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魔女的异世契约》风之烈羽

6、荒屋长夜 残阳彻

　　残阳彻底沉入地平线下，暮色铺满天际。旷野的风凉了下来，远处城池的灯火星星点点，隔着平原遥遥闪烁，听不见市井喧嚣，只余下虫鸣漫遍四野。
　　废弃农舍之内，土墙倾颓，四处漏风。地上摊着一层干枯的杂草，权当做床铺。
　　沈砚捡了几大块坍塌下来的土坯，把缺口最大的墙洞尽量挡上，多少能挡一挡夜里的夜风与野兽。忙活完这一阵，他浑身沾满尘土，浑身又酸又累，一屁股坐在干草堆上，长长吁出一口气。
　　白天接连遭遇赶路、流民对峙，精神一直绷得紧紧。直到此刻危机暂时消散，周遭安静下来，紧绷的神经才终于慢慢松弛。可松弛下来之后，无数细碎的糟心事，一股脑涌上心头。
　　夜里天气闷热，密匝匝的蚊虫不知从什么角落钻出来，在耳边嗡嗡来回盘旋，时不时就往裸露的胳膊、脖颈上叮咬。沈砚抬手不停拍打，却总也赶不尽，胳膊上很快就起了好几个发痒的红包。
　　他瘫坐在干草上，后背靠着冰冷土墙，仰头望着屋顶残缺处露出来的片片星空。
　　没有电灯，没有空调，更没有风扇。闷热的空气裹着泥土与草木的味道。
　　“要是此刻有一台风扇吹一吹，那该多舒服。”他低声自言自语，声音轻轻飘在寂静小屋里面，“退一步，有WiFi也好，能刷刷网上消息，至少还能知道家里的情况。”
　　他身上从旧世界带过来的物件，就只剩裤兜里那一枚金属打火机。手机、钱包所有别的东西，在穿越过来的那一刻，便全部消失不见。
　　一想到家，沈砚心口便沉甸甸往下坠。
　　他原本只是一个普通上班族，朝九晚五，下班点外卖，闲暇刷刷短视频。还有在家中等着他的父母。毫无预兆被扔到这个完全陌生的异世界，如同人间蒸发一般，音讯全无。他们现在会是什么样子？会不会到处在找自己？报警？到处打听下落？
　　想到这里，一股无力感漫上心头。
　　他连回去的门路半点头绪都没有。未来在哪里，能不能活下去，能不能有机会重返故土，全部都是未知数。
　　周遭只有虫鸣阵阵，没有任何人可以倾诉。
　　他重重叹了口气，叹息声在寂静破屋里格外清晰。
　　屋子另一边，魇璃就坐在离他几步远的干草之上。换上一身粗布长衫之后，依旧坐得身姿挺直，即便身下只是杂乱干枯野草，也依旧维持着那份与生俱来的清冷姿态。
　　夜色之下，魔女安静望着远方城池那片灯火，一言不发。方才听见沈砚那一声长叹，她才微微侧过脸，目光淡淡落在他身上，却没有主动发问。
　　她同样也在沉思。
　　坠落异界，魔力破碎，原本属于魔界的一切已经离她远去。昔日高高在上，如今力量残缺，要躲藏人类的猜忌，四处寻找散落的魔力碎片。前路同样一片茫然。若是碎片不能集齐，她永远也恢复不到往日的力量，归乡亦是遥遥无期。
　　两个人，来自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困在同一间破败小屋，各怀心事。
　　沈砚转头望向她，见她正看向自己，索性主动开口，把心里的郁结吐出来几分。
　　“我在想以前的生活，还有家里的人。”他伸手挠了挠被蚊虫咬得发痒的手臂，“以前嫌夏天太热，有风扇空调，有外卖，有网络，觉得平平无奇。现在失去了才知道，那些东西有多珍贵。”
　　他抬眼看向漆黑的夜空。
　　“不知道我爸妈现在怎么样，我凭空消失，他们怕是要急疯了。”
　　屋内安静片刻。
　　魇璃并不懂得凡人家庭亲情是何种滋味。魔界的生存法则冰冷残酷，离别、陨落本就是常态。但她能读懂沈砚语气里面那一份沉沉的怅然。隔了片刻，才缓缓出声回应。
　　“你还在期盼，能够回到原来的世界？”
　　“当然想。”沈砚叹道，“谁愿意莫名其妙流落异乡。可到现在为止，一点线索都没有。我连这个世界是什么规则都没摸透。”
　　说到这里，他顺势追问过去：“那你呢？你的目标是集齐魔力碎片，修复力量，之后，你还能回到魔界吗？”
　　魇璃的目光重新落向远方那座灯火摇曳的城池，那一缕魔力碎片的微弱气息，就在那片灯火之中。
　　“不知道。”她坦然说出，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太多情绪，“碎片散落世间，能否尽数寻回尚且未知。就算力量复原，通道是否还存在，我亦无从得知。”
　　就连这位强大的魔女，未来同样充满不确定性。
　　沈砚听完，心里更添几分茫然。
　　两人签下口头交易，他帮她寻找碎片，她保全他的性命。可交易结束之后呢？何去何从，谁也说不准。
　　嗡嗡——
　　蚊虫又扑到沈砚脸颊旁边，他抬手狠狠一拍。
　　“哎哟，这地方的蚊子实在是要命。”他揉着脸颊，一脸生无可恋，“没有花露水，没有蚊香，晚上怕是别想睡安稳觉。”
　　魇璃微微抬了抬指尖，一缕极淡的魔力微光一闪而过。一层薄薄无形的屏障悄无声息笼罩住自己周身，那些靠近她的蚊虫，全部被隔绝在外，一只都无法靠近。
　　做完这点小事，她没有多余消耗，毕竟只是极细微的幻术屏障。
　　看着沈砚被蚊虫轮番折磨，抓耳挠腮的模样，她微微偏过头，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揶揄：“凡人的躯体，倒是格外脆弱。”
　　沈砚看见这一幕，眼睛一亮：“喂！你能不能也给我套一层这个防蚊子的？”
　　魇璃淡淡摇头：“魔力不该浪费在这种琐碎小事上。”
　　沈砚当场垮下脸。
　　“好嘛，高冷魔女绝不浪费魔力在防蚊子这种凡人琐事上面。”他小声吐槽，只能扯过一把干草胡乱挥舞，驱赶围绕自己的飞虫，“资本家都没有你这么抠门。”
　　夜色渐深。
　　旷野夜里并不绝对安全，二人不敢彻底沉沉睡死，只能轮流值守。魇璃负责前半夜警戒，沈砚后半夜换班。
　　沈砚蜷缩在干草堆上，身上盖着捡来的破旧麻布。闷热、蚊虫、陌生的环境，思绪翻来覆去，辗转许久，才迷迷糊糊浅浅睡去。
　　梦里闪过的，是现代家里熟悉的客厅，吹着风扇，手机连着WiFi，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外卖，还有父母说话的声音。
　　可一眨眼，幻象消散，耳边只剩下野外此起彼伏的虫鸣。
　　天还未亮透，沉沉夜幕还没有褪去，远处的城池，已经隐隐传来拂晓时分隐约的人声。
　　属于他们在这个异世界的第二天，就要到来。天亮之后，便要踏入那座人来人往的城池，真正踏进凡人的世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