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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除夕 这是和家人 ...

  •   第六章:

      腊月三十,除夕。

      褚沐远醒来时天已经大亮了。他在被窝里翻了个身,听见外头青扬轻手轻脚地在廊下走动,竹扫帚扫过青石地的沙沙声细细碎碎的,像是怕吵醒他。

      其实他早就醒了,再小心谨慎毕竟也只是个少年人,难得赖了一会儿床——箫竹轩的地龙烧得暖,锦被厚实柔软,和江州老宅那间阴冷的屋子比起来,简直是两个天地。

      他望着头顶藕荷色的帐幔,想起去年的除夕。

      去年除夕他在江州,祖母已经去了寺里,老宅由二叔当家。父亲和大哥都身居要职,这几天总是忙的走动,只有初四过了才回老宅看他一看。

      年夜饭摆了两桌,二叔一家和几个堂兄弟坐一桌,他和几个不得势的老仆坐在偏厅的小桌上。

      菜是一样的,只是凉的。二婶说厨房忙不过来,偏厅的菜便端得晚了些。他没有说什么,安安静静地吃完了那顿饭,然后回到自己屋里,听着远处的爆竹声,给父母写了一封报平安的信。

      信里写的是“一切安好”。

      “公子,您醒了?”青扬推门探进头来,手里捧着一套新衣裳,笑嘻嘻地道,“夫人让针线房赶出来的,说是除夕穿新衣,讨个吉利。”

      褚沐远坐起身,接过衣裳抖开。是一件银红色的暗纹袍子,料子极好,领口和袖口都镶了一圈白狐毛,衬得他的脸色都比平时红润了几分。

      他换上衣裳,对着铜镜照了照,觉得这颜色有些太亮了些——他在江州时穿惯了素色,最艳也不过是一件浅青的旧衫。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弯起嘴角对青扬点了点头。

      去荣安堂请安时,褚夫人一见他的打扮便笑了,拉着他左看右看,满意得不得了。“我就说这个颜色衬意舒,”她替他理了理领口的狐毛,“往后多做几件鲜亮的,别整日穿得素素净净的,像个老人家。”

      褚沐远乖乖点头。

      这一日御史府里格外热闹。下人们忙着贴春联、挂灯笼,厨房里飘出各种香气,蒸笼揭了一屉又一屉。

      褚沐远被褚长州拉着去帮忙贴春联——其实也没什么需要他帮忙的,褚长州站在梯子上贴,他在下面扶着梯子,时不时被问一句“正不正”,他便仰头看一眼,说“往左一点”“再往右一点”,然后褚长州就依言调整。

      兄弟俩配合得意外默契,贴完大门贴二门,贴完二门贴箫竹轩的院门。贴到箫竹轩时,褚长州特意选了一副竹纹暗花的对联,上联是“虚心竹有低头叶”,下联是“傲骨梅无仰面花”。

      褚沐远看着那副对联,忽然想起西墙下那截北地竹。竹枝自从冒了芽便没再有大变化,还是绿豆大小的一点翠绿,安安静静地立在冻土里。昨夜他没有再半夜起来看它——不是忘了,是觉得不必。他知道它在那儿。

      贴完春联,褚长州从梯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道:“对了,今晚守岁,父亲说一家人一起。母亲让人在正厅备了炭火和点心,咱们四个一起守。”

      咱们四个。褚沐远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轻轻点了点头。

      傍晚时分,京城里陆续响起了爆竹声。先是零零星星的,后来逐渐密集起来,到了天黑时已是此起彼伏,整座京城都笼罩在硫磺味和烟火气里,说不上好闻。

      褚沐远站在箫竹轩廊下往天上看,远处不时炸开一蓬蓬烟花,五颜六色的,把夜空照得明明灭灭。

      这时青扬从外头跑进来,手里捧着一个小布包,气喘吁吁地道:“公子,门房那边送来的,说是一个小厮送来的,没留名字,只说是给褚二公子的。”

      褚沐远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只巴掌大的竹编灯笼。竹篾编得精巧极了,八角形状,细如发丝的篾条交错成细密的纹路。里头嵌着一颗小小的夜明珠,不是烛火,却能在暗处幽幽发光,淡淡的青色,像是把一小片月光关进了笼子里。

      青扬凑过来看:“哟,这小灯笼做得真巧。谁送的?”

      褚沐远没有回答。他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没有找到任何字条。送的人没有留名字,也没有让门房带话。他将灯笼放在手心掂了掂,分量很轻,竹篾打磨得光滑,边角没有一丝毛刺。

      “……大约是厉世子吧。”他轻声说道。

      青扬觉得不太像——厉世子送东西向来大张旗鼓,每回都压着字条,署名从不落下。不过他识趣地没有反驳,只是道:“不管谁送的,这灯笼真好看。公子摆在床头吧,晚上当夜灯用。”

      褚沐远点了点头,将灯笼拿回屋里,放在床头的小几上。夜明珠的光幽幽的,淡淡的青色,和箫竹轩的竹子是一个颜色。

      他没有去细想送礼的人是谁。或者说,他让自己不要去想。

      年夜饭摆在正厅。褚元难得换下了官袍,穿了一身藏蓝色的家常袍子,坐在上首。褚夫人亲自下厨做了几道菜,有清蒸鲈鱼、酱香肘子、八宝鸭,还有几样小菜和一碟蒸糕。四个人围炉而坐,热气腾腾的,窗户上蒙了一层白雾。

      褚沐远碗里的菜依旧是堆得跟小山似的。褚夫人夹一筷,褚元夹一块,褚长州夹一箸,三个人你来我往,他根本来不及吃。吃到后来他实在撑不住了,把碗往旁边一挪,难得露出一点孩子气的委屈的表情:“真的吃不下了。”

      褚夫人见他这副模样,又是心疼又是好笑,终于不再给他夹了,转而给他盛了一碗汤,说喝汤不占地方。

      饭后,褚沐远帮着收拾了碗筷——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下人们早就候在一旁,他只是端了两只碗便被褚夫人按住了,说守岁不用他干活,让他去火炉边坐着。

      守岁时褚元难得打开了话匣子,说了一些从前的事。

      说褚沐远刚出生时只有五斤重,接生的稳婆都说这孩子怕是养不大,结果硬是活下来了,只是身子弱些;说褚长州小时候不肯读书,被褚元打了手板,哭着跑去母亲怀里告状,说爹爹凶得像个阎王;又说这十几年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远在江州的小儿子,每回收到信都要看好几遍,看完了又不敢再看,怕看出字里行间有什么委屈。

      褚沐远听着,低头看着手里捧着的茶盏。茶汤里浮着一片茶叶,转了个圈,又转了个圈。就像他眼眶里一直在打转的,被热气熏出来的一点晶莹亮光。

      褚长州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什么。只是那只手放在他肩上,一直没拿开。

      更鼓敲过子时,守岁的仪式算是完成了。褚夫人已经有些困倦,靠在椅背上打盹。褚元让人送夫人回荣安堂歇息,自己也站起身,临走前揉了揉褚沐远的头发——和褚长州的揉法不一样,褚元的手更粗糙些,力道更轻些,像是怕捏碎了什么。

      “意舒,”他说,“新年快乐。”

      褚沐远点了点头,低头行礼,没让父亲看见自己泛红的眼眶。

      回箫竹轩的路上,褚长州和他并肩走着。兄弟俩谁也没有说话,只是踩着青石板路慢慢走。除夕的爆竹声还在远处零零星星地响着,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硫磺味,灯笼的光映在雪地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一长一短。

      到了箫竹轩门口,褚长州停住脚步。“早些睡,”他说,“明日初一,还要去安阳侯府拜年。”

      褚沐远点点头,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哥哥,除夕安好。”

      褚长州站在灯笼下,竹青色的衣袍被光照得暖融融的,他看向褚沐远的眼里,永远都有一抹光。他弯起嘴角,伸手揉了一把弟弟的头发。

      “安好。进去吧,外头冷。”

      褚沐远推开箫竹轩的院门,走过廊下时停了一下。他往西墙那边看了一眼——夜色里看不清那截竹枝,只能看见竹丛的轮廓和竹叶上覆着的一点残雪。他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除夕安好”,也不知道是对谁说的。

      然后他进了屋。

      床头那只竹编灯笼还在幽幽地亮着,淡淡的青光把帐幔映得像一片竹影。

      褚沐远坐在床边看了它一会儿。没有字条,没有署名,没有让门房带话。送礼的人送完便走了,什么也没有留下。

      他将灯笼放在枕边,躺了下来。青扬在外间已经打起了轻微的鼾声。窗外的爆竹声渐渐稀了,偶尔有一两声远远传来,京城陷入了沉睡。

      褚沐远闭着眼躺了一会儿,又睁开眼,看着枕边那团幽幽的青色。他想起接风宴角落里那双淡色的眼睛,想起雪夜里那句“不必怕”,想起那截竹枝被递过来时断口削得整整齐齐、须根用帕子仔细裹好。

      隔了三日,又隔了三日,又隔了三日。今日是腊月三十,距离第三个“隔三日”刚好过去三天。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算这个。

      也许只是习惯了数日子,也许是因为那截竹枝让他开始留意一些从前不会在意的事——比如兄长提到靖王府时的语气,比如门房送来的没有署名的灯笼。

      但也许只是他想多了。竹编灯笼这种东西,京城里花灯摊子上随处都能买到。夜明珠虽然贵重些,但对于平南侯府的世子来说也不过是个小玩意儿。大约是厉琛送的。厉琛待他好,送什么都不奇怪。

      褚沐远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片刻后又翻过来,看着枕边那只灯笼。

      “……到底是谁送的。”他轻声嘟囔了一句。

      没有人回答。灯笼里的夜明珠静静地亮着,像一颗不会说话的心。窗外又响起一阵爆竹声,闷闷的,像是隔了一层什么。远处似乎有箫声隐隐约约传来,曲调清淡,被爆竹声压得断断续续,听不真切。褚沐远合上眼,在箫声和爆竹声交织的除夕夜里慢慢沉入了梦乡。

      这是他回京后的第一个除夕,也是他记事以来最暖的一个除夕。而他在睡着之前,脑海里最后一个念头不是父母,不是兄长,是一只没有署名的竹编灯笼,和一截种在西墙下的北地竹枝。

      同一时刻,靖王府。

      晏闻修坐在书房的窗前,手里握着一把乌木折扇,望着窗外的烟火。靖王府的年夜饭比御史府更热闹,也比他一个人的除夕更冷清。

      继妃早早便回自己的院子歇下了,庶弟年幼,乳母抱着一同退了席。一桌子菜没动几口,只有厉琛在一旁咋咋呼呼地劝酒,自己喝了不少,还试图灌他表哥几杯,被晏闻修一个眼神挡了回去。

      厉琛走的时候还拎了一壶酒,说要去找泊冉继续喝,被晏闻修冷冷地提醒了一句“明日还要去安阳侯府拜年,醉倒在街上没人送你回来”,厉琛才悻悻作罢。

      此刻厉琛已经回平南侯府了,整座靖王府安静得像一座空城。晏闻修独自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书,却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

      他想起今日午后,他让亲随去送那只竹编灯笼。亲随是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人,跟了他五六年,从不多嘴。他接过灯笼时只问了一句“要不要带话”,晏闻修说不用。亲随便将灯笼收好,转身去办差了。从头到尾没有多余的字,多余的表情。

      那只灯笼是他自己编的。上元节前他去了后园,折了几根细竹枝,去皮、剖篾、打磨、编织。他的手很稳——握笔握惯了,扇骨也削得利落,编一个小小竹笼不在话下。

      夜明珠是几年前从南海那边得来的,一直搁在库里没用,他觉得放在灯笼里大小刚好。编好后他在灯下看了片刻,觉得手工还算过得去,至少没有毛刺。

      但他没有署名。他不是不想署名,是知道现在署名,褚沐远会把它退回来。

      不是退回来——是道谢,收好,然后放在不会被人看见的地方,因为怕欠了人情没法还。这和他想要的效果不一样。

      他想要的不是褚沐远欠他一份人情,是想要褚沐远收下一样东西而没有心理负担。所以他不署名。不署名,便不是人情;不是人情,便不用还。

      至于为什么要送除夕礼物——他给自己的理由是,过节。

      案头青瓷笔洗里的竹枝已经冒了两片小叶子,嫩绿嫩绿的,在灯下泛着微微的光泽。箫竹轩那截应该也差不多。腊月十八种下,如今快半个月了,若是按时浇水,根系大约已经扎稳了。

      晏闻修伸出手指碰了碰竹叶尖上沾着的水珠,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接下来一个月的浇水日期,又算了一下自己接下来一个月能去褚府的次数。

      不能太频繁。正月里各府走动是正常的,去褚府找褚长州喝茶也是正常的。年节下,给好友的弟弟带一份节礼也是正常的。

      他铺开一张空白的信笺,写了几行字。

      “意舒——”写到这里他停了笔。这个称呼太亲近,现在不合适。他将信笺揉掉,重新铺一张。

      “褚二公子:除夕安好。竹枝若活了,年后可施薄肥。”看了看,又揉掉了。语气太公事,像是在跟下属布置任务。

      第三张他只写了六个字,搁下笔看了片刻。这次没有揉掉,只是折好,收进了抽屉里,和之前那几张揉掉又展平的信纸放在一处。

      窗外烟火渐渐稀了。远处传来除夕的钟声,沉沉的,一下又一下。晏闻修合上窗,吹熄了灯。在黑暗中坐了片刻,然后对着案头那截竹枝,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

      “除夕安好。”

      竹枝在青瓷笔洗里轻轻晃了晃,像是在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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