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岁末 岁末回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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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岁末归京
青布小马车晃晃悠悠驶入京城。
临近年关，地上的雪积了薄薄一层，车轮碾过，发出“嘎吱嘎吱”的细响，留下两行长长的辙印，一路通向东大街。
东大街住的多是些达官显贵。早有各府家丁扫净了自家门前的雪，青石路面被扫得干干净净，倒显得那两道车辙格外扎眼。褚府的看门小厮远远望见，机灵地转身往里头通报去了。
马车刚一停稳，车上人还未曾下来，便听见外头一阵动静。
一只修长白净的手轻轻掀开车帘一角。
呼啦啦一大群人站在府门口，齐齐等着他。
打头的是个身量颀长的青衣青年，眉眼温润，唇角含着笑，正是褚家长子褚长州。他身后跟着一位身着鸦青色褙子的妇人，眼眶微红，手里的帕子攥得紧紧的。
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褚沐远怕众人多等，探出身正欲下车，却见那青衣青年已大步走到车边，笑眼眯眯伸出手来扶他。
“可算到了。”
少年的手放进自家兄长掌中，刚一落地站稳，先被褚长州揉了一把头发。
“大半年不见，意舒看着长大不少。”
褚长州唇角的笑容更深了些，眼底却滑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少年长衫外面罩着件白狐裘，愈发衬得他清俊出尘。乍一眼瞧去，身量比上回见时高了不少，可细细打量才觉出不对——身体过分单薄了些，皮肤苍白得没什么血色，整个人笼着一层淡淡的病气，像是一阵风就能吹跑似的。
褚夫人上前来，一把牵住小儿子的手，开口时声音已经有些发颤。
“我的意舒，怎么瘦成这副模样？老宅的人可是怠慢了你不曾？”
少年温和地笑了笑，反过来握住母亲的手。
“自是没有，母亲多虑了。不过前两月又病了一场……”
他顿了顿，偏过头去，捂着嘴轻轻咳了两声，肩膀一耸一耸的。
“……母亲，我们还是进府说吧。”
褚夫人忙不迭点头，从袖中掏出一个鎏金汤婆子塞进小儿子手里，又替他拢了拢狐裘的领口，这才牵着他，领着阖府上下浩浩荡荡往门里走。一路上嘘寒问暖，絮絮叨叨的，哪有半分平日里御史夫人的矜持模样。
褚沐远一一答着，时不时弯起眉眼笑一笑，乖巧得不像话。
褚长州落在后头，正欲抬步跟上，却被人从身后叫住了。
“泊冉！”
一匹栗色大马在府门前急急停住，马上的人翻身而下，几步蹿到褚长州面前，有些气喘吁吁。来人锦衣华服，眉目张扬，正是平南侯府的世子厉琛。
“我听说你们府上今日动静不小，”厉琛往门里探头探脑，“你这是把哪个私生子接进府了不成？”
褚长州脸上温和的笑有些挂不住了。他冷冷剜了厉琛一眼，又扫了扫周围伸长了脖子看热闹的行人，压低了声音开口解释。
“那是我胞弟，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家父为人正直，从未有过什么私生子一说，你少在外头胡说八道。”
厉琛“啧”了一声：“那我怎么从未听你提过还有个弟弟？”
“意舒自幼身体不好，大夫说江州气候温润宜人，父母与祖母心疼他，便将他从小养在江州老宅，”
褚长州顿了顿，语气淡了几分，“家父是御史，说好听些叫刚正不阿，说难听些便是容易得罪人。未曾对外张扬，也是为了保护意舒。”
厉琛听了这话，心下了然，倒也没再追问。
“泊冉，既是如此，你弟弟便是我弟弟，”他伸手拍了拍褚长州的肩膀，大大咧咧道，“改日带出来，也好让我认识认识。”
褚长州微微颔首，没再多说。
正在此时，前头传来一声呼唤。
“兄长——”
褚沐远不知何时已立在大门里侧，回身望过来。他半张脸藏在白狐裘的毛领子里，遥遥呼唤褚长州，声音清清淡淡的，尾音却微微上扬，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软意。
厉琛顺着声音望过去，只瞧见一张白净俊俏的脸，眉眼还没完全长开，带着点未脱的稚气。再多的，隔得远了，便看不仔细了。
他愣了一下，旋即回神，喃喃道：“南方水土还是养人……”
褚长州没注意他在嘀咕什么，应了一声便提步追了上去。
“兄长，”待褚长州走近，褚沐远压低声音，颇为好奇地问，“方才那位公子是谁？”
“平南侯府的世子，厉琛。自幼与我有些交情，整日无所事事，今日大约是来凑热闹的。”
褚长州想了想，又正色补充道：“对了意舒，往后你离他远些。”
褚沐远眨了眨眼：“为何？”
“听哥哥的，不会错。”
少年虽不解其意，但还是听话地点了点头。
虽只是个御史府，但到底比江州老宅大了不知多少。
褚沐远走在其中，忍不住微微咋舌。三进的宅院，回廊曲折，假山叠石，虽比不得那些侯门公府的气派，却自有一股清贵之家的雅致。只是他垂下眼睫，心里隐隐有些不自在。
在江州时，他从小养在祖母膝下，一年里与父母兄长不过年关那几日能见上一面。明知是血脉至亲，却总不敢过多亲近——怕讨了嫌，怕人家觉得自己是个多余的。
这念头在他心里盘踞了好些年，早就生了根。
褚夫人似是察觉了什么，牵着他的手又握紧了几分。她的手温热有力，攥得紧紧的，像是怕一松手，这个小儿子便会再被送回那千里之外的江州。
众人行至外院与内院交界处，在一座小院前停了下来。
院门匾额上，“箫竹轩”三个泥金大字熠熠生辉。院门大敞，里头干干净净，石阶上不见一丝灰尘，廊下的花架子上摆着几盆兰草，虽值隆冬，依然被照料得青翠欲滴。
院里有一棵树，叶子落尽了，光秃秃的瞧不出品种，枝干上挂了架秋千，覆着一层薄雪。满院的青竹倒是翠生生的，些许白雪压弯了竹枝，风过时簌簌落下一片细碎的雪雾。青石檐下垂着几只铜铃，被风吹得叮当作响，清清脆脆的，煞是好听。
这院子，清静雅致，一看便是费了不少心思的。
褚夫人松开小儿子的手，拿帕子按了按眼角，转头对褚长州道：“泊冉，你弟弟赶了好几日的路，舟车劳顿，你先带他进去歇着。这里交给我，我和底下人把行李归置妥当。”
褚长州应了声是，揽着弟弟的肩膀将他带进里间。
屋里烧着地龙，暖烘烘的热气扑面而来。褚沐远解下身上的狐裘大氅，轻轻舒了口气，四下打量起来。
里间的陈设件件精美，博古架上摆着时兴的摆件，书案上文房四宝一应俱全，连窗边小几上搁的香炉都是他喜欢的青瓷样式。丝毫不见敷衍的意味，比他在江州的住处不知好了多少。
“你先歇一歇，”褚长州把他按在床边坐下，“父亲还在外处理事务，午时才能回来。到时候我让人来叫你，有什么体己话，饭桌上再说。我院子就在隔壁，有什么事缺什么东西，意舒让人知会我一声就是。”
说着，他又伸手，揉了一把褚沐远的头发。
褚沐远被揉得微微晃了晃脑袋，无奈道：“哥，我的头又不是什么好揉的东西。”
“谁说的，”褚长州一本正经，“手感好得很。”
说完自己也笑了，拍了拍弟弟的肩膀，转身出去了。
等到屋里只剩自己一个人，褚沐远仰身躺在那张紫檀木大床上，望着头顶的帐幔发呆。藕荷色的纱帐，绣着淡淡的竹叶暗纹，和他江州屋里那顶素白帐子全然不同。
他回想起方才母亲红着眼眶牵他的手，兄长替他把狐裘拢紧的动作，还有这间院子——这间从他一出生就备好、等了十几年的院子。
不是装出来的。和二叔家里那些人说的，全然不同。
他重重叹了口气。
十三岁之前，祖母还在管家，府里上上下下都听祖母的。祖母疼他，他过得自是极好的。可惜祖母年事渐高，后来索性出家，住到城外寺庙里为他诵经祈福去了。
从那以后，家里便由二叔当家。父母每月从京中寄来的东西多半被克扣了去，下人见他是个没爹娘在身边的病秧子，伺候得也不上心。父母从没跟二叔提过接他回京，老宅的人便愈发不把他当回事，明里暗里拿他当拖油瓶看待。
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这些话，他从未对任何人抱怨过。写信给父母时，永远是一句“一切安好”。
若非几月前那场大病——他烧得人事不省，老宅的人拖了好些天才去请大夫，消息传到京中时，褚元夫妇才知道自己这个小儿子在江州过得究竟是什么样的日子。褚夫人当场就落了泪，褚元沉着脸连夜修书，等人一调理好，便立即派人将他接回京城。
褚沐远就这样在满脑子纷杂的思绪中，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再睁眼时，是青扬来叫他。
“公子，大人回来了，夫人请您去前厅用膳。”
褚沐远坐起身，揉了揉眼睛，任由青扬替他整理衣裳。他心里头忽然生出几分雀跃来——往后，便能与父母兄长一同生活了。不是一年见一回，不是靠书信往来，而是真真切切的，每日都能见到。
这念头让他脚下轻快了几分。
踩着青石板路到了前厅，午膳已经摆上了。褚元坐在上首，一身绯色官袍还没换下，面容清癯端正，眉宇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可一看见小儿子进来，那点官威便散了，眼角堆起细细的笑纹。
“意舒来了，快坐。”
这一顿饭吃得很热闹。褚沐远碗里的菜堆得跟小山似的，全是另外三人夹的。褚夫人夹一筷清蒸鲈鱼，褚元夹一块酱香肘子，褚长州夹一箸时蔬，三个人你来我往，褚沐远的碗里越堆越高，大有继续垒上去的趋势。
“哥哥，”他皱起眉，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真不用给我夹了，我吃不了这么多。”
褚长州看着弟弟皱眉的小模样，只觉得可怜又可爱，忍不住又上手揉了一把。褚元夫妇在一旁看着，非但不拦，还附和道：“你哥哥说得对，你瞧瞧你瘦的，多吃些才好。”
褚沐远：“……”他算是看明白了，这个家从大到小，都拿他当瓷娃娃。
一顿饭吃完，褚元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说起正事——要给褚沐远办个接风宴，正式将他介绍给京城各府。
“我儿回京，总不能悄没声息的，”褚夫人颔首赞同，“正好年节下，各府都在走动，趁这个机会，让人都认认咱们意舒。”
褚长州已经盘算起请哪些人家了：“与我交好的几家自然是少不了的，父亲这边的同僚，母亲那边的亲戚……还有平南侯府，靖王府……”
三人热火朝天地商量起来。
褚沐远坐在一旁，欲言又止了好几次。
“父亲，母亲，我觉得不——”
“那就这么定了，”褚元一锤定音，“三日后，给你办接风宴。”
“等等，我——”
“意舒不用操心，”褚夫人温柔地拍拍他的手，“一切有母亲和你哥哥张罗，你只管养好身子便是。”
“其实我——”
“对了我院里有一件新做的月白色袍子，”褚长州思索道，“颜色素净，配意舒正好，回头让针线上的人改一改尺寸。”
宴会主人公的意见因声音太小，被彻底忽略。
就这样，左御史府小公子的接风宴，定在了三日后。
这三日里，褚沐远几乎都跟在褚夫人和褚长州身边。褚夫人带他认府里的人，熟悉各处的规矩，褚长州则领着他去街上转了转，告诉他哪家的点心铺子味道好，哪家的书坊新进了什么话本子。
当问及这几年在江州的生活时，褚沐远只说“一切都好”，便不肯再多讲了。但褚府上下心中都已有数。
原先分到箫竹轩伺候的下人，本还有些忐忑——小公子养在江州多年，又无父母在旁管束，万一长成个粗鄙骄横的性子，伺候起来可有的受。
可几日相处下来，发现这位小公子性情温和，待下人宽厚，从不拿架子，偶尔病中咳嗽几声也不折腾人，反倒自己忍着。这差事，倒比想象中好得多。
青扬是最清楚底细的。他是从江州一路跟过来的，从小伺候褚沐远，亲眼见过老宅那些人是如何怠慢自家公子的。来了京城，眼见大公子待公子这般好，夫人嘘寒问暖无微不至，他心里头比谁都高兴，干起活儿来脚下生风。
“公子，”这日午后，青扬一边替褚沐远整理新做的衣裳，一边絮叨，“小的听说，这回接风宴请了不少人。大公子亲自写的帖子，各家都递到了，连靖王府都请了。”
褚沐远正坐在窗边翻书，闻言手指微微一顿。
“……靖王府？”
“就是那位晏世子，”青扬压低声音，一副说秘密的架势，“大公子与晏世子私交甚好，帖子头一封送的就是靖王府。不过小的听门房的人说，晏世子最不喜欢凑热闹，平日在宫里当值，回府就是理事，从不参加这些宴饮的。也不知道这回肯不肯来。”
褚沐远将书翻过一页，语气淡淡的：“来与不来，与我们何干。”
青扬挠了挠头，心想也是，自家公子又不认识那位冷面阎王。
箫竹轩的日子过得安静。褚沐远每日晨起先去给褚夫人请安，回来便窝在屋里看书，或是去院里看看那些竹子。他尤其喜欢那架秋千，有时在上头坐一坐，脚尖点地轻轻晃着，听檐下铜铃叮叮当当响，心里便觉着安宁。
这日傍晚，他照例坐在秋千上，望着西墙外被夕阳染红的天际出神。
“公子，”青扬端着一碗热汤走过来，“夫人让厨房给您炖的川贝雪梨，趁热喝了吧。”
褚沐远接过碗，捧在手心里暖着。汤还冒着热气，雪梨的清甜味飘散在暮色里。
“青扬，”他忽然开口，“京城的风，比江州冷。”
青扬愣了愣，随即笑道：“那公子多穿些便是。再说了，咱们院里有地龙，夫人又让人送了好几件新袍子，还能冻着您不成。”
褚沐远低头喝了一口汤，没有接话。
江州的冬天也冷，湿冷湿冷的，钻进骨头缝里。可他从没在意过——左右不过是冷，忍一忍便过去了。
但京城不一样。这里有母亲塞进他手里的鎏金汤婆子，有兄长揉他头发时掌心的温度，有父亲往他碗里夹菜时筷子的颤巍。这些暖意让他有些不习惯，也让他生出几分小心翼翼的期待。
他抬头望向箫竹轩的匾额，那三个泥金大字在暮色中依然熠熠生辉。
这座院子，从他出生起便备好了，等了他十七年。
他轻轻弯起嘴角。
往后便是这里了。有父母，有兄长，有一座等了他多年的院子。至于旁的人、旁的事，都不重要。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岁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