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 （下）书店 乔远杉没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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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交车晃晃悠悠地驶过国庆的街道，温泽岭趴在车窗边上，鼻子几乎贴着玻璃。他一路都在报站名，每经过一个路口都要点评几句——
“这个路口左拐有一家特别好吃的馄饨店！”
“前面那个天桥夏天会有卖蝈蝈的老爷爷。”
“你看那个广告牌！换了！以前是卖冰箱的现在变成卖手机的。”
乔远杉坐在靠窗的位置，胳膊肘搁在车窗框上，偶尔“是吗”一声，偶尔“哦哦”一下。他发现温泽岭对这座城市的熟悉程度远超他的想象：每一个地标都能触发一个故事，每个故事里都有具体的时间和具体的人。
“到了到了！下一站就是！”
两人在购物中心站下了车，公交站正对着珠城最大的商业综合体。
国庆第一天的购物中心张灯结彩，正门挂着一面巨大的国旗，门口摆了一排气球拱门，几个穿着玩偶服的工作人员正在手拉手跳舞。广场上的音乐喷泉正在运行，水柱随着《歌唱祖国》的旋律起起落落，在阳光下折射出一小截彩虹。
温泽岭的脚步慢了半拍，偏着头看向购物中心的方向，目光在一楼的某家店铺橱窗上停了一瞬。
乔远杉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只看到一排明亮的玻璃幕墙和几个时装模特的剪影，不确定他到底在看什么。
“想进去看看吗。”乔远杉说。
温泽岭回过神，摇了摇头：“不了不了，中午还要回去吃饭。我外婆说了，今天中午做排骨，我十二点之前得回去。”
乔远杉看了他一眼。外婆做的排骨。
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也想吃。
“……走吧。”乔远杉把目光收回来，率先往新华书店的方向走去。
书店的门头比他想象的要低调，只有一块深红色的牌匾上嵌着几个大字。但这栋建筑本身有一种古怪的吸引力——它的外立面不是中规中矩的方块楼，而是被几根粗壮的钢梁斜斜地撑起来，像是从某个老工业遗址里直接长出来的一样。
作为一个之前对书店一窍不通的人，乔远杉还没来得及对这个外观发出评价，旁边的知识库就自动打开了。
“乔远杉！你知道这个书店前几年被评为什么吗？”温泽岭的声音拔高了半度，手指已经指向了门头的方向，“中国最美书店！好几年前我爸带我来的——那时候刚评上，人山人海，排队排到那个路灯那边。后来我父母去打工了，我就没再来过了。”
乔远杉捕捉到了一句话——“我父母去打工了”。这是他第一次听到温泽岭提起父母。
他把这个信息存进了脑海的某个角落，没有追问。
“进去吧。”他说。
推开玻璃门，乔远杉看到的第一样东西，是铁轨。
两根铁轨从入口处的地面笔直地延伸进去，穿过整个一楼大厅，最后消失在远处的墙面里。轨枕是深褐色的实木，踩上去能感觉到木纹的凹凸，轨枕之间的碎石被透明的环氧树脂封在地面上，既保留了道砟的原始质感，又不会让人踢得到处都是。
他低头看了好一会儿。他不是没见过铁轨——但把铁轨铺在书店里的想法，他从来没听说过。
“哇……”温泽岭站在他旁边，嘴巴张成了一个不太标准的O型，“上次来的时候人太多了，我都没注意到这个——这些石头是真的石头吗？”
“真的。”乔远杉用鞋尖点了点被封在树脂里的碎石，“道砟，花岗岩材质，直径大约三到五厘米。”他话一出口就觉得自己说得太多了，抿住嘴不再出声。
温泽岭倒是完全不在意，他已经蹲下去用手指戳了戳轨枕上的纹路：“你怎么什么都知道。你爸以前是修铁路的吗？”
“不是。”
“噢——我爸妈是跑火车的。他们从来没教过我。”
其实乔远杉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从哪儿知道的。
两人沿着铁轨主通道往里面走。整个一楼的挑高足有十几米，头顶的天花板被设计成了镂空的钢结构桁架，阳光从玻璃顶棚倾泻下来，在铁轨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几何光影。
左手边是一面巨大的复刻景观墙——淮河铁路大桥的主体结构被等比例缩小复刻进了书店里，铆钉一颗一颗清晰可见。右手边是老珠城站的候车室场景。几排深绿色的木质长椅并排摆放，椅背上的油漆已经斑驳，露出下面浅色的木纹。时刻表旁边还贴着一张泛黄的宣传画，画上的绿皮火车正冒着白烟驶过一片金色的麦田。
“你看这个！”温泽岭忽然拽了拽乔远杉的袖子。
他指向的地方是候车室角落的一个小窗口，窗口上方写着“售票处”三个字，下面的木质台面上放着一台老式的手摇电话机和一沓已经发黄的硬纸板车票。温泽岭拿起一张车票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印着一行小字：“珠城站→庐州站，硬座，票价：3.50元”。
“三块五！”温泽岭的表情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文物，“外婆说现在的火车票都要几十几百块钱了！——这个三块五是什么年代的？”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乔远杉走近来，拿起另一张车票看了看。车票的纸质粗糙，边缘裁得不算整齐，但印刷的字体清晰有力，每个字都端端正正地待在格子里。
“三块五就能坐火车……”温泽岭把车票放回原处，语气里带着一种认真的向往，“要是现在也是三块五就好了，我每个周末都能坐火车出去玩。”
乔远杉把那张车票也放回去，和其他车票整整齐齐地摞在一起。他想起小时候第一次坐火车，父亲带他去北京，买的软卧，四个人一间的那种。他对那段旅程的全部记忆只有窗外滑过的电线杆和父亲一直在响的手机。
他们继续往前走。铁轨在候车室前面分了个岔，岔出去的辅道尽头是一个铁路道口的复古场景。道口对面是一排书架，上面摆着珠城本土文化和淮河文化的图书专区。有些书皮已经微微发黄，看起来是专门从旧书市场淘回来的。
道口旁边还有一个小型的市井元素展示区，展示柜里摆着珠城老字号的招牌模型——淮河酒楼、王麻子烧饼、什么什么的——旁边还配了简短的文字介绍。
温泽岭看到“王麻子烧饼”的时候伸手戳了戳玻璃柜，回头说：“这个就是我跟你说的那家！不过他家不夹里脊，夹的是卤牛肉。”
“你刚刚在车上说有一家馄饨很好吃。”
“对对对！就是在王麻子对面，叫老李馄饨——不对，老刘馄饨——哎呀反正就是那家，皮薄馅大，一碗才四块钱，我每次路过都要吃一碗……啊，今天中午回去有排骨吃……”
乔远杉看着他从烧饼跳到馄饨再无缝衔接到排骨的话题转换，决定不发表意见。
两人沿着一楼的铁轨走完一整圈，路过热门文学畅销书架的时候温泽岭顺手抽了一本翻了两页，嘀咕了句“这本封面好好看”，又放回去了。
乔远杉在社科人文区停留了一会儿，目光在一本《人工智能简史》的书脊上停了几秒，最终没有抽出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那本书产生了一瞬间的兴趣——大概是昨晚新闻里那些“里程碑”“重大项目”的措辞还在潜意识里回荡。
“去二楼吗？”他问。
“走！”
两人乘上旁边的手扶电梯。电梯很窄，两人不得不挤在一起，温泽岭站在他前面一级台阶，脑袋刚好到他鼻尖的高度，洗发水的薄荷味又飘过来了。乔远杉这才发现他还没仔细看过二楼的构造——他略微抬起头，越过温泽岭的头顶看向扶梯尽头。
他还来不及扫到什么，温泽岭忽然“哇”了一声。他从电梯跳上二楼的地面，往后退了两步，仰头看着面前的东西。
“绿皮火车——真的是绿皮火车——他们把火车搬到二楼了！”
乔远杉随后踏上二楼的地面，顺着温泽岭的视线看向去。
二楼的层高比一楼低了不少，但设计师显然没有浪费任何一寸空间。整个二楼的核心阅读区被做成了几节连在一起的、原尺寸复刻的绿皮火车卡座。座椅的靠背和扶手都做了做旧处理，上面的仿皮纹路摸上去有微微的褶皱感。
“这个窗帘！”温泽岭走到一节车厢旁边，伸手拉了拉车窗上的白色的纱帘。线绳在他手指上绕了两圈又松开，纱帘重新垂下来，被风吹得微微晃动。他转过身看着乔远杉，手指还挂在窗帘绳上，“我家以前有个这样的窗帘，外婆用缝纫机自己做的。”
他笑得眉眼弯弯，手指在窗帘上揉了揉。
绿皮火车卡座区是安静的阅读区，靠窗的几个卡座已经被几个学生模样的人占了。卡座外侧的活动区则热闹一些，几个小孩子正趴在亲子阅读区的地毯上看绘本。
但这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教辅区在二楼最里面的位置。
乔远杉走到这排书架前，目光在书脊上快速扫过。同步练习、单元测试、期中期末冲刺、五年中考三年模拟——出版社和系列的排列逻辑很清晰。每一排书架上方都挂着清晰的学段和学科标识，分类做得比他预期的要专业得多。
温泽岭站在他旁边，看着面前那面从地板顶到天花板的数学教辅墙，沉默了片刻。
“……这些全是？”
“初一数学。”乔远杉指了指标识牌。
“……”
温泽岭仰头看着那面墙，又扭头看了看两旁同样体量的英语教辅墙、语文教辅墙、物理化学生物地理历史政治教辅墙。他脸上的表情经历了一个从震惊到敬畏再到“我可能这辈子都写不完这些书里的题”的转变过程。
“我以为教辅就一种，”他老实承认，手里比比划划，“就那种一本横着的，封面上写着什么什么的——噢，基础训练。”
“你说的是课本配套练习册。”乔远杉走到书架前，开始从第一排往下一本本地扫，手指在书脊上快速划过抽出一本翻了翻前言，放回去；又抽出另一本看了几页，在目录页停了一下。
“那些是学校里发的。这里的教辅按功能和难度分了好几种。同步类的是跟课本进度走的，专项类是按题型或知识点分类的，真题类就是中考真卷，模拟类——”
“等等等等，”温泽岭打断他，从布袋里掏出那个笔记本，翻开空白页，准备做记录，“你慢点说，我记一下。同步类、专项类、真题类……还有啥？”
“模拟类。工具书在那边。”乔远杉指了指旁边一排书架，上面摆着各种版本的字典词典和公式手册，从《新华字典》到《初中数学公式定理大全》一字排开。
温泽岭飞快地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关键词，字迹歪歪扭扭的。写完他抬头，眼神里带着一种“我已经准备好接受知识灌输”的认真。
“先从同步类的挑，跟课本进度配套的。你可以看目录，选那种例题解析比较详细的，有详细分步讲解的优先。你觉得自己哪块比较弱，就再配一本专项突破。真题类和模拟类先不急，到考试前再看。”
他说完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别买太多。买多了写不完。”
温泽岭“噗”地笑了一声：“你还记得！行，那我就挑一本同步的，再挑一本专项——这个专项，难一点的有吗？”
“有。”
乔远杉抬手往上面指了指。书架最上面一排整整齐齐地码着十几本专项教辅，不同出版社的、不同难度的，从基础巩固到竞赛拔高。温泽岭踮起脚尖伸手去够，手指尖在书脊上划拉了两下，始终差一点。
啪嗒。
乔远杉伸手把那本书抽了下来，放在温泽岭手里。
他比温泽岭高小半个头，这个距离对他来说毫不费力。他把书放下去的时候，手指擦过温泽岭的指尖，对方的指甲剪得圆圆的，干净而整齐。
“看看例题。你自己判断难度，觉得能看懂就买。”
温泽岭翻开书，皱着眉头看了好一阵子，抬起头，语气诚恳：“这本的例题写得挺详细的，我好像能看懂。买了。”
他抱着那本专项，又听从乔远杉的建议挑了一本同步类的教辅，外加一本初中英语词汇手册和一本语文阅读理解专项。四本书摞在一起，分量不算太沉，但他抱在怀里的时候整个人都有点往后仰，像一只扛了太多松果的松鼠。
“我去付钱。”
“先去火车那儿研究研究，”乔远杉说，“别买重了。”
两人抱着书走到绿皮火车卡座区，找了一个靠窗的空位坐下来。温泽岭把四本书在桌上一字排开，一本一本地翻目录给乔远杉看，一边翻一边念念有词：“这本跟课本进度配的，第一章是有理数，第二章是整式的加减——跟咱们学的一样。这个例题你帮我看一下第三题，这个到底是选B还是选C……”
乔远杉接过书，低头看那道题。题目不难，是一道含参数绝对值的分类讨论题。他看了半分钟，然后把书转过去给温泽岭看，用指尖指着题干中的条件：“看这里，题目说的条件是两个绝对值相加的最小值，绝对值代表距离，你画个数轴就能明白。”
温泽岭愣了一下，把书拿过来重新看了看题干，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所以我应该先画个数轴，然后再讨论——懂了懂了！乔远杉你好厉害，这题我看了好久都没看出来选哪个。”
“……你可以的，我只是帮你梳了一遍流程。”
温泽岭龇牙一乐：“所以你很适合当老师嘛。”
乔远杉没接话。他侧头看着车窗外贴着的风景画——那是一片金黄的麦田，远处的天空蓝得不太真实，像加了一层滤镜。但他觉得这个位置还不错。
他想回忆一下自己上一次在书店里坐这么久是什么时候——想不起来。大概没有过。
两人在绿皮火车里坐了一会儿，温泽岭抱着那四本书去收银台付了钱。收银员是个戴眼镜的姑娘，把书一本一本扫码装袋。
“刚好够！”他把布袋重新系紧，拎起装了书的纸袋，转头对乔远杉晃了晃，“走！上面还有一层，咱们去看看！”
扶梯继续上升。和一楼到二楼的暖黄调不同，三楼的灯光明显冷了下来，是那种接近自然光的白。
乔远杉踏上三楼地面的第一感觉是“开阔”——天花板挑高不像一楼那么宏伟，但整个空间几乎没有遮挡，视线可以一直延伸到最远处的外墙玻璃窗。
“哇，这个桥。”
温泽岭快步走到三楼的中央区域，那里有一座横跨整个阅读区的钢制桥梁式连廊。桥面是磨砂玻璃铺的，走在上面能隐约看到楼下二层的绿皮火车车顶，这种半透明的悬空感让人有点腿软又有点上瘾。
桥的尽头连接着一个阶梯式阅读区，宽大的木质台阶一层一层往上延伸，台阶上放着软垫，几个大学生模样的人正坐在上面看书。
温泽岭不自觉地把脚步放轻了。他凑到乔远杉耳边，用气声说：“咱们以后考大学了，是不是就能在这种地方自习了？”话音刚落，他又想起自己月考还没出成绩，连忙把话题拽回来，显得仓促又欲盖弥彰：“算了算了，先考上高中再说……那边是不是科技类的书架？去看看。”
科技类图书区在阶梯阅读区的右侧，一整排书架涵盖了从计算机科学到天体力学的各种细分领域。温泽岭在科普区抽了一本《物理学的进化》，翻了两页，被里面的公式密度劝退，又塞回去了。他转悠到旁边的书架上，抽出一本《给孩子讲人工智能》，封面上画着一只正在敲代码的卡通机器人，笑嘻嘻的。
“这本书好！有图！”他翻开给乔远杉看，“你看这个机器人，像不像上次文具店里那个会摇头的储蓄罐？”
乔远杉低头看了一眼，开始在脑海里开着几亿兆的网络搜索“上次文具店里那个会摇头的储蓄罐”。
那只卡通机器人确实和文具店的储蓄罐有几分相似，圆滚滚的身子，两颗LED灯泡做的眼睛，头顶上还画着一根小天线。
“……不像。”
“明明很像！”温泽岭把书页举到他眼前，“你看这个眼睛，这个天线——”
“储蓄罐没有天线。”
“那个储蓄罐头顶上有个投币口，投币口竖起来就是天线！”温泽岭把手掌竖在头顶上比划了一下，模拟储蓄罐长了天线的样子。
乔远杉无言地看着面前的人在认真论证储蓄罐和人工智能的相似性，把自己装扮成了个葫芦娃。他沉默了整整两秒，然后伸手把那本AI科普书从温泽岭手里抽出来，翻了翻目录。
“这本入门还行，你想借的话可以借，倒是没必要买。”
“真的？那我借了！”温泽岭把书抱进怀里，和那四本教辅摞在一起，“对了，你怎么看出来这是本入门书的？你看过人工智能的书？”
乔远杉顿了一下。
“看过一点，”他说，“走了。”
从书店出来的时候，广场上的音乐喷泉还在运行。温泽岭抱着纸袋站在书店门口的台阶上，深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然后转头对乔远杉说：“今天太值了！买到了教辅，还借了一本讲AI的——满载而归！”
乔远杉没接话，伸手把温泽岭怀里的纸袋接了过去。
温泽岭抬头看他：“你帮我拿？”
“公交车挤。”
“也是。谢谢你今天陪我挑书——我自己挑的话肯定又买一堆，回去翻开一看，乱七八糟的没什么头绪……”
乔远杉在他旁边走着，纸袋拎在左手，右手插在裤兜里。他想起早上在公交站，温泽岭问“你怎么来的”时自己说的那两个字。
也许有一天他会说：“对不起，上次说的‘公交’其实不是。”
但不是今天。
今天的阳光很好。温泽岭在他旁边走着，脚步轻快，嘴巴里已经在规划下一次来书店的时间——“期中考试前再来一趟，买真题卷”。好像每一件事都值得期待，每一个下一次都是板上钉钉的约定。
乔远杉把纸袋换到右手，左手在裤兜里摸到了几枚剩下来的硬币，温热的，光滑的，像一颗被体温捂暖的金属糖果。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6. （下）书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