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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上元 送个小破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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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人左盼右盼,终于盼来了正月十五,上元节。
褚沐远刚用过午饭便被褚夫人拉着换了新衣裳。
是一件月白底暗银纹的袍子,外罩浅青色斗篷,衬得他整个人像一截刚从雪里冒出来的新竹。
褚夫人围着他转了两圈,不停点头夸赞,又从妆匣里翻出一枚白玉簪替他别上,方才满意。
“上元节就是要穿得精神些,我家意舒这么俊俏的小郎君,指不定有哪家小姐倾心呢”
她替褚沐远理了理斗篷的系带叮咛,“晚上看灯,街上人多,你可要跟紧你哥哥,别走散了。”
褚沐远乖乖点头。他其实没什么看灯的心思——从前在江州时他也去过灯会,有一年二叔家的堂兄堂姐都去了,他一个人跟在后面,走了一半便被挤散了。
后来他也就不去了,只在院子里看看远处的烟花,权当自己也在过节。
“意舒,”褚夫人忽然握住他的手,声音放轻了些,“从前在江州,上元节可有人带你去看灯?”
褚沐远顿了顿,随即弯起眉眼:“有的,祖母在时带我去过。”
褚夫人温柔抚摸他的头发,没有再问,只是将手又握紧了几分。
傍晚时分,厉琛的马车准时出现在御史府门口。
绯色锦袍衬得他意气风发,头发束得比平时整齐,站在马车上朝褚府大门挥手,声音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泊冉!小意舒!走了走了,再晚灯楼那边就挤不进去了!”
褚长州从府门里走出来,面无表情地白了他一眼:“你声音能不能小些?整条街都知道你要去看灯了......丢人”
“过节嘛,热闹热闹怎么了,”厉琛笑嘻嘻地跳下马车,又探头往褚长州身后看,“小意舒呢?收拾好了没?”
褚沐远从门里走出来,浅青斗篷衬得他的脸愈发白净,白玉簪在鬓边泛着温润的光。
厉琛上下打量一番,啧啧两声:“果然是人靠衣装,这一打扮比平日还俊——哎泊冉你瞪我干嘛,我这是夸他!”
“你那夸法,不如不夸。”褚长州又白了他一眼。
三人上了马车,往朱雀大街的方向驶去。
一路上厉琛的嘴就没停过,一会儿说今年灯会的彩灯比去年多了三成,一会儿说城南那家元宵铺子排了半条街的长队他提前让人去买了三碗,一会儿又说今儿晚上肯定能碰上不少熟人——
“说不定我表哥也会来。”
他说这话时状似无意地瞥了褚沐远一眼。褚沐远正掀开车帘看街边的花灯,似乎没有听见。
褚长州接了一句:“止深向来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今年大约不会出门。”
“那可不一定,”厉琛拖长了声调,“今年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厉琛没有回答,只是嘿嘿笑了两声,把目光转向了窗外。
褚沐远依旧面向窗外。马车正好经过东大街尽头,靖王府的院墙在暮色中静默地延伸着,墙头上探出几枝老梅,花已谢了大半,枝干上覆着薄薄的残雪。
他想起上回经过这里,是除夕那夜在箫竹轩廊下看烟花——靖王府方向的烟花放得最多,他当时还想,偌大一个王府,放这么多烟花给谁看。
朱雀大街果然人山人海。厉琛提前让人占了个临街茶楼的二楼雅间,推开窗便能看见整条灯街。
花灯从街头挂到街尾,兔子灯、莲花灯、走马灯、龙凤灯,一盏比一盏精巧,把整条大街照得如同白昼。卖花灯的小贩在人群中穿梭吆喝,小孩们举着糖葫芦和小风车跑来跑去,空气里飘着桂花元宵和糖炒栗子的甜香。
褚沐远倚在窗边往下看,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确实是比江州热闹多了。
厉琛在茶楼里坐不住,没一会儿便拉着褚长州下楼去逛灯摊了。褚沐远说自己想再坐一会儿,留在了雅间里。
他其实不是不想逛,是方才在马车里颠了一阵有些头晕,想在窗边透透气。
茶楼的伙计端上来一碗热气腾腾的元宵,说是厉世子临走前替他点的。褚沐远捧着碗,舀了一勺送进嘴里——黑芝麻馅的,甜而不腻。厉琛这人看着粗枝大叶,在这些小事上却意外地细心。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欢呼声,烟花开始了。
第一蓬烟花在夜空中炸开,金色的光雨纷纷扬扬地落下来,紧接着是红色的、绿色的、银色的,一朵接一朵,把整条朱雀大街照得明明灭灭。
褚沐远放下碗走到窗边,仰头看着漫天流光,浅青色的斗篷被夜风吹得微微拂动,面庞在烟花的映照下忽明忽暗。
他没有注意到雅间的门被人轻轻推开了。
“你果然在这。”
褚沐远回过头。晏闻修站在门口,今日穿了件玄色暗纹窄袖长袍,外罩同色鹤氅,通身上下没有多余的佩饰。
难得的是他今日手里没有握那把乌木折扇,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只手里提着一盏灯——普通的竹编灯笼,还没有点。烛芯是新的,白色的蜡头干干净净。
“……世子?”褚沐远愣了一瞬,下意识想行礼,被晏闻修一个极轻微的手势止住了。
“不必。”他走到窗边,在褚沐远身侧站定。两人之间隔了约莫一臂的距离,不算近,但比宴席上那个角落要近得多。
窗外又炸开一蓬烟花,金红色的光把两个人的脸都映亮了几分。褚沐远看见晏闻修垂着眼帘,面上依旧是那副冷淡的、波澜不起的表情,烛火在他握灯笼的手指上跳跃着细碎的光。
“世子怎么来了?”褚沐远问。
“厉琛说你在楼上一个人待着。”
褚沐远“嗯”了一声,心想厉琛什么时候去叫的人,明明方才还在一处。不过厉琛素来想一出是一出,他也没有多想。
窗外烟花一蓬接一蓬,人群的欢呼声一阵高过一阵,雅间里却安静得很。两个人并肩站在窗前,谁也没有说话。
褚沐远不知该说什么——他和晏闻修总共没见过几面,话更是没说上几句。可奇怪的是,这份沉默并不尴尬。窗外有烟花、有花灯、有满街的热闹,不缺声音。
烟花渐渐稀了。褚沐远忽然想起一件事。
“世子,除夕那晚……有人往我那儿送了一只竹编灯笼。”他说这话时语气随意,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目光依旧望着窗外。
身侧的人沉默了一息。
“什么样的灯笼?”
“竹子编的,八角形,里头嵌了一颗夜明珠。”褚沐远笑眯眯,弯起嘴角,看上去一改平日的小心谨慎,更有了少年人的鲜活
“编得很精巧,不过送的人没有留名字。我原以为是厉世子送的,后来问了他,他说不是。”
晏闻修没有接话。
褚沐远偏过头来看他。他今日簪的那支白玉簪在鬓边泛着温润的光,衬得他那双眼眸格外清亮。
“世子知道是谁送的吗?”
窗外又炸开一蓬烟花,金白色的光在晏闻修脸上掠过。他没有转头,依旧望着窗外,声音不高不低,一如既往地清淡:“你觉得是谁?”
褚沐远看着他。烟花的明明灭灭中,他似乎看见晏闻修的耳后浮起一点极淡的红——也许是烟花的反光,也许是被夜风吹的,也许是别的什么。
他没有追问,只是将目光收回去,重新望向窗外,嘴角的弧度比方才又弯了一点。
“……不知道。大概是哪位看我可怜的好心人吧。”
晏闻修极轻地“嗯”了一声,声音飘散在风中。
烟花终于放完了。人群渐渐往灯街深处涌去,茶楼下面的人声也稀了些。褚沐远望着重新安静下来的夜空,忽然听见身侧的人开口。
“那截竹枝,还活着?”
“活得很好,”他转过头,眉眼间的笑意还没散,“芽已经长成叶子了,新抽了两片。”
“嗯。”
晏闻修沉默片刻,将手里那盏没有点的竹编灯笼放在窗边的矮几上。“方才在楼下买的,”他的语气依旧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多了一盏。”
褚沐远低头看着那盏灯笼。竹篾编得整齐,烛芯是新的,和除夕那只相比少了那颗夜明珠,却多了几分真实的烟火气。
他伸手将灯笼拿起来,手指碰到竹篾的边缘——还有些毛刺没有打磨干净,大约是匆忙赶制的,不像是王府里的手艺。
“……多谢世子。”
晏闻修没有回应,只是极轻地点了一下头,转身往门口走去。走到门边时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今日人多。记得跟紧你兄长。”顿了顿,“若不慎走散了,便在茶楼门口等着。有人会来找你。”
褚沐远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楼梯口,过了片刻才轻轻笑了一声。
他将灯笼放在手心又看了一遍,竹篾有些地方还不太齐整,和除夕那只藏在夜明珠里的精巧相比,这只粗糙得多。可他觉得这只更好。
除夕那只是隔着院墙偷偷放在门口的,今日这只是一伸手便递过来的。
不一样。
他提着那盏没有点的灯笼下了楼,在人潮中找到了褚长州和厉琛。褚长州正站在一个花灯摊前替他挑灯——手里已经拿了两盏,一盏兔子的一盏莲花的,还在犹豫哪盏更好看。厉琛在旁边起哄说两盏都买,反正不差钱。
褚沐远走过去,褚长州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手里那盏竹编灯笼上,顿了一下。
“哪儿来的?”
“……楼上拿的。”褚沐远含糊道。
厉琛凑过来看了一眼,嘿嘿笑起来:“哦,这个啊——我刚才看见有人在茶楼门口卖的,手艺还挺好。”他冲褚沐远挤了挤眼,只是拉长了声调,“走了走了,舞龙灯要开始了。”
舞龙灯的队伍从朱雀大街尽头一路舞过来,锣鼓喧天,金龙在人群头顶翻飞。褚沐远被褚长州护在身侧,手里握着那盏还没点的竹编灯笼。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不经意地扫了一圈——在街对面的一棵老槐树下,似乎有一道玄色的身影安静地立着,隔着满街的灯火和人潮,看不清面容。
但褚沐远心里却知道那是谁。
他没有走过去,也没有招手。只是将手里的灯笼举高了些,让那颗还没有点的烛芯在满街灯火中晃了晃。街对面那道身影似乎微微动了一下,然后便隐没在人群里了。
舞龙灯的队伍渐渐远去,人群开始往灯楼方向涌。褚沐远跟在褚长州身后慢慢走着,手里的竹编灯笼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
厉琛在旁边跟褚长州咬耳朵,声音大得毫不掩饰:“你看吧我说我表哥会来的——泊冉你又输了。”褚长州没有理他,只是偏过头看了弟弟一眼。褚沐远低着头走路,嘴角却弯着。
走到朱雀大街尽头时,他忽然停下脚步,问街边店家借了火折子,俯身将那盏灯笼里的蜡烛点了。火苗跳了跳,暖黄的光映在他的脸上,把那双一向温顺的眼睛照出了几分亮晶晶的笑意。
“怎么了?”褚长州回头。
“没什么,”褚沐远提着灯笼快走了几步,跟上了兄长和厉琛的步伐,“就是觉得——点上好看些。”
灯笼的光在夜风里轻轻摇曳,像一颗被点亮的小小星子。
褚沐远提着它走过整条朱雀大街,走过熙熙攘攘的人潮,走过满街的花灯和烟火。
他没有回头去看街对面那道玄色的身影还在不在。他知道那个人大约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也不喜欢被人看见自己出现在人多的地方。但他来了。提着一盏没有点的灯笼来了。
这便是了。
上元夜的月亮很圆。褚沐远在回去的马车上听着厉琛的絮叨和褚长州偶尔的插话,手里的竹编灯笼已经被风吹灭了,烛芯上还冒着细细的青烟。他将灯笼拢在袖中,靠在车厢壁上,轻轻阖上眼。
马车经过东大街尽头时,他掀开车帘再次往靖王府的方向望了一眼。
院墙里那几枝老梅的残瓣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白,后园的竹林在夜色中静默地立着。
他把灯笼握紧了些。
也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今年的上元节,比从前在江州看过的所有花灯加起来,都要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