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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夜探 接风宴后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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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接风宴后的第三日,褚沐远已经差不多把那些宾客的名字忘了一半。
不是他记性不好。是那日来的人太多,笑脸太相似,寒暄的话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久仰久仰”“果然一表人才”“褚大人好福气”——听多了便混在了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唯一印象深刻的,是角落里那双淡色的眼睛。
也不是刻意去记的。只是那双眼睛实在太冷了。
就像你在冬天手握一块冰,即使融化了,掌心的温度还是凉的。
不过后来他没有再想起那个人。至少白天没有。
这三日里,他跟着褚长州出门逛了两回京城。
去了一趟书坊,买了一本新出的话本子。又去了一趟城东的点心铺子,褚长州给他买了桂花糕和栗子酥,他吃不完,分了一半给青扬。
日子过得平淡而踏实,像箫竹轩檐下那些铜铃,被风吹一下就叮叮当当响一阵,风停了便安安静静。
只是夜里还是睡不太好。
换了新地方,换了新床铺,枕头的高低不对,窗外的风声和江州不一样。
这些小事旁人不会在意,但对他这种常年浅眠的人来说,每一样都是理由。今夜也是如此。
他在床上翻来覆去躺了半个时辰,终于还是披了件外衣,轻手轻脚推开房门走到了廊下。
月光很亮。
今日是腊月十八,天上的月亮圆了大半,白茫茫的月光洒下来,显得院子里更冷了。
褚沐远走到秋千架旁,没有坐上去,只是扶着秋千的绳子仰头看月亮。
他在江州时也常半夜睡不着,一个人去院子里坐着。江州也有竹子,只是没有这里的多。
江州也有月亮,只是没有这里的亮——又或者月亮是一样的,只是看月亮的心情不同。
他想起接风宴上那些打量他的目光。好奇的、审视的、探究的。
有人客气,是看在褚家的面子上;有人热络,是觉得他这个“藏了十几年的病秧子”是件新鲜事;也有人——比如那位晏世子——根本不会多看他一眼。
反正他也不在乎,不是吗?就这样安安静静的不麻烦不打扰任何人。
他正这样想着,忽听隔壁院墙那头传来一阵极轻微的脚步声。不重,但很稳。
不是丫鬟仆役那种细碎的步子,也不像褚长州——褚长州的脚步是明快的、走路带风的。这人的步子更沉一些,每一步之间的间隔都恰恰好,像被什么东西规整过。
脚步声在隔壁院中停了。然后是一声轻微的“吱呀”——像是有人推开了褚长州书房的门。
褚沐远下意识往那边看了一眼。箫竹轩和褚长州的院子中间隔着一道一人半高的青砖墙,墙头覆着薄雪。
褚长州的院子里亮着灯,灯光透过书房的窗户,在雪地上投下暖黄的方块。那灯是前半夜就亮着的,褚长州回来后一直在书房里整理今日宴席上的礼单和名帖,说要理出一份详详细细的来,日后方便给各家回礼,相互走动。
都这么晚了,谁会来找兄长?
他正想着,忽听一个声音响起。不是从隔壁院子里传来的——是从他院墙外。
“谁在那里?”
声音不高,却极稳。像一块石头落入静水,涟漪一圈一圈荡开。
褚沐远猛地转头。墙边上立着一道人影。月色下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那人身形颀长,肩背挺直如松,衣袂在夜风里微微拂动。月光从他身后打过来,勾勒出冷硬的轮廓——宽肩,窄腰,以及垂在身侧的那把乌木折扇。
折扇。褚沐远心头一跳。
他从暗处走出来,面容渐渐在月光下清晰。月白色长衫,银灰鹤氅,眉骨高挺,鼻梁如削。那双淡色的眼睛正看着他。一如既往地没有冷淡而疏离。
“……世子?”
晏闻修没有回答。他的目光从褚沐远身上掠过——披散的长发,月白夹袄,肩上随意搭着的外衣滑落了一半,显然是在廊下站了有一阵子了。他的眉头极轻微地拧了一下。
褚沐远下意识将滑落的外衣拢回肩上,再次开口:“世子怎会在此?”
“与你兄长议事。”
晏闻修的声音依旧是那副清冷的调子,不疾不徐。他顿了顿,补充道:“夜深了。我记得泊冉跟我说过你身体不好,不宜院子站太久。”
这话接风宴上没人跟他说过,所有人都在寒暄、都在笑、都在打量他这个“褚家刚回京的小公子”。
没有人注意到他脸色好不好,也没有人在意他是否累了。而这个人——这个在宴席上连多看他一眼都懒得的、据说是对谁都不假辞色的人——却在此刻,说出记得他身体不好。
可能就是看在兄长的面子上提醒一句吧,没必要太过认真。
褚沐远抬起头,对上那双淡色的眼睛。
晏闻修的目光没有任何躲闪,他迎上褚沐远的视线。
“多谢世子提醒。世子请。”
晏闻修微微点头,错身而过。他的鹤氅下摆擦过褚沐远的手背,带起一阵极轻微的风。那料子冰凉光滑,触感一闪即逝。
褚沐远以为他会直接走向院门,离开箫竹轩。但他停了。晏闻修在与他错身三步之后,停住了脚步。他没有回头。月光落在他挺直的脊背上,将那道线条照得分明。
“……你刚才,在害怕什么?”
褚沐远有些愣住。害怕?他没有在害怕。
他只是睡不着,出来看月亮。今夜月色很好,竹叶上的冰壳亮晶晶的,他看着心里头安静,哪里像是害怕了?
“在下只是——”
“你的手在发抖。”
褚沐远低头看去。自己的手指正无意识地攥着外衣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一阵夜风吹过,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确实在抖——不是害怕,是冷的。他站了太久,身上那件夹袄根本抵不住腊月的寒气,手指早已冻得麻木,连自己都没察觉。
他连忙松开手,试图开口解释。却听见晏闻修的声音再次响起。
比方才更轻,更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的重量。
“……既回了京,这里便是你的家。”
他顿了顿。
“我虽不爱插手过问别人家事,但泊然对你的态度也是明眼人都能看出。你本就是褚家二公子”
“不必怕。”
说完这句,晏闻修便重新迈开了步子。他没有等褚沐远的回答,步履依旧不疾不徐。只是走了几步之后,他停了第二次。
褚沐远看着他伸手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转过身来。
“接着。”
褚沐远下意识伸出手。一样东西轻轻落在他的掌心——是一截竹枝。很短,不过巴掌长,竹节处还带着一点点须根。
叶子已经落了,只余青翠的枝干,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碧色。断口齐整,不是随手掰的,是用小刀仔细削过的。须根被保护得很好,裹着一层湿润的泥土,外面用一块深青色的帕子包着。
褚沐远怔怔地看着那截竹枝,没有动。
“箫竹轩的竹子,”晏闻修的声音依旧清淡,“有些是从江南移来的,有些是从蜀地运来的。这截是从我府上竹林里折的,是北地的品种。耐寒。”
他将一个纸条往褚沐远面前又递了递。
“种在墙角向阳处便可。隔三日浇一次水,不必太多。来年开春若是活了,便是缘分。若活不了,也不必介怀。”
褚沐远慢慢伸出手,将竹枝接了过来。竹枝还带着那人袖中的温度,触手温润,像一枚被握了很久的玉。他抬起头,对上那双淡色的眼睛。依旧是冷的,看不出什么多余的情绪。可竹枝是暖的。
“……多谢世子。”
晏闻修没有回应,只是极轻地点了一下头,便转身朝院门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住了。没有回头。
“竹枝斜插便可。不必太深。”
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没有再停。月白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箫竹轩门外的小径尽头。
褚沐远站在原地,握着手心里那截竹枝,过了许久才轻轻笑了一声。不是弯起眉眼的、礼貌的笑。是那种连自己都没有察觉的、从心底漫上来的笑意,轻得像落在竹叶上的一片雪。
他低头仔细端详手中的竹枝——翠生生的枝干,节眼分明,断口齐整。那方帕子是素色的,没有任何绣纹,只在角上有一个极小的暗纹,像是一枚竹叶。
他将字条展开,仔仔细细看了片刻,又叠好,连同那截竹枝一起小心翼翼地收进了袖中。
然后他走到西墙下,蹲下身,用小铲子将冻土翻松,将那截竹枝斜斜地插进土里。入土不深,刚好没过须根。又将周围的土轻轻压实,浇了半盏温水。做完这一切,他蹲在那里看着那截竹枝,竹枝翠生生地立在月光下,迎着夜风微微晃动。
“隔三日,”他轻声重复着字条上的话,“知道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泥土,抬头望向院墙外的一角天空。云层很厚,月光从缝隙里漏出几缕银线,落在竹叶上。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方才晏闻修问他“在害怕什么”。他以为他在害怕。他在看他——从院墙外往里看的那一眼,就看见了廊下独自站着的人。他把那种独处时的茫然,误认作了恐惧。
褚沐远轻轻摇了摇头,对着空无一人的院子低声说道:“……我真的没有在害怕。”
秋千在风里晃了晃,檐下的铜铃叮叮当当响了几声。
他转身往屋里走去。走到廊下时,又停住了。从袖中取出那方素色帕子,在月光下又看了一遍。
竹叶暗纹绣得极精致,针脚细密,不像是府中绣娘的手艺。他将帕子叠好,收进袖中,推门进了屋。
那夜他躺在床上,将那截竹枝的事翻来覆去地想了很久。从晏闻修立在墙边的身影,想到他递竹枝时手指的稳定,从“隔三日浇一次水”想到“不必太深”。
他想起接风宴上那双冷淡的眼睛,又想起方才月光下那句沉沉的“不必怕”。这个人说话永远只说七分,剩下三分让人自己琢磨。
褚沐远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
“……到底是什么意思。”他轻声嘟囔了一句。
窗外月光如水。西墙下那截竹枝安静地立在冻土里,翠生生的,迎着夜风微微晃动。不知是在等春风,还是在等种它的人再来看它一眼。
第二日一早,青扬起来扫院子时发现西墙下多了一截竹枝,愣了好一会儿。他蹲在那截竹枝前左看右看,又转头看看屋里还没起身的公子,挠了挠头。
“这哪儿来的竹子?昨儿还没有呢。”
屋里传来褚沐远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别碰它。”
青扬赶紧缩回手,更加困惑了。
嘴巴张开,又闭上了。他想起昨夜半梦半醒间似乎听见院子里有人说话,他还以为是公子又说梦话了。现在看来,昨晚大约是真的有人来过。不是梦。是真人。
青扬默默地拿起扫帚,绕开了那截竹枝,去扫别处的雪。他心里那点小九九转得飞快——靖王府的帖子、晏世子不喜欢凑热闹却偏偏来了接风宴、大半夜的从墙头送竹枝——再迟钝的人也该品出几分不同寻常的意味来了。
他决定什么也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