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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哥哥离京(二人世界开始了吗? 一段日常 ...


  •   入了二月,京城便一日暖过一日。

      褚沐远在太学已待了半月有余。青扬提着书箱送他到门口,褚长州若是不当值便会陪他一同乘马车过去,若当值便让府里的车夫接送。

      散学后他照例去荣安堂给褚夫人请安,然后回箫竹轩温书。日子过得规律而安静,像檐下那串铜铃,每日被风吹响的时辰都差不多。

      他对太学里的同窗渐渐也熟悉了些。

      坐在他后排的是吏部侍郎家的幼子,名叫周衍,性子活泼,头一天便自来熟地拍了他肩膀问他江州有什么好吃的,被褚沐远客客气气地回了几句后,便单方面被他周小公子划入了“可以一起吃饭”的行列。

      褚沐远对此没有表示异议,也没有表示赞同,只是在周衍拉他去饭堂时安静地跟了上去。

      这日午后散学,周衍照例凑过来问他去不去饭堂。褚沐远正收拾书箱,摇了摇头说兄长约了他去茶楼。周衍“哦”了一声,又忽然压低声音凑近了些:“对了,你认识靖王府的晏世子?”

      褚沐远收书的手顿了一下。“……见过几面,他与我兄长交好。”

      “我就说嘛,”周衍一拍大腿,“那天他来给卢学士送文书,我在后排看得清清楚楚——卢学士那张脸啊,平时对我们凶得跟阎王似的,见了晏世子立马客气得跟见了上司似的。

      不过晏世子也是真冷,从头到尾没笑一下,我旁边那谁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褚沐远将最后一本书放进书箱,扣好搭扣,语气平淡:“他大约只是公务太多劳累了些,靖王府与太学本就有往来。”

      周衍还要说什么,褚沐远已经站起身朝他微微颔首,提着书箱出了讲堂。走出太学大门时,褚长州的马车已经等在门口了。

      褚长州今日不当值,换了身竹青色的家常袍子,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听见弟弟的脚步声才睁开眼。

      “今日如何?”

      “还好。”褚沐远上了马车,将书箱搁在一旁。

      “卢学士今日讲了《春秋》桓公篇,留了一篇策论。”他顿了顿,又道,“周衍说卢学士从来不夸人,上回夸我还是因为我的字写得整齐。”

      褚长州挑了挑眉:“你那字本就写得比大多数人好。从前在江州练的?”

      “嗯,”褚沐远将目光投向车窗外缓缓后退的街景,“跟那位教我的老先生练的。他字写得极好,可惜我没学到多少。”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是在提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褚长州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那位老先生是谁。弟弟在江州的事,他从不主动盘问——那些年里隔着千里的亏欠,不是靠几句追问就能弥补的。

      马车没有直接回府,而是去了东大街尽头那家常去的清音阁。褚长州要了二楼临窗的雅间,点了几样弟弟爱吃的点心和一壶龙井。

      茶过三巡,褚长州放下茶盏,语气随意地说了句:“对了,过两日我要离京一趟。”

      褚沐远有些诧异。

      “父亲让我去一趟江州,查几件地方上的案子。来回大约要两三个月。”

      “……两三个月?”褚沐远放下手里的糕点。

      “嗯,”褚长州看着他的表情,语气放软了些,“本来不想这么早告诉你,但怕你从别人嘴里听到更担心。不是什么危险的差事,就是路途远些。”

      褚沐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他知道兄长的差事从来不是能推的,也知道父亲让兄长去必然有父亲的考量。

      他只是忽然觉得,箫竹轩要是没有隔壁院子里亮着的灯,夜里可能会更安静一些。

      “那哥哥路上小心,”他重新拿起那块糕点,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补了一句,“回来的时候给我带点江州的点心,顺便帮我去看看祖母最近好不好。”

      褚长州笑着弹了下他的额头:“就记得吃。”褚沐远捂着脑袋吃痛,嗔怪地瞪着他

      玩闹间,褚长州忽然往窗外看了一眼,随即站起身理了理衣袍。

      “我去楼下叫壶新茶,”他说,“你在这儿等着。”

      褚沐远还没来得及说桌上的茶还没喝完,褚长州已经大步走出了雅间。他有些疑惑地望着兄长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然后转过头,发现雅间的门被人推开了。

      进来的却不是褚长州。

      晏闻修今日穿了件深青色暗纹长袍,站在门口看了他一眼,然后自然而然地走进来在褚长州方才的位置上坐下了。他坐下之后什么也没解释,只是拿起桌上一只倒扣着的干净的茶盏,自顾自倒了一杯茶。

      “……世子?”褚沐远挺直脊背,越过他往楼梯口的方向看了一眼——褚长州走得干脆利落,连脚步声都听不见了。

      “泊冉说他要去江南,”晏闻修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不动声色的挪了挪,挡住了褚沐远的视线,“托我这几个月照看你。”

      褚沐远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褚长州方才明明说“过两日”,怎么到了晏闻修嘴里,好像早就知道了?而且什么叫“托我这几个月照看你”——他又不是小孩子。

      晏闻修似乎看出了他在想什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道:“太学那边,若有什么不便,可以让人去靖王府找我。”

      “……好。”褚沐远干巴巴地应了一声,随后就不知道说什么了。

      窗外竹林沙沙地响了一阵。晏闻修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喝茶,两个人就那样沉默地坐着。

      褚沐远将最后一块桂花糕吃完,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忽然想起一件事。

      “世子,有件事我想请教。”

      晏闻修抬起眼。

      “太学的秦学士,”褚沐远斟酌了一下措辞,“他讲经义时喜欢引《周礼》,但每次引的版本都和其他先生不太一样。上回他在课上问我用的什么注本,我说是宋儒的注疏,他便让我课后去借他手边的本子对照着看。

      我去了之后发现他的本子和宋儒的注疏只有几处细微的出入,但他讲课时发挥的部分恰好都在这几处出入上。”

      他顿了顿,微微皱眉:“我在想,秦学士是不是故意引了另一个版本,好让自己的发挥有据可依?如果是这样,那我往后做策论时引用他的讲解,是该按宋儒的原本来,还是按他课上讲的来?”

      晏闻修摩挲茶盏的手停了。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将茶盏搁下。“秦学士用的那个本子,”他说,“是先帝朝一位老儒的私注本。那位老儒是他的座师,注本没有刊行,只在门内流传。”

      褚沐远恍然。怪不得秦学士让他去借那个本子——不是要考他版本学,是想看看他能不能发现其中的差异。发现了,便是有心;发现不了,便是只知记诵。

      “所以做策论时,引宋儒原注和引他的讲解都可以,”晏闻修继续道,语气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调子,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但若引他的讲解,需注明出处。秦学士不是在意你引哪家,是在意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引哪家。”

      褚沐远认真地点了点头,将这句话在心里默记了一遍。然后他抬起头,有些好奇地问:
      “世子怎么知道那是他座师的私注本?”

      晏闻修垂下眼帘,端起茶盏。“秦学士年轻时是我父亲的幕僚。他那位座师当年在靖王府做过几年西席,我也跟着读过几本书。”

      褚沐远微微一怔。所以他方才说的那位“座师的私注本”,晏闻修不仅知道来历,甚至可能亲手翻过。那个人说“我也跟着读过几本书”,语气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可这分明是他在不经意间透露的、关于自己过去的极少几个片段之一。

      褚沐远没有再追问。他只是端起茶盏,低头喝茶,心里却浮起一个念头——兄长说这个人什么都藏在心里,不说。可他刚才说的那句话,算不算也是“说了一点”?

      窗外竹林沙沙地响着。两人隔着一张茶桌安静地坐着,茶凉了,谁也没有叫人来换。这沉默比从前自在多了。

      褚长州下了楼之后便没有回来。褚沐远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这个哥哥,大约是故意的。

      褚长州离京那日,褚沐远送到城门口。

      春寒料峭,晨风还有些刺骨。褚长州骑在马上,竹青色的披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低头看着弟弟,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像往常一样伸手揉了一把他的头。

      “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太学的课业不用太拼,你的身子比什么都要紧。”

      褚沐远一一应了。看着兄长的马渐行渐远,在官道上扬起一阵细尘,他忽然快步追了两步,喊了一声“哥哥”,却因为用力过猛咳嗽几声。

      褚长州勒马回头。褚沐远站在晨光里,风吹着他的浅青斗篷,他朝兄长挥了挥手。

      “路上小心——记得写信——”

      褚长州笑了。他朝弟弟挥了挥马鞭,然后策马而去,竹青色的身影很快融进了官道尽头熹微的晨光里。

      褚沐远在城门口站了很久,直到青扬小心翼翼地催了一句“公子,该回了”,才转身往回走。马车里少了一个人的声音显得格外空旷。

      他靠在车厢壁上,将手拢进袖中,指尖碰到了那方素色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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