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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夜竹(夜蚊香视角) 有些事需要 ...

  •   第三章

      接风宴散后,晏闻修没有直接回靖王府。

      他坐在马车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乌木折扇的扇骨,目光落在车窗外缓缓后退的街景上。

      厉琛骑着马跟在车旁,隔着车帘絮絮叨叨地说话,声音隔着帘子闷闷地传进来。

      “表哥,你走那么早出来等着干嘛?真是亏了。。席上那道八宝鸭做得不错,比你们府上厨子强多了,你都没尝到!

      还有小意舒——你是没看见,他坐在席上乖乖巧巧的,泊舟给他夹什么他就吃什么,不夹就只扒白饭。我在旁边看着都替他急。”

      晏闻修没有接话。

      厉琛习惯了,自顾自地往下说:“不过话说回来,这孩子确实招人疼。席散的时候我送了他一包松子糖,他接过去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就那么一小下——你说他从前在江州过的什么日子?连颗糖都没怎么吃过?”

      “你给了他糖?”晏闻修忽然开口。

      厉琛愣了一下,没想到表哥会对这个细节有反应,随即点头:“对啊,怎么了?你不是连这个都要管吧?”

      晏闻修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平淡:“没什么。”

      厉琛狐疑地隔着车帘看了他一眼,没看出什么名堂来,便又继续念叨起别的。

      他说起席间哪位大人喝多了说了胡话,哪家的小姐对褚长州多看了两眼,又说起褚沐远中途去偏厅歇息的事——“大概是累着了,泊舟对这个弟弟真是宝贝得跟什么似的。”

      晏闻修的手指在扇骨上又停了停,捏了捏。

      马车在靖王府西角门停下。晏闻修下了车,厉琛也翻身下马,大剌剌地跟在他身后往里走,嘴里还在念叨:“表哥,你们府上今晚吃什么?我懒得回府了,在你这儿蹭一顿。”

      “随你。”晏闻修还是面无表情。

      厉琛嘿嘿一笑,轻车熟路地往花厅方向去了,走了几步发现晏闻修没有跟上来,回头一看,只见自家表哥正站在通往后园的回廊口,不知在想什么。

      “表哥?”

      “你先去,我去书房。”

      “又去书房?你一天到晚净泡在书房了。。。就不能换个有意思的地方待着?”厉琛嘀咕着,但也没拦他,自己晃荡着往花厅去了。

      晏闻修他沿着回廊慢慢走着,经过后园时停住了脚步。月色很好,照在竹叶上泛起一层淡银色的光。

      竹林里的雪白天被日头晒化了些,到了夜里又结了薄冰,满林挂满了细碎的月光。他在这片竹林里走了不知多少回,春夏秋冬,晴霜雨雪,从来都是一个人。

      他想起今日在花厅角落里看见的那一幕。

      少年站在满厅锦衣华服中间,被褚长州护在身侧,一个接一个地认人。他应对得体,笑容温和,该行礼时行礼,该寒暄时寒暄,规矩得像是从礼仪书里裁下来的。

      但晏闻修注意到,每当有人靠近过近,褚沐远的肩膀便会微微一缩。那个动作很小,小到大约除了他没有人发现。

      他发现了。

      他在花厅角落里坐着,把那个少年从头到脚看了一遍。不是随意扫过的那种看,是做了一辈子布局谋算的人本能地审视——他的身体是真的不好,不是装的。嘴唇没什么血色,手指细瘦,腕骨突出,行礼时微微发颤。

      他害怕人多的地方,但不敢表现出来。他习惯性地讨好每一个人,不让自己成为任何人的麻烦。就好像他不相信有人会无缘无故对他好。

      晏闻修在心里一条一条地记下这些判断,面上滴水不漏。

      后来厉琛那一巴掌拍下去,褚沐远整个人晃了晃。晏闻修端茶的手顿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茶盏里的茶水只是微微荡了荡,没有人注意到。但他自己知道。他不喜欢那个瞬间心里浮上来的感觉。

      他放下茶盏,起身离席。

      不是因为府里有事。是他需要离开那个场合,需要一个人待着。

      他向来冷静,朝堂上的明枪暗箭他接过,王府里的一应事务他理得井井有条,几个庶妹的婚事是他一手操办,年幼庶弟的养育也是他在安排。没有任何事能让他失态。

      偏偏一个病弱的、小心翼翼的、连笑都带着分寸的少年,让他端茶的手顿了一下。

      晏闻修觉得这很不应该。

      他在竹林里站了许久,直到肩头落了一层薄霜,才转身回了书房。

      书房里没有点灯。他在黑暗中坐了片刻,然后起身走到书架前,从一个不起眼的抽屉里取出一只锦盒。

      锦盒里铺着几枚香料,最上面搁着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素色帕子。他将帕子取出来展开,在月光下看了一瞬,又叠好放了回去,将锦盒重新收进抽屉。

      这帕子是他母亲留下的。那时他还很小,只记得母亲的手很软,帕子上总是带着淡淡的药香。母亲走后,他再没有让任何人碰过这个抽屉。

      他也不知道自己方才为什么要打开它。也许是今日看见褚夫人红着眼眶牵小儿子的手,让他想起了什么他不愿想起的事。

      晏闻修关上抽屉,在书案前坐定。案上摊着一封未写完的折子,是关于北境军饷的事。他提起笔蘸了墨,写了几个字又搁下了。脑子里依旧是那张苍白的脸。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接风宴结束后,他提前离席,没有跟任何人告别。厉琛追出来问他是不是回府,他说是。厉琛又问他怎么不跟泊舟打个招呼,他没有回答。他其实可以多留一会儿。席面开了,他可以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把那顿饭吃完,没有人会注意到他。

      但他走了。因为他不想再看见那个人被一群人围着寒暄的样子。

      那让他觉得碍眼。

      晏闻修重新提起笔,这回没有犹豫,将折子一笔一笔写完。然后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月光照进来,落在他搁在桌角的乌木折扇上。

      扇骨上的竹纹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像是后园里那些被雪压弯了腰的竹枝。

      他忽然又想起一件事。

      方才在宴席上,褚沐远被厉琛领着走到他面前时,目光最初并没有落在他身上。褚沐远是先看了厉琛,又看了褚长州,最后才转向角落里的他。

      也就是说,如果没有人引荐,褚沐远根本不会注意到角落里还有一个他。这个人对旁人的关注没有任何期待。

      晏闻修垂下眼帘。

      他在心里给这个新发现找了一个位置:这个人不期待被注意。这个人习惯了被忽略。这个人如果忽然被人关注,会先怀疑对方的动机。

      所以自己不能......太直接。

      他合上窗,坐回书案前,从笔架上取下一支狼毫,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了几行字。字迹一如既往地清瘦克制,每一笔收束得恰恰好,没有多余的锋芒。

      “北地竹,耐寒,宜隔三日浇水。箫竹轩西墙下土质偏硬,第一次宜多浇半盏。若遇大雪,不必浇水,待雪化后再浇。”

      写完之后他对着这几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将纸折好,放进一只空的信封里。信封上没有写任何字。他没有打算现在送出去。时候未到。时机需要等,就像浇水需要隔三日。

      他将信封压在镇纸下面,起身吹熄了灯。书房里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落在案角那盆放在青瓷笔洗里的竹枝上。竹枝还是翠生生的,须根在水中微微晃动。

      窗外传来更鼓声,沉沉的,一下,又一下。靖王府的夜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后园竹叶落雪的声音。晏闻修躺在床上闭上眼。

      脑海里又浮现出那个画面——月白衣裳,浅青斗篷,被厉琛拍了一下之后笑着说“无妨”。

      那个笑乖得不像话,也假得不像话。

      他见过太多人在他面前赔笑,朝堂上的、王府里的、各府走动时的。那些笑脸真假参半,他早已学会分辨。

      褚沐远的笑和那些人都不一样。他的笑不是谄媚,不是算计,不是敷衍。是一种更让他不舒服的东西——是一种“我已经习惯了,不会给你添麻烦”的顺从。

      晏闻修在黑暗中睁开眼。他不喜欢这个判断。因为这种顺从意味着,在此之前,有很长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人护过他。

      窗外月凉如水。后园的竹林里,北地竹的枝叶被雪压弯了腰。但它还绿着。在北境最冷的冬天里,在雪埋到膝盖的严寒里,它依然绿着。

      那是它等春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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