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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清风 呃呃呃有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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箫竹轩的烛火照旧燃到夜半,灯花偶尔轻轻爆开一声。
褚沐远垂着眼誊抄策论底稿,砚台里墨色沉厚,纸上字迹端整。案头摊着秦学士那部私注,页边密密麻麻,尽是前人留下的批注。
他眉目本就偏淡,肤色是常年静养不见烈日的冷白,眉眼垂落时,便自带一副温顺安分的模样,像院中那片新竹,嫩枝抽芽,清清静静,不争不扰。
回到京城之后,他常常坐到这般时辰。书卷摊开,世间纷扰就隔在了窗外。
白日黄昏街口的一幕,反反复复浮上来。
那日晚风之下,晏闻修立在岔路,他随口说往后不必特意绕路,对方没有辩解,只轻轻颔首。
就这么一个细小的回应,叫人心里搁下一点东西。
靖王世子身居要位,平日对一众世家子弟都疏淡相待,却屡屡出现在自己行经的路上。若是仅仅受兄长托付照拂,礼数本该有限,不至于次次耗费心力,制造这样一场场偶遇。
可反过来想,自己不过褚府一个自外乡归京的次子,体弱,手上无官无势,实在想不出,自己身上有什么值得对方图谋的筹码。
褚沐远笔尖微滞,一滴墨落在纸页留白,晕开一小团黑痕。
他搁下笔,抬眼望向院中。西墙底下,那截竹枝静静立在泥土里,夜色之中只剩一片朦胧翠色。
赠竹,上元那盏灯笼,课业上寥寥几句点拨,一桩一件,怕不是都已经越过寻常世交之交的分寸。
只是人心幽微,朝堂之上更是步步皆险。世上从没有平白无故的善待。
他心境单纯,自是没有往情意那处去想,只是这一团疑窦,悬在心间,落不下去。想不透,便也不强迫自己寻一个答案。
“许是我多虑。”
他低声说了一句,伸手把染墨的纸页推到一旁,不再继续纠缠这件事。有些事看不清楚,最好的办法,便是守好自己的分寸,静观其变。
收拾好书案,屋外月色沉沉。一夜安眠,第二日天色微明,青扬便候在廊下。
褚沐远换上一身浅青儒衫,拢一拢衣襟,登车去往太学。
太学青砖高墙,晨读之声隔着院落远远传出来。这里汇聚京中各家子弟,表面是研经治学之地,暗地里派系立场,早已盘根错节。
褚沐远走入讲堂,寻了靠窗的老位置坐下,摊开书卷。
没坐多久,周衍快步过来,撑住桌沿,压着声音,眼里满是好奇。
“意舒,昨日傍晚城东街口,我瞧见你同晏世子说话了。”
褚沐远抬眸看他。
“那可是晏世子,多少人想同他说上一句话都难,居然站在街上同你闲谈许久。”周衍的声音压得很低,引得旁边两三道目光悄悄转过来。
“不过恰巧遇上,顺路同行一小段。”褚沐远语气平平,手上还按着书页。
“天底下哪来这么多恰巧。”周衍撇撇嘴,“前几日秦学士夸你的注解,旁人都说,少不了世子在旁点拨。”
“注疏是我对照旧卷一点点推出来的,世子不过偶然聊过只言片语。”
他回答得谦和,不多辩解,也不刻意攀附什么。可同样一番话,听在不同人耳里,便是截然不同的意味。
周衍还待再说,讲堂前方脚步声响起,满堂顷刻安静下来。
卢学士手持一摞策论文稿走入屋内,神色肃穆。
“昨日布置的《春秋》策论,我已经尽数阅过。治学贵求实,忌空谈浮论。”
他将文稿摊在案上,目光缓缓扫过满堂学子。策论的等次会记入学籍,往后举荐入仕,皆是凭据,座下众人无不屏息。
片刻,卢学士开口:“褚沐远。”
褚沐远起身垂手:“学生在。”
“桓公一篇,引据考究,不盲从旧说,能辨析得失,新晋诸生之中,当属上乘。”卢学士的声音清清楚楚落在满堂,“可见是下过苦功。”
满堂之中,顿时浮动起细碎的动静,无数视线汇聚到他身上。有赞许,有打量,也藏着几分不甘。
“学士过誉。”褚沐远微微躬身,姿态恭谨,复又听对方话锋一转。
“但亦要谨记,立身治学,当守本心。不要被身外的往来交际扰乱心神。”
这话听似训诫,实则意有所指。
人人心里都明白,是暗指他和晏闻修走得过近。褚家本就卷入江州一案的漩涡,褚长州在外查案,与二皇子一派已然隐隐对立,如今褚沐远频频和靖王世子产生交集,难免落一个早早站队的口实。
褚沐远垂着眼应一声:“学生谨记教诲。”
重新落座,神色没有半分波澜。
后排,礼部尚书之子萧景曜嘴角压着一抹讥诮,侧过头,同身侧的同窗低语,声音控制在不大不小的范围。
“不过仗着褚家的名头,再加上几分温顺模样,得了世子另眼相看。一个自江州回来的,凭什么压过一众京中子弟。”
周遭几人默不作声,不愿掺和口舌是非。
隔了两排座位,刚放下笔的青衣公子闻言蹙了蹙眉。温景行家三代文官,家风清正,从来注重治学,不参与什么派系周旋,最看不惯这般拿门第去评判旁人。
“策论文章摆在那里,好坏大家都看得见,不该拿身份这般轻贱别人。”
萧景曜淡淡斜他一眼:“太学可不是只论笔墨的地方。若无外力照拂,单凭他自己,哪能这般出风头。”
温景行还想辩驳,略一思忖,终究闭了口。争辩于此,并无用处。只是看向窗边那道清瘦的背影时,眼底划过几分欣赏。
这些私语,褚沐远并非全然听不见。
他坐得端正,指尖轻轻按着书卷,目光落在书上字里行间,仿佛充耳不闻。
自小在江州寄住,类似的闲话,他早已经听惯。不必动气,也不必急于自证,多说无益。只是心底默默记下,太学之内,暗流远比看上去汹涌。
一日课业缓缓耗尽。
散学钟声敲响,学子们纷纷收拾书册,人声喧闹。
“沐远,饭堂今日有银耳莲子羹,一道过去?”周衍把书箱合上,转头邀约。
“今日不了,早些回府。”褚沐远扣好书箱搭扣。
周衍促狭一笑:“行吧,不耽搁你。”
话音刚落,温景行抱着书卷走上前来,神色谦和。
“褚公子,近日读《周礼》,遇到几处注解,始终想不通透,不知日后可否登门,同你相互切磋一番?”
温景行人品端正,待人宽厚,并无世家子弟的骄矜,尤其是方才开口帮过自己,褚沐远对他略有几分好感。
“客气,互相探讨本是应当。”褚沐远淡笑应下。
两人简单交谈两句,温景行便拱手作别。
周衍在一旁啧啧:“温景行眼界极高,极少主动与人相交,今日对你倒是主动相交。”
褚沐远只是淡淡一笑,没有接话,提上书箱,迈步走出太学朱门。
门外梧桐树下停着那架熟悉的靖王府马车,乌木车厢,帘幕半掩。
车夫肃立在一旁,街上人来人往,谁也没有特意留意这辆车。
车帘缝隙之间,晏闻修端坐暗处。
他处理完王府公务,特意绕这条路线过来,本意只是想远远看一眼,确认他平安散学。方才褚沐远站在门前,同温景行对谈的一幕,尽数落入眼底。
少年神色平和,应答有礼,姿态舒展。一旁温景行眉眼之中的欣赏毫不掩饰。
车厢里光线偏暗,晏闻修握着折扇的手指,力道悄然加重几分。面上依旧看不出分毫,神色冷淡如常,仿佛对外间一切漠不关心。
可心底有一层淡淡的不快,说不清也道不明。
他步步筹谋,算着时辰,寻尽理由靠近,小心翼翼拿捏分寸,不愿叫对方感到压迫。可旁人,只凭一番治学交谈,便能得到褚沐远平和以待的相待。
这份闷意,只是沉沉敛在心底,无人能够窥见。
他没有叫人上前招呼,就安安静静坐在车里。
褚沐远望见那辆马车,脚步微微一顿。
昨日自己才随口一句,劝他不必绕路,今日,马车便守在了这条最近的归府要道。
又是一次恰到好处的相逢。
他心里那团疑云,又重了一分。
但脸上并无半分异样,没有耳热,没有慌乱,只是目光短暂在马车之上停留片刻。
想起今日学堂里先生说的话,便收回视线,如同见到寻常权贵车驾一般,神色沉静,提着书箱,沿着长街,缓步向前走去。
晚风穿过梧桐树叶,簌簌作响。
马车帘幕纹丝不动。车内之人,依旧隔着一重布帘,静静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浅青色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