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 （上）王叔 别的孩子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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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叔的车停在公交站牌斜对面的枫树荫下，一辆半新不旧的黑色轿车，车身蹭了几道不太明显的划痕，车牌是本地牌照。乔远杉拉开车门坐进后排，顺手把书包搁在旁边的座位上。
“远远，那个同学是你新交的朋友？”王叔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发动了车子。
乔远杉“嗯”了一声。他知道王叔应该看到了他和温泽岭坐在长凳上吃吃喝喝的全过程——车就停在马路对面，车窗正对着奶茶店门口，角度刚好，想不看到都难。不过他对此也没什么可遮掩的。
“他还请你吃东西，”王叔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你俩关系挺好？”
乔远杉想了想，觉得这个问题不太好回答。他和温泽岭认识的时间满打满算只有一个月，放在任何坐标系里都属于“认识不久”的象限。但如果说“关系一般”，好像又不太对——他今天刚吃完人家买的全套大满贯，手里还捏着半杯没喝完的奶茶。
“还行。”他说。
王叔“哦”了一声，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乔远杉能感觉到王叔还想问什么——大概是想说“你居然会跟同学出去吃东西”，或者“你以前从来不跟同学约放学”。但王叔没有说。他在乔家待了很多年，从庐州一路跟到珠城，最熟练的本事就是在不该问的时候沉默。
车子拐出校门口的街道，驶上通往城区的主干道。路两边的枫树开始往后退，一盏盏路灯从车窗外滑过去，在乔远杉脸上交替投下明暗的光条。
“你爸今天晚上也没回来，”王叔换了个话题，双手搭在方向盘上，语气随意，“刚好，你有人请吃饭，我不用操心你的晚饭了。”
乔远杉抿了抿嘴，没说话。
他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手里的奶茶杯上。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滑下来，在纸杯的棱角处汇聚成一条细细的水痕。杯底剩了两口奶茶和几颗吸不上来的珍珠，他用吸管戳了戳那些珍珠，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你爸这段时间确实忙，”王叔又说，大概是觉得车里的安静有些不自在，“你也知道他的工作性质，上面催得紧，很多事情从头开始铺，千头万绪的，他一个人当三个人用了。”
王叔从来不会直接表达愧疚，年过半百开了大半辈子车的人，不知道该怎么跟一个初一的少年说“对不起，你得一个人吃饭”。
乔远杉说：“知道。”
在庐州的时候，有一次他连续一周没见到父亲，只在茶几上发现了一只空保温杯，杯底沉着没来得及洗的茶渍。他把那只杯子洗了，放在沥水架上晾干，第二天早上杯子不见了，茶几上留了一张便签纸：“下周比较忙，有事找王叔。”便签纸右下角没有签名，只有一个潦草的日期。
来到珠城之后，“忙”的程度似乎又上了一个台阶。这算正常，他想——父亲这次调任是上面直接下的调令，工作内容依旧属于保密范畴，他只知道和某个新设立的科研机构研发项目有关，再多的就问不出来了。
他对这件事的感知甚至不是通过父亲的口述，而是通过一些边角料拼凑出来的。以前父亲偶尔还会跟他打个电话问问学校的事，现在连电话都少了很多。
这在他看来并没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从小到大都是这样，父亲的生活轨迹和普通人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壁垒，他生在其中，早已习惯。
但习惯了不代表他喜欢。
车子安静地驶过三个红绿灯路口。在一个转弯处，王叔轻轻叹了口气，声息很浅，像是怕后视镜里的少年听到。
乔远杉听到了。他忽然想起一个不相干的画面。
在庐州上小学的时候，有一次放学，他站在校门口等王叔。旁边站着另一个小男孩，跟他差不多年纪，被一个女人牵着手往外走。
女人把挂在胳膊上的书包背到肩上，低头问：“晚上想吃什么？妈妈给你做。”那个小男孩说：“红烧排骨！”女人说：“行，排骨化冻了，回去就炖。”
那个小男孩喊妈妈的喊声又大又脆，消失在街角的大树后面，留下乔远杉一个人站在传达室门口。
他当时在想什么来着——在想红烧排骨应该怎么做。需要用姜和葱段焯水去腥，下锅爆炒之后加老抽上色，再转小火慢炖四十分钟。
这些是家里做饭阿姨教他的。阿姨炒菜的时候他经常站在厨房门口看，不是为了学做菜，只是因为厨房里有声响，有人影，有锅铲碰撞铁锅的叮当声，那些声音让房子不那么空。
小区门口的石墩子出现在视野里。乔远杉说：“王叔，停门口就行。”
“送到楼下吧，也不远。”
“不用，我走进去。”
王叔没再坚持。他在小区门口靠边停下，挂上空挡。乔远杉推开车门，刚迈出一条腿，忽然想起了什么，顿住了。
“王叔。”
“嗯？”
“国庆第一天，就是明天，”乔远杉站在车门边，一手扶着车门边缘，说话的速度比平时慢了半拍，像是正在组织一个不太熟练的措辞，“你早上有空吗？我要去一个地方。”
王叔闻言转过头，有些意外：“有空是有空。去哪？”
“购物中心那边的书店。和同学约了十点，校门口碰头。”他顿了顿，“就是刚才请我吃饭那个。”
王叔看着他。在后视镜里看了很多年的那张脸，此刻在路灯下显出几分孩子气的轮廓。月光洒下来，照着少年有些长的碎发，斑驳的光影落在他的肩上。
王叔忽然笑了一下，眼角堆起几道纹路，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是欣慰，是心疼，还是单纯的意外。
“行，我九点半在楼下等你。”
“谢谢王叔。”
乔远杉关上车门，黑色轿车在路灯下停留了几秒，缓缓驶离。王叔没有立刻加速，他保持着低速行驶，从后视镜里看着那个身影走进小区大门——背着一个黑色双肩包，步子不快不慢。
小区门卫认识他，跟他打了个招呼。乔远杉点了点头，沿着主干道拐进左手边第三栋楼。
王叔收回目光，踩下油门。他在心里算了算——这孩子今年上半年刚满十二岁，父亲常年不着家，所有的事情全是这个孩子自己扛下来的。别的孩子放学有人接、回家有人等、晚饭有人做，他放学自己回家，自己开门，自己开灯。
后视镜里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让王叔想起几年前第一次见他。
一个小孩——那时候还没有这么高，也没有那么沉默——坐在乔维国办公室的沙发上，抱着一个比他上半身还大的书包，安安静静地翻一本看不懂的数学书，不哭不闹。见到他，小孩儿从书后面探进半个脑袋，小声问：“王叔叔，我爸今天什么时候能下班？”
那时候乔远杉的眼睛比现在圆一点，里面有些东西还在亮着。后来那些东西一点一点地收进去，变成了今天这种淡淡的、不太容易捕捉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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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远杉用钥匙拧开家门。
玄关的灯没开——他每次回来灯都是关着的。他在黑暗里准确地找到了鞋柜边上的开关，按下去，日光灯闪了两下，惨白的光填满了走廊。客厅空荡荡的，沙发上的靠垫还保持着上次离开时的摆放角度，茶几上电视遥控器孤零零地躺着。
一个人在家的流程他已经很熟悉了。他换了拖鞋，把书包放在玄关，依次打开了客厅、餐厅、厨房的灯。然后是卫生间，然后是卧室。所有房间的灯都被打开了，一百多平米的房子在夜色里亮得像一艘搁浅在黑暗海面上的船。
他冲了个澡。热水器的水温不太好调，往左偏一点烫得能蜕皮，往右偏一点凉得让人起鸡皮疙瘩。他在烫和凉的交界地带摸索了将近一分钟，最后选定了一个勉强能接受的温度。
洗完后他把换下来的脏衣服塞进洗衣机，倒了一盖子洗衣液，按下启动键。洗衣机嗡嗡嗡地转起来，水和衣服搅在一起的声响在空荡荡的房子里回荡。
他打开电视。体育频道在播一场足球赛的重播，他对足球没有兴趣。换台——
新闻频道在报道某个地方的基础设施建设成就，主持人声音洪亮，他的关注度却丝毫提不起来。再换——
综艺节目，几个明星在做游戏，笑声像汽水罐被同时拧开。再换——
纪录片，一群洄游的鲑鱼逆流而上，一条被棕熊拍中了水面，激起的水花在慢镜头里绽开，像一朵透明的花。
他在这个频道停了一会儿，最终把电视机关了。
安静重新回来了。
沙发很软，靠垫还带着洗衣液的香味，空荡荡的房子安静得只剩下冰箱压缩机运转的低频嗡鸣。他把脚收上来蜷在沙发上，下巴抵着膝盖，看着茶几上放着的那个烧饼夹里脊的纸袋——已经空了，油渍在袋底洇出一团透明的印记。
很奇怪。以前他从来不觉得这套房子安静。
安静就是安静，是一种默认状态，如空气一样自然。但今天他坐在沙发上，总觉得缺了点什么。缺了一种声音——具体是什么声音，他不太愿意去分析。
大概是叽叽喳喳的、噼里啪啦的、像一台调错频率的收音机永远不知道下一个词会蹦出什么的那种声音。大概是一个人坐在你旁边不到半臂的距离，吃东西的时候腮帮子鼓得像仓鼠，还要含含糊糊地跟你说“这个好喝”的动静。
他以前从不知道，一个人的存在可以用声音来衡量。而现在这个人不在旁边，他忽然发现自己的耳侧过于安静了，静得像一片被按了静音键的真空带。
他发现自己不自觉地弯了弯嘴角。
电视机屏幕映着他一个人的倒影。他很快恢复了无表情的状态，从沙发上站起来，去厨房倒了一杯水，喝完，又倒了一杯放在茶几上——好像茶几对面坐着一个人似的。
然后他意识到这个行为毫无必要，把那杯水也喝了，回房间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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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一号，晴。
珠城的秋天在这一天忽然有了存在感。早上的风吹在身上带着一股凉丝丝的清爽，梧桐叶已经黄了大半，满街都是秋天的颜色。太阳挂在天上，光线不晒，但很亮，整条街都泡在一种懒洋洋的、金灿灿的氛围里，像是有人把整个城市的饱和度调高了一格。
乔远杉九点二十五分下楼，王叔的车已经停在楼下了。王叔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夹克，大概是不用见领导，状态比平时松弛不少。
“王叔早。”乔远杉拉开车门坐进后排。
“早。吃早饭了没？”
“吃了。”其实没吃。冰箱里只剩半袋吐司，他拿出来看了一眼，发现吐司边缘长了些深绿色的小斑点，就扔进垃圾桶了。但他不想让王叔半路停车等他去买包子。
车子驶出小区，沿着熟悉的路线往学校方向开。
白天的珠城和傍晚的珠城完全不像同一个地方——街道两边的店铺全都开了门，水果摊的大妈正在把一箱箱柿子往外面搬，早餐铺子还没收摊，砂汤的热气从掀开的蒸笼里往外涌。行人慢悠悠地走在梧桐树下，整座城市都泡在假期第一天才有的那种慵懒里。
快到校门口的时候，乔远杉远远就看到了蹲在校门口的那个人。
温泽岭穿了一件浅蓝色的长袖T恤，蹲在传达室旁边的台阶上，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布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头低着，肩膀微微耸起，正在认真地跟地上的一只橘猫对视。
那只猫乔远杉见过——校门口奶茶店的常驻流浪猫，和温泽岭之前描述过的“大胖”有几分神似，大概天下的橘猫都共用一张脸。
温泽岭伸出一根手指试探性地往猫脑袋上凑，那猫警觉地往后缩了一下，温泽岭就停住不动了。一人一猫僵持在那儿，形成了一幕有点滑稽的对峙画面。
“是他吧？”王叔也看到了，放慢车速，“诶唷，这小孩蹲那儿干嘛呢——要不让他上车，咱们一起开过去？”
乔远杉想了一下。
“王叔，你有零钱吗？硬币。”
王叔从扶手箱里掏了一把硬币递过来，大大小小有好几枚，够坐好几趟公交的。乔远杉接过硬币揣进裤兜，冰凉的金属在他掌心里晃了两下。
“隔一条街停就行，”他说，“我走过去。”
王叔没有多问。他把车停在两条街外的路沿上，乔远杉推开车门下了车。校门口那条街上梧桐树正黄，他的板鞋踩在落叶上面，发出细细碎碎的声响。
温泽岭还在跟猫较劲。那只橘猫已经从“警觉”模式切换到了“嫌弃”模式，站起身，慢悠悠地踱到旁边的花坛底下蜷成一团，把屁股对准了温泽岭的方向。
“哎——你——”
温泽岭一脸受伤地从台阶上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他站起来之后才看清校门另一侧走过来的人影——白T恤，深色长裤，肩上斜挎了一个简单的帆布袋。
“你来了！”他脸上的受伤瞬间蒸发了，取而代之的是标志性的笑容，“今天没穿校服我差点没认出来——不对，还是认得出来的，你这么白，隔老远就能看见。”
乔远杉不急不缓地走近。他注意到温泽岭怀里抱着的布袋是手工缝的，针脚和上次那个沙包一样歪歪扭扭的，布袋里露出一个笔记本的角的形状——大概是他自己带的笔记，准备去书店的时候记下什么重要内容。
“你怎么来的？”温泽岭偏头看了看他走过来的方向，想要寻找接送的车。
“……公交。”乔远杉说。
他口袋里那几枚硬币硌着大腿外侧，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没有看温泽岭的眼睛，而是低头看了看手表。
温泽岭的目光在乔远杉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笑着指了指身后的街道。
“我也是坐公交来的！等会儿我们可以一起坐回去——就是那边那条，106——你看那边，车来了，快走！”
他抓起乔远杉的手腕就往公交站方向跑。
乔远杉被他握着的那只手趔趄了一下。温泽岭的手掌是暖的，手心有一点湿，可能是因为在台阶上蹲太久捂出来的。他握得不算紧，但很笃定，感觉是牵着他跑是这世上最理所当然的事。
106路公交缓缓靠站，车门“嗤”地一声打开，温泽岭先一步跳上车，回头冲乔远杉挥手，催他快上来。
他们挤在公交后排的两个座位上，中间隔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布袋，温泽岭已经开始说哪条路线下车站最近、车上人多不多、他上次坐这路的时候遇到了什么事情——同时在说三件事，思路彼此纠缠。
公交车慢悠悠驶出了站台。
乔远杉靠在椅背上，嘴角动了一下。车窗外是国庆的街道，梧桐叶正在往下落，车窗玻璃上印着他和温泽岭并肩而坐的影子。
他看着那张嘴巴一刻不停、噼里啪啦地蹦词的脸，忽然觉得昨晚那套灯火通明却空荡荡的房子好像要穿过好几条街道才能重新回想起来——而此刻，这里太吵了，太挤了，太亮了，容不下任何安静和空旷。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6. （上）王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