听使唤。
“呃……”
恨意妄图将他取代,罗戎与他的意识来回撕扯、切换,言无恙用尽剩下的力气抓握住荆落的剑柄,放任罗戎的争抢、世界全然陷入深渊时以胸膛迎上剑刃。
言索,别让我成为他。
言索,对不起。
“无恙!”
等待言无恙的,却不是消亡。
身体忽地变得轻盈无比,言无恙听到了言索的隐忍的哭求,听到罗戎的冷笑。
但转眼,一道天雷从天而降,罗戎发出了凄厉的扭曲的惨叫。
天雷还在酝酿,身体里那压制他的力量却消失了。
那层将他与身体隔开的墙壁已破,然后,就是巨大的吸力将他往身体里送,言无恙在疼痛里感受到了自己的身体。
感受着那人想要拥紧又不敢用力的手臂。
濒死的身体在天雷的威力下重塑血肉,两种血脉在身躯里融合。
唔,心脏还在跳动。
他还活着。
言无恙缓缓睁开双眸。
第一眼看见的,是言索。
言索跪在他的身边,哪怕是天雷一同劈在身上也不闪不避。
“无恙……无恙?”又惊又喜、又惧,言索就像是地狱里爬上来的厉鬼,眼里的死寂与虚无在得见他的“复活”后快速消退,一再确认,“无恙?你醒了?无恙……你看看我?”
“对不起,是我伤了你。对不起……”
手也被言索拢住,言无恙才懂了劫后余生的复杂心情。不及说什么,第二道天雷又要落下。
言无恙也不知该喜还是该忧,怎么偏挑了这个时候降下雷劫?
“言索,”言无恙想推开言索,“这是我的劫。”
“不,不,”言索将言无恙搂得更紧,只怕他随风散去,抬手已化出结界,“我不会再舍下你了。”
“无恙,不会了。”
当九道天雷落尽,言无恙偏头即呕出一口鲜血,修为是暴涨了,伤体在飞速自愈,心性较之以往更为沉稳坚韧,但这也是他最为虚弱之时。
言索也好不到哪里去。
到底还是言索将他搀扶起来,言无恙见了百山由震惊到绝望再是荒谬的眼神。
其他人亦是相似的神情。
言无恙懂。
仙门中人本欲诛魔,助言索救子,结果却看到了言索捅了自己的儿子。
魔族表面上多是为了复活罗戎,看到罗戎意识在他身体里醒来时,百山他们无疑是狂喜的,可仙门赶来,他们又是惊怒的,罗戎彻彻底底没了,又怎么能不绝望呢?
离宥的话,想借种蛊控制罗戎,奈何罗戎根本没有活过来,连蛊虫及缚灵索也被天雷劈了个干净。但或许,这结果对他来说并不是那么糟糕。
不,还不止。
言无恙与言索视线相交,手指不禁抚上侧脸。
言索先道:“那不重要。”
是,他的半魔身份现在已不是秘密。
且早已有长老盯上了他,就等着言索的一个解释。
不,是辩解吧?
言无恙握了握言索的手,轻轻摇头。
岂料那百山疯了一样,怒指着众人:“哈哈哈哈!真是天大的笑话!”
百山在其他人不明所以的情况下大笑:“你们仙门不是自诩正道么?我复活旧主何错之有?反倒是你们的言长老……”
闻言,言无恙心道坏了。而见言索面色只是苍白了些,便挪步更靠近那人。
“来来来,看看你们的长老都做了什么!你们可知道,言无恙为何会有魔族血脉?言索为何偏在杀进魔宫后抱回来一个孩子?”
“因为,言无恙就是罗长老的儿子!”
此话一出,众人哗然。
“你们问问言索,他为何要养大言无恙?为什么?就是为了等这一天,亲手杀了他?还是真的心软了,把他当儿子了?”
“言索,你觉得可能吗?养大仇人之子,再亲手送他上路,这算哪门子的正道!”
没过多久,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言索身上,言索却看向言无恙:“是。那又如何?”
言索说,他认他所做的一切,但他不在乎旁人如何看他。
言无恙默了默,今也把百山的那句话还给了他:“百山,不劳你费心。孰是孰非,我自有判断。”
“今日言索杀我,是为了了结枯荣祭中罗戎,”言无恙望向众人,朗声道,“至于我是谁,诸位有目共睹。”
言无恙觉得是有必要先道明一些东西,侧首,对着言索启唇:“我是言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