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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接风宴(儿子儿婿见面惹) 接风宴上宾 ...

  •   第二章:接风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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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风宴前两日,褚长州亲自去了一趟靖王府。

      他和晏闻修虽私交不错,但多半是在外头茶楼或是褚府见面,鲜少登门。那日他却特意递了帖子,进门后也不寒暄,开门见山。

      “闻修,接风宴那日——你若得空,便来吧。”

      晏闻修端着茶盏,没应声。

      褚长州沉默片刻,又道:“意舒身子不好,从小养在外头,没怎么见过京城这种场面。我怕人多嘴杂,有些人说话又没个轻重。你在的话,帮我照看一眼。”

      这话说得并不客气,倒像是笃定他会答应似的。

      晏闻修抬起眼,看着这位相交多年的好友。

      “就为了这个?”

      “就为了这个。”

      “知道了。”

      褚长州得了这句话,便不再多说,起身告辞。他和晏闻修之间,不必太多虚礼客套。

      等褚长州走了,晏闻修独自在书房里坐了很久。然后他起身去了藏书阁。

      褚家的事他知道得不少——褚元是左御史,耿介直言,在朝中人缘不好不坏,但有圣上信任,位置坐得稳当。

      褚长州是长子,亦是独子,至少外人都这么以为。至于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弟弟,褚长州不是没提过,只是每次提起都只有寥寥数语。

      “家弟在江州老宅养病。”

      “意舒还小,等他身子好些再接回来。”

      “今日收到意舒的信了,字又进益了。”

      每回说这些话时,褚长州的语气总是又骄傲又心疼,像是在说一件珍贵的、却不能轻易示人的宝物。

      晏闻修从不过问别人家的家务事。但今日褚长州亲自登门,请他照看——这意思是,褚家那个藏在江州十几年的小儿子,终于被接回来了。

      他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前朝的志怪话本子,随手翻了翻,又合上了。

      厉琛没多久又来了了靖王府。他大摇大摆地进了花厅,往黄花梨木的圈椅里一歪,一条腿搭在扶手上,坐没坐相,一副纨绔样。

      “表哥,泊冉给他那小弟办接风宴,”厉琛扬了扬手中请帖,“你去不去?”

      晏闻修端坐在对面的太师椅上,脊背挺直如松,执茶盏的手骨节分明。他垂着眼,压根不去看厉琛那副腿快翘到天上去的德性。看一眼心里就莫名一股火气。

      “不去。”他惜字如金。

      “别啊表哥,你不去我多无聊。”

      “去了我也不会理你。”

      “话不能这么说,”厉琛把腿放下来,难得坐直了些,凑近几分压低声音,

      “你知道吗,人回来那天我可是去看了。褚家那个小儿子,生得特水灵一小孩儿,就是身子弱了些。泊冉宝贝得跟什么似的,我拍他弟弟一下肩膀,他那眼神差点把我生吞了——哥,你真不去?”

      晏闻修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冷淡得不带一丝温度。

      “滚。”

      厉琛被骂惯了,嘿嘿一笑,毫不在意地又歪回椅子里,嘴里还在絮絮叨叨:“说起来泊冉这弟弟藏得可真够严实的,十几年愣是一点风声不漏……啧,御史府的水也不浅啊。”

      晏闻修没有接话。他只是将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梅树上,枝头的红梅被薄雪压着,却依然开得精神。

      接风宴这日,御史府门前车马如织。

      各府的马车从东大街一路排出去老远,朱轮华盖,绣带飘摇。各府的小姐公子在府门前下车,自有褚府的丫鬟小厮引着往花厅里去。

      褚长州今日穿了一身竹青色暗纹锦袍,腰间系着白玉带,立在门前迎客,笑容温和得体,与谁都能说上几句。

      花厅里早已布置妥当。正中是几张紫檀木八仙桌,上面摆着时令鲜果和各色点心。四面烧着炭盆,暖意融融。墙上挂着几幅名家字画,不显摆,却也不失体面。宾客陆续到齐,三五成群地寒暄攀谈。

      厉琛是最早到的。他今日倒是穿得人模人样,一件宝蓝色锦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只是那副东张西望的样子暴露了本性。他端着一碟点心,一边往嘴里塞一边四处踅摸,显然是在找人。

      找谁呢——找“那个水灵的褚家小公子”。

      可褚沐远还没出来。

      厉琛无聊地晃到角落里,发现自家表哥已经到了。

      晏闻修今日穿了件月白色广袖长衫,外罩一件银灰色暗纹鹤氅,通身上下没有多余的配饰,只腰间悬着一枚羊脂白玉佩。他独自坐在花厅最不起眼的角落里,面前搁着一盏茶,手里握着一把乌木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掌心。

      这位置是他特意挑的——背靠墙壁,面朝厅中,能看尽全场而不引人注意。他的目光从每一位宾客身上掠过,从每一扇窗户扫过,从花厅入口到回廊尽头,所有的路径和位置都在他脑中过了一遍。

      如果有人要找麻烦,会从哪里来?如果有人要冷言冷语,会在哪个角落?

      他把这些可能性一一盘算清楚,然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面无表情。

      厉琛凑过去:“表哥,你真来了啊?你不是说不来吗?”

      晏闻修连眼皮都没抬:“我说的是‘不去理会你’。”

      “……行吧,”厉琛一屁股在他旁边坐下,“那你看什么呢?”

      晏闻修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厉琛的肩膀,落在花厅入口处。

      褚长州正揽着一个人的肩膀,引着他走进来。

      月白色的新裁衣裳,外罩一件浅青色斗篷。身量纤细,面容白净,眉眼间带着几分未脱的少年稚气,却又被那一身的清俊压住了,不显稚嫩,反生出几分出尘的意思。只是脸色苍白了些,唇色淡了些,像是大病初愈的模样。

      花厅里的喧闹声低了几分。不少人转过目光去打量——这便是褚家那个藏了十几年的小儿子?

      褚沐远被褚长州护在身边,一个接一个地认人。他应对得体,笑容温和,该行礼时行礼,该寒暄时寒暄,丝毫挑不出错。但晏闻修注意到,每当有人靠近过近或声音过高,褚沐远的肩膀便会不自觉地微微一缩。

      有些怕生。他在心里记下这一点,面上毫无波澜。

      “哟,来了来了,”厉琛已经站起来,兴致勃勃地整理衣襟,“我去打个招呼。”

      晏闻修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却没有拦他。

      厉琛大步走过去,人还没到跟前,声音先到了。

      “泊冉!这就是你家弟弟?”

      褚长州转过身,将弟弟往身后挡了挡,微笑道:“你来做什么。”

      “认弟弟啊!”厉琛绕过他,径直走到褚沐远面前,上下打量一番,眼睛亮了,“小意舒——那天在门口远远瞧了一眼没看仔细,近看果然——”

      他一巴掌拍在褚沐远肩膀上。

      “南方水土是真养人啊!”

      褚沐远被他拍得微微晃了晃。褚长州的脸色当场就变了,一把将厉琛的手拨开:“你轻点!他身子不好。”

      厉琛这才意识到自己手重了,讪讪收回手,挠了挠头:“对不住对不住,我忘了他……”

      “无妨。”褚沐远弯起眉眼,笑容温和,看不出半分不悦。

      厉琛又说了几句有的没的,忽然想起什么,一拍脑门:“对了,还没介绍——我表哥今儿也来了,难得他肯出门。”

      他转身朝角落里扬了扬下巴。

      “喏,靖王府世子,晏闻修。”

      褚沐远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角落里,一个人独坐着。

      月白长衫,银灰鹤氅,乌木折扇搁在手边。那人的面容生得极好,眉骨高挺,鼻梁如削,薄唇微抿,线条冷淡。最让人移不开眼的是那双眼睛——像是冬日结了薄冰的湖面,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没有看这边,只是垂着眼,不紧不慢地拿茶盖拨着浮沫。明明满厅都是人,他却像是坐在另一个世界里。

      厉琛已经大剌剌地走过去了,边走边喊:“表哥,你别在那儿装死,来见见人!”

      褚长州带着褚沐远跟了过去。

      晏闻修抬起头。他的目光从褚长州脸上扫过,掠过厉琛,最后落在褚沐远身上。只是短暂的一瞬,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然后他站起身,礼数周全得无可挑剔。

      “在下晏闻修。”

      声音不高不低,明明温润的声线却让人感到清冷难以接近,像是山涧里淌过青石的溪水。

      褚沐远对上那双淡色的眼睛。那目光是冷静的,审视的,像是在看一件与己无关的事物。没有多余的情绪。

      他垂下眼睫,规规矩矩行礼。

      “褚沐远,见过世子。”

      晏闻修微微颔首,重新坐了回去。从始至终,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连嘴角的弧度都不曾动过一分。

      厉琛在一旁冲褚长州挤眼睛:“我表哥就这德行,不是针对你家弟弟。他在哪儿都是这副活阎王脸。”

      褚长州没有理他,只是低头看了眼弟弟,低声问:“意舒,可累了?”

      “……还好。”褚沐远的声音轻轻的,但褚长州注意到他攥着袖口的手指收紧了几分。

      “歇一歇吧,”褚长州拍拍他的肩膀,“后面的我来应付。”

      褚沐远被引到花厅一侧的偏厅里暂歇。这里人少,只有几个丫鬟在侍弄茶水。他寻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终于能松一口气。方才那短短半个时辰,比他独自在江州待一整天还要累。

      他靠在椅背上,阖上眼。脑海里却忽然闪过一双淡色的眼睛。

      晏闻修。靖王府世子。兄长说,与那人私交甚好。方才那一面,当真是冷淡至极。从头到尾,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的时间,加起来不会超过三息。比看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树的时间还短。

      褚沐远睁开眼,望着窗外光秃秃的枝条,轻轻摇了摇头。不过是萍水相逢的一个人罢了,与他不相干,只不过生的实在好看罢了。

      花厅里。

      晏闻修依旧坐在角落里,面前那盏茶已经凉了,他却没有叫人来换的意思。

      厉琛又不知跑哪儿去了。褚长州在人群中穿梭,与人寒暄交谈,偶尔往偏厅的方向看一眼。
      没有人注意这个角落。

      所以也没有人看见,晏闻修收回望向偏厅方向的目光。

      他垂下眼帘,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极淡的兴味。方才褚沐远行礼时,眼睫微微颤动,像是蝶翅扇起的微风。

      他看见了,并且记住了。

      发现这个褚二公子似乎完全不需自己看顾,他合上折扇起身离开。

      外头席面已经开了。

      褚沐远被褚长州引到席上,坐在兄长与母亲之间。

      褚夫人时不时侧头来看他,见他碗里的菜没怎么动,便又夹了一箸清炒虾仁放在他碗里,柔声道:“吃不下便少食些,回去让厨房备着粥,夜里饿了再叫。”褚沐远点点头,乖乖把虾仁吃了。

      席上觥筹交错,气氛热络。厉琛坐在斜对面,时不时往这边看,被褚长州一个眼神瞪回去,便又讪讪地端起酒杯跟旁边人碰去了。

      一切都很顺利。只是褚沐远低头夹菜的时候,眼角的余光不经意扫过花厅角落里那张空了的椅子。那位置极偏僻,背靠墙壁,面朝全场。椅子上还搁着一只茶盏,是那人走时没让人收的。

      他是什么时候走的?大约是在自己去偏厅歇息的时候。走得悄无声息,连一句告辞都没有。

      褚沐远把目光收回来,继续低头吃菜。再次告诉自己,不过是萍水相逢,与他无关。

      宴席散时已近未时。褚沐远辞了父母兄长,独自带着青扬往箫竹轩走。走到半路,迎面碰上厉琛——他大概是刚从花厅出来,身上还带着酒气,脚步倒还算稳当。见了褚沐远便扬起笑脸,从袖中掏出一个油纸包塞进他手里。

      “小意舒,这个给你。”

      褚沐远低头一看,是一包松子糖。

      “方才席上看你都没怎么动筷子,”厉琛挠了挠头,难得有些不好意思,“这个是我从家里带来的,不是席上那些腻人的点心。你回去尝尝,要是喜欢,改天我再给你带。”

      褚沐远捧着那包松子糖,微微愣了一瞬。这位厉世子看着大大咧咧的,心思倒比想象中细。他弯起眉眼,轻声道了句谢。

      厉琛摆摆手,又想起什么似的,压低声音道:“对了,我表哥那人你别往心里去。他对谁都那样,我从小跟他一块儿长大,他对我都没多说过几句话。”

      褚沐远垂下眼睫,语气淡淡的:“世子多虑了,我并未在意。”

      厉琛盯了他一瞬,忽然咧嘴笑了:“那就好。走了啊,改天来找你玩。”他大步流星地往府门方向去了,颀长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

      褚沐远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里的松子糖。油纸包还是温热的,大约是厉琛揣在袖中捂了一路。他将糖收进袖中,继续往箫竹轩走。

      回到箫竹轩时,青扬跟在他身后絮絮叨叨地说着今日席上的见闻。褚沐远听着,不时应上一两句。走到院门前时,他忽然停下了脚步。院门半掩着,门缝里露出一线青翠——那是满院的竹子,被午后稀薄的日光照着,绿得有些晃眼。

      “公子?”青扬疑惑地回头。

      褚沐远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推开院门,竹叶上的残雪被风拂落,簌簌地响了一阵。他弯起嘴角,走进院子,在秋千架前站定,伸手拂去秋千板上的薄雪,轻轻推了一下。秋千在风里晃了晃,檐下的铜铃跟着叮叮当当响起来。

      他从袖中取出那包松子糖,拆开油纸,拈了一颗送进嘴里。甜味在舌尖漫开,带着松子的清香。脑海里却再次闪过那双淡色的眼睛——那人从头到尾没有多看他一眼,连一盏茶都没喝完便走了。可不知为何,那道目光总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大约是那目光实在太冷了。冷到让他觉得,整个花厅里,只有那个人不在意他是谁。

      这样也好。他不需要所有人的在意。

      他抬头望向院墙外的一角天空,云层很厚,日光从缝隙里漏出几缕金线,落在竹叶上。他那时还不知道,角落里那把空椅子、那只凉透的茶盏、那个来得最晚走得最早的人,日后会成为他在这座京城里最深的羁绊。

      但那都是后来的事了。此刻的褚沐远站在箫竹轩的院子里,听着檐下铜铃叮当作响,只觉得京城的冬天似乎也没有那么冷。

      园中那架秋千还在轻轻晃着,上头的薄雪早已拂尽。残阳从西墙外斜斜透过来,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投在青石地上。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沉沉的,一下,又一下,像是个繁华又陌生的城市绵长的呼吸。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接风宴(儿子儿婿见面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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