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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隔三日 褚沐远只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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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褚沐远蹲在西墙下,往竹枝根部浇了半盏温水。
这是那晚之后的第三日。他记得那夜晏闻修说“隔三日浇一次水”,便在心里记下了浇水的日子。
不是刻意去记的,是他这个人向来仔细——别人交代的事,他怕做错,怕给人添麻烦,所以总是记得格外清楚。
从前在江州时也是这样,二婶说药要煎半个时辰,他便一炷香一炷香地数着,从不敢疏忽。
“公子,您又看那竹子了?”
青扬端着早饭从廊下走过来,探头看了一眼那截翠生生的竹枝。自从腊月十八之后,他家公子每日晨起都会来西墙下站一站,浇水的日子记得比什么都清楚。
青扬觉得稀奇——在江州时公子也养过花,但从没这么上心过。
褚沐远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泥土,接过粥碗坐在廊下慢慢喝。清晨的箫竹轩很安静,竹叶上的冰壳还没化,被日光照得亮晶晶的。
“青扬,”他忽然开口,“那晚的事,不要跟旁人说。”
青扬眨了眨眼:“公子说的‘那晚’是哪个晚?小的不记得了。”说完便若无其事地拿起扫帚继续去扫雪,扫到西墙下时特意绕开了那截竹枝。
褚沐远低头喝粥。他不想让别人知道那截竹枝的来历,倒不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只是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那夜晏闻修来找兄长议事,顺路经过箫竹轩,递给他一截竹枝——大约是因为褚长州提过箫竹轩的竹子,所以顺手带了一截。北地竹,耐寒,听起来就像是晏闻修会送的东西:实用,不花哨,没有多余的意思。
至于那句“不必怕”——大约是看他一个人站在廊下,以为他在害怕。毕竟在旁人眼里,一个刚从江州回来的病秧子,初来京城,人生地不熟,害怕也是应该的。晏闻修只是客气了一句,和褚长州交好,顺带关照一下好友的弟弟,仅此而已。
褚沐远将粥喝完,把碗递给青扬。
他在这方面从不多想。在江州时,二叔家的堂兄偶尔也会对他笑一下,说一句“堂弟身子好些了不曾”,转头便去账房克扣他的月例。久而久之他便学会了一件事——别人对你好,未必是因为喜欢你,可能只是因为场合需要,或者看在谁的面子上。
晏闻修对他那点关照,大约是看在褚长州的面子上。
不过他还是会好好养那截竹枝。毕竟是别人送的东西,不能糟蹋了。
用过早饭后,他去荣安堂给褚夫人请安。褚夫人例行检查了一番,又说起正月里要带他去安阳侯府拜见外祖父的事。褚沐远一一应着,从荣安堂出来后没有直接回箫竹轩,而是绕到了褚长州的院子。
他打算去借本书。前两日哥哥提过书房里有新到的文集,他一直没来得及去拿。
进了书房,褚长州正在整理一摞书信,见了他便笑:“来得正好,书在那边架子上,自己取。”
褚沐远走到书架前翻了翻,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书案。案角摊着一封书信,信封上压着靖王府的印鉴。他看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抽出那本文集翻了翻。
“兄长,”他一边翻书一边随口问了一句,“晏世子那晚来找你,是有什么要紧事?”
褚长州整理信纸的手顿了一下,抬起眼看了他一眼。“怎么忽然想起问这个?”
“那晚在院里碰巧遇上了,”褚沐远的声音很平稳,目光依旧落在书上,“他说是与兄长议事。这么晚了还亲自来,想必不是小事。我只是随口一问。”
褚长州“嗯”了一声,将手中的信纸放下。“朝堂上的一些事。年底了,各部的账目都要清查,止深那边有些消息,过来知会一声。”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他这个人,看着冷,其实规矩得很。那晚来的时候是从西角门进来的,连正门都没走,就是不想惊动府里的人。”
褚沐远翻书页的手停了一瞬。西角门。从西角门到褚长州的书房,直走便可,不需要经过箫竹轩,那自己为什么看到了他?
不过他很快便把这个念头放下了——兄长只是随口一说,那人习惯走角门,和他没有关系。
他将文集合上,对褚长州道了声谢,便回了箫竹轩。
接下来几日,日子过得平淡而踏实。
腊月廿四那日,褚沐远照例给竹枝浇了水。竹枝似乎冒了一点新芽,针尖大小,不细看根本瞧不见。他蹲在西墙下看了一会儿,用手指轻轻碰了碰那点嫩绿,觉得这竹子确实好养活。北地竹,耐寒——晏闻修那夜说的话倒是不假。
这日褚长州出门访友,褚沐远一个人窝在箫竹轩看书。傍晚时青扬从外头跑进来,手里捧着一个小纸包,说是门房送来的。拆开一看,是一包松子糖,纸包上压着一张字条,字迹潦草得像鸡爪子踩的——“小意舒,上回的糖吃完了没有?又给你带了一包。厉琛。”
他看着字条,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这位厉世子虽然咋咋呼呼的,但心肠是真的热,待人好也明明白白的,不拐弯抹角。
他把松子糖收好,想起接风宴那日厉琛递糖给他时的样子,又想起角落里那道月白色的身影。同样是世家子弟,怎么一个热得像火,一个冷得像冰。
不过那冷冰冰的人送了他一截竹枝。至今还活着,还冒了芽。
他将目光从松子糖上移开,望向窗外西墙下那一点翠绿。也许人家只是恰好多了这么一截竹子,顺便给了他。晏世子那样的人,做事大约都是有分寸的——对好友的弟弟适当关照,不多不少,恰到好处。
腊月廿七那日,褚沐远比平时起得稍早了些。
他照例去西墙下浇水。竹枝的芽比三日前又大了一点点,从针尖变成了米粒大小,颜色愈发翠绿,在冬日枯寂的院子里显得格外鲜活。他蹲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用手指碰了碰芽尖,那一点新绿微微颤动。
“长得还挺快。”他轻声说了一句。
这一整日他都在箫竹轩待着,哪里也没去。褚夫人差人送来了新做的冬衣,他试了试,很合身。
褚长州傍晚时来了一趟,在廊下坐了一盏茶的工夫,问了几句竹子的情况。褚沐远只说“活了”,没提是谁送的。褚长州也没有追问,只是看了看那截竹枝,点点头说“北地品种确实耐寒”,便走了。
入夜后,褚沐远换了家常的夹袄,散了头发,坐在灯下翻了几页书。青扬在外间已经打起了轻微的鼾声。他听着更鼓声从远处传来——一更,二更,三更。隔壁褚长州的院子里,书房的灯依旧亮着。
他合上书,吹熄了灯。躺在床上闭了眼,又睁开。这几日睡得都不太好,大约是年节将近,府里上上下下都在忙碌,白日里热闹,到了夜里反而安静得有些空落。他翻了个身,望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忽然想起那夜的事。
那夜的月光比今日好,褚沐远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腊月十八种下,腊月十九浇第一次,腊月廿一浇第二次,今日是第三次。他都照着做了,一日不差。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记得这么清楚。也许只是习惯了——别人交代的事,他总是做得格外认真,怕出了差错给人添麻烦。
明日是腊月廿八。下一个“隔三日”是腊月三十,除夕。
一墙之隔的西角门外。
晏闻修勒住马,手里握着一只小小的锦盒。锦盒里装的是一小包花肥,是他让人从蜀地运来的,专门用来养新栽的竹子。他原想今夜送过来,放在箫竹轩门口便走。
腊月十八赠竹,腊月廿七——第三个“隔三日”,来送花肥,顺便看看竹枝活了没有。理由很充分,时机刚刚好。
然后他看见褚沐远从屋里走出来。
披着单薄的夹袄,散了头发,站在廊下。月光替他笼罩上一层纱,静谧安静,侧脸轮廓很柔和。
晏闻修以为他又要像那夜一样站很久。但他没有。他只是站在廊下往西墙的方向看了一眼——隔着夜色,隔着半个院子,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能看见他朝竹枝的方向望了望,然后便转身回了屋。没有等,没有站一炷香。只是看了一眼。
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
晏闻修握着锦盒的手微微收紧。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褚沐远不是那夜睡不着出来发呆。他是特意出来看一眼竹枝。浇水的日子是腊月十九、廿一、廿四、廿七。今日是第三次浇水,他浇过了,夜里临睡前又来看一眼。
说明他把日子记得很清楚。
但这不代表什么。晏闻修在心里提醒自己。褚沐远这种人他是知道的——别人对他好一分,他记十分,不是因为感激,是因为他怕欠人情。
他把浇水当成了晏闻修交代的事,所以一丝不苟地执行。就像他让下属查到的,在江州老宅里煎药要数着时辰、写信永远报喜不报忧一样。这是一种在长期被忽视的环境里养出来的小心。
不是期待,是怕出错。
晏闻修将锦盒收回袖中,没有进去。
如果他现在把花肥送过去,褚沐远会收下,会道谢,会按时施肥。但他不会觉得这是“额外的关怀”,他只会觉得这是“竹枝养护的下一步”——是一个任务,一件需要认真完成的事。
这和晏闻修想要的效果不一样。他想要的不是褚沐远认真完成他交代的任务,而是——
他在心里停了一下。而是什么?他发现自己也不太确定。
他只是不喜欢褚沐远对他笑的时候,那个笑容和接风宴上一模一样——分毫不差,礼貌周全。他只是想看看,这个人如果不按规矩发自内心地笑,会是什么样子。
晏闻修调转马头回了靖王府。
回到书房后,他把锦盒放进抽屉里,然后坐在案前沉默了很久。案头的青瓷笔洗里搁着一小截竹枝——和送给褚沐远的那截是同一丛北地竹上折的,同一晚折的,只是更短。
他放在笔洗里用清水养着,想看看两截竹枝谁先冒芽。已经冒了。比箫竹轩那截早两天。
他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竹节的须根。
“太急了。”他对着竹枝轻声说道。
他差点又犯了同一个错误——第一回赠竹,是因为看见褚沐远独坐在月光下,一时没忍住。
这一回送花肥,是因为看见褚沐远半夜出来看竹枝,又没忍住。他向来冷静克制,朝堂上多少人想从他脸上读出一点破绽都做不到。可这个少年什么都不用做,只是半夜披着夹袄出来看一眼竹枝,就让他差点破了功。
晏闻修将乌木折扇搁在案上,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月凉如水。
他需要调整节奏——褚沐远不是那种会被热烈的示好打动的人,他甚至不会把别人的示好当真。他只会觉得那是客气,是人情,是看在他兄长的面子上。
所以要让他慢慢习惯,像竹枝在冻土里慢慢生根。不能太快,太快他会缩回去。不能太明显,太明显他会怀疑。
晏闻修回到案前,铺开一张空白的信笺。写了几个字,又揉掉了。
这一夜,靖王世子书房的灯亮到了很晚。他将那方母亲的旧帕子从抽屉里取出来,叠好,放在青瓷笔洗旁边。帕子角上的竹叶暗纹和竹枝的须根在灯下静静相对。
明日是腊月廿八。他决定把下一次见面的时机再往后推一推。
不是因为不想见,是因为想让那个人先习惯那截竹枝的存在。先习惯院子里多了一样东西,再慢慢习惯多了一个人。
像隔三日浇一次水——不必太多,不必太急,但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