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春深 ...

  •   回到箫竹轩,他进门时习惯性地往西墙下看了一眼。竹枝又抽了一片新叶,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晃了晃。

      他蹲下来用手指碰了碰叶片,轻声叹了口气,“哥哥走了”。

      然后他站起身,回了屋。

      接下来的日子果然比从前安静了许多。褚沐远每日照常去太学、回府温书、给褚夫人请安。

      厉琛来了几回,每回都带着各种各样的零嘴和小玩意儿,说是“泊冉临走前交代我要多来陪陪你”,然后便在箫竹轩坐上大半个时辰,扯些有的没的闲话,把褚沐远逗笑了才满意地离开。

      晏闻修没有来过箫竹轩。他只是在一些恰到好处的时机出现在一些恰到好处的地方。

      有时是太学散学时,褚沐远走出大门看见一辆靖王府的马车恰好经过;有时是他在清音阁温书时,雅间的门被推开,晏闻修恰好来找褚长州议事然后发现褚长州不在。

      每次都是三言两语,问一句课业如何,问一句身体如何,然后便各自走开。

      褚沐远渐渐习惯了这种频率。不频繁,也不稀落,像春雨落在青石板上,若有若无,却总能让石板泛一点潮意。

      这日散学后他没有直接回府,而是去了城东那家药铺。褚夫人让人带话,说他惯常吃的几味药快用完了,让他散学后顺路去取。伙计在柜台后面翻找药材时,褚沐远便站在门口等着。

      暮春的晚风还有些凉,他把斗篷拢紧了些,目光无意间扫过街对面——然后便看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晏闻修站在街对面的书坊门口,手里拿着一本书,似乎正在翻看。

      他今日穿了件月白色长衫,没有罩鹤氅,乌木折扇握在手中,他没有往这边看,但褚沐远总觉得,他站在那个位置,一抬头便能看见药铺门口。

      “……世子?”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出声唤了一句。

      街对面的人抬起眼。目光越过傍晚稀落的人流,落在他身上。

      “来取药?”晏闻修合上书,不紧不慢地走过来。

      “嗯。世子呢?”

      “挑书。”

      褚沐远看了一眼他手中那本书的封皮——《前朝水利考》。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挑书挑到药铺对面来了,靖王府附近又不是没有书坊。

      但他没有戳破,只是接过伙计递来的药包,道了声谢。

      两人沿着长街并肩走了一小段路。暮色渐沉,街边的铺子陆续点起了灯,暖黄的光映在青石地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一长一短。

      晏闻修走在外侧,步履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节奏。褚沐远抱着药包走在里侧,两人之间隔了不到半步的距离。

      “秦学士今日又点你答问了?”晏闻修忽然开口。

      “世子怎么知道?”褚沐远一时没反应过来。

      “周衍说的。”

      褚沐远微微一愣。周衍什么时候和晏闻修说过话?但转念一想,厉琛和周衍都是自来熟,京城的官宦子弟圈子本就不大,谁认识谁都不奇怪。

      “他问了我一道《周礼》的题,”褚沐远道,“我引了他那本私注本里的注疏,注明了出处。他便没再追问了。”

      “嗯。”

      这声“嗯”里也许藏着一丝极其细微的赞许。褚沐远不太确定,但他决定当作是。

      走到岔路口时,晏闻修停了脚步。靖王府往左,御史府往右。

      “泊冉可有来信?”他问。

      “前日来了一封,说已经到了江州,一切顺利。”褚沐远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他还问世子近来如何。”

      晏闻修极轻地哼了一声——也许是褚沐远的错觉,那声音短促得几乎捕捉不到。“他若真关心,便该自己写信给我。”

      褚沐远忍不住弯起嘴角。他忽然发现,晏闻修和褚长州之间的关系,比他想象的要更随性一些。不是那种客客气气的官场交情,而是可以互相托付家事、也可以互相抱怨不写信的真正的朋友。

      “那世子呢?”他问,“世子近来如何?”话一出口,褚沐远就有些后悔,自己这样未免太过失分寸,表现的太过熟稔了.....

      晏闻修看了他一眼。暮色中那双淡色的眼睛似乎比平时少了几分冷意,像是在斟酌什么,又像是在犹豫什么。最终他只是说了两个字。

      “还好。”

      褚沐远自觉失言。没有再问。他朝晏闻修行了一礼,抱着药包往御史府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晏闻修还站在岔路口,月白色的衣袍被晚风吹得微微拂动。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落在他脸上,把那双一向冷淡的眼睛照出了一层极淡的暖色。

      “世子,”褚沐远隔着几步的距离,弯起眉眼,“往后若是顺路,可以不用绕到药铺这边来。太学往御史府走,中间就有一家书坊。”

      晏闻修握着折扇的手指微微一顿。他没有说话,只是极轻地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往靖王府的方向走了。褚沐远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月白色的背影渐行渐远,过了片刻才抱着药包继续往回走。

      他没有说破什么。只是觉得,既然那人每次都“恰好”出现在他经过的地方,那他不妨告诉那人一条更近的路。省得绕远。

      回到箫竹轩后,他将药包交给青扬,自己走到书案前坐下,翻开今日未读完的那卷书。窗外暮色已尽,夜色一层一层地漫上来,檐下的铜铃被晚风吹得叮叮当当响了几声。

      他将书翻过一页,目光落在书页上,脑海里却浮起方才岔路口那道月白色的身影,和那句简简单单的“还好”。

      他忽然想起褚长州临行前在茶楼里说的那句话——“托人照看你”。

      当时他觉得兄长多此一举。现在觉得,那个人好像真的在照看他。不是明目张胆的照看,是润物无声的那种。

      是太学门口恰好经过的马车,是清音阁雅间里恰好多出来的一盏茶,是药铺街对面恰好站着的人。

      褚沐远低下头,继续看书。窗外的夜色很安静,檐下的铜铃偶尔响一两声。他把书翻过一页,提起笔在策论的草稿上加了两行注——方才从秦学士那本私注本里读到的。笔迹端正,一笔不差。

      只是嘴角多了一点弧度,浅得很,除了他自己,大约没有人发觉。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