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7. （上）班费 一个班最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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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城的十月是一年里头最舒服的时候。梧桐叶黄透了，桂花开了满校园，风一吹，整条走廊都是甜的。
国庆七天假还没从学生们的骨头缝里散干净，另一件大事已经蹲在课表上冲他们招手了——秋季运动会。对于初一新生来说，这是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大型活动”，光是听到运动会三个字，就有人开始在课桌底下掰手指算能玩几天。
不过在那之前，月考成绩先来了。
周三早读课，王高苗夹着一沓打印好的成绩单走进教室。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衬衫，领口难得扣得整整齐齐，佝偻的背在讲台前弯成了一张弓，但脸上的表情是绷不住的——那种“老子手里有重磅消息”的得意，从眉梢眼角往外溢，藏都藏不住。
“安静。”他把成绩单往讲台上磕了磕，清脆的一声响。全班五十来号人的呼吸瞬间收紧，有人把课本立起来挡着脸偷偷观察，有人手里的笔停了半天没写字。王高苗显然很满意这个效果，他把成绩单举到眼前，慢悠悠地开口。
“这次月考，咱们班整体考得不错。年级前十咱们班占了两个，乔远杉同学拿到了年级总分第一。”他朝靠窗第三排的方向看了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这是我教出来的”的自豪。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前排几个同学回头往乔远杉的方向看，有人小声说“我就知道他肯定第一”。
乔远杉微微抬了抬眼。
王高苗没有念完整张成绩单。他只是挑了几个自己觉得值得一提的名字——年级前十的、单科满分的，每念一个就停顿几秒，等台下的掌声和议论声自己发酵。然后他把成绩单往讲台角上一拍，用粉笔盒压住，转身开始写板书。
“剩下的自己下课来看。现在翻开课本，我们接着讲下一章。”
这话一出口，全班同时发出了一声被噎住的叹息。前排同学把脖子伸得像长颈鹿一样往讲台上瞄，有的用胳膊肘捅同桌示意趁老师不注意去掀开偷看一眼，但王高苗的耳朵大概是装了后置雷达，头也不回地丢了一句：“上课不准有小动作，下课再看。”
温泽岭面前的数学课本翻开了，但他的目光在课本和王高苗压在粉笔盒下面的那沓成绩单之间来回弹跳了不下二十次。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转着笔，笔芯按进去又按出来，发出细碎的咔嗒咔嗒声。
他忍了大概五分钟。
然后他把课本立起来，脑袋往乔远杉那边偏了偏，用气声说：“乔远杉。”
乔远杉正在做自己的事，听见声音微微侧头。
“你好厉害。”温泽岭的声音压得很低，嘴唇几乎没怎么动，像在表演腹语。
乔远杉想了一秒。
“嗯。”
温泽岭被这个干脆利落的回答噎了一下，眨了眨眼，然后发现自己说了一句废话。他换了个问题：“那……你觉得我考得怎么样？”
乔远杉这次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温泽岭一眼——这人手指还捏着笔，指节因为用力微微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细线，像一个在等医生报体检结果的患者。
“不好说。”他说。
这大概是乔远杉能给出的最诚实的回答，不算安慰也不算打击，非常中立。温泽岭的表情在紧张和期待之间反复横跳了一瞬，最后瘪了一下嘴。
“我觉得应该还行……数学卷子我后面检查了好多遍，除了最后一个大题实在写不出来……不过英语听力有一个题我走神了，那道题念得特别快……”
“别想了。”乔远杉打断他。
“可是我——”
“想也没用，”乔远杉说，“下课就能看到了。”
温泽岭张了张嘴，把剩下的话咽回去，重新把课本放平。他发现乔远杉这句“下课就能看到了”和王高苗说“不准交头接耳”是不同的——王高苗是命令，乔远杉是陈述事实，而且是那种“你继续焦虑下去只会消耗你自己”的事实。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笔重新握好，翻到王高苗正在讲的那一页。
但接下来的半节课里，他的左腿一直在桌子底下抖。
好不容易捱到下课铃响，王高苗刚把粉笔扔进粉笔槽、夹着教案走出教室，后门还没来得及关严实，教室里就像被捅了的马蜂窝，嗡嗡嗡地炸开了锅。好几个同学直接从座位上弹起来往讲台冲，椅子腿刮得水磨石地面吱啦怪叫。
“别挤别挤！一个一个看！”班长站在讲台上徒劳地喊。
温泽岭站起来又坐下，坐下又站起来。他想挤进去看看，但那些挤在讲台前面的同学里，有好几个是平时不怎么跟他说话的人。他犹豫了一下，然后偏头看了看乔远杉。
乔远杉正坐在座位上，八风不动。他的竞赛讲义翻到了新的一页，左手边的草稿纸上写了几行整齐的解题步骤，好像整个教室的骚动跟他隔着一层透明玻璃。
温泽岭咬了咬下嘴唇，屁股刚坐稳，又弹起来，像是下了什么重大决心。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往讲台那边挤过去。
他挤进去的时候有人被他踩到了鞋后跟，说了声“哎你小心点”，他赶紧回头说了句“对不起”，对方已经转过去看成绩了，没理他。
他的手指在成绩单上划下来，一排一排往下找。先找到了乔远杉——乔远杉，语116，数120，英120，总分356，排名1。
然后他的手指继续往下滑，从第一排慢慢往下数。数到第十三排的时候，停住了。
温泽岭，语98，数104，英112，总分314，排名13。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身边的人挤来挤去，有人从他胳膊底下钻过去，有人大声喊“我看看我看看”，有人惊呼“哇他也太牛了数学考一百二”，嘈杂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但在他耳朵里像是隔了一层水。
他把那三个单科分数又默念了一遍，在脑子里做了个加法——98加104等于202，202加112等于314，没错。然后他又看了一眼乔远杉的总分，356，又在心里做了个减法：356减314等于42。
42分，差不多是一篇作文的距离。他抿了一下嘴，把手指从成绩单上收回，从人群里退出来，往自己的座位走去。
回到座位上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桌上那支笔捡了起来。刚才他急着去看成绩，笔从桌上滚到了地上。乔远杉侧头看了他一眼。
“怎么样。”
“还行……”他说。这个“还行”发音有点飘，像是踩在棉花上。
乔远杉想了想，把刚准备搬出口的“你已经考得不错了”咽回肚子里——他知道这种话对此刻的温泽岭没有意义。
温泽岭语气里有羡慕，也藏不住一层薄薄的失落：“你真好，总分356，年级第一。”
“一次考试不能说明什么。”乔远杉放下笔，偏过头去与他对视，“卷子发下来了再看看，找找失误，查漏补缺。”
教室另一侧，黄梓潼手里拿着刚从讲台上抄下来的成绩排名，正靠着后排的课桌跟两个女生聊天。她这次排名在31，数学刚好踩着72分线及格——对于从小学部直升上来的学生来说，这成绩算不上好，但她此刻的语气里听不出什么自我检讨的意思。
仔细一看，她抄到的排名里不止一个人的成绩。
“他才考第十三啊，我以为多厉害呢，毕竟校长亲自点的名。”她朝温泽岭的方向努了努下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旁边一圈人听见。
“就是就是，这么看来也不过如此。”旁边女生附和。
黄梓潼笑了一下，把散下来的马尾往肩后一甩。然后她直起身，等乔远杉起身去饮水机那边接水，她才慢悠悠地走到温泽岭桌子旁边。
“课代表，”她的语气很温和，跟刚才判若两人，“你也别太难过了，314分挺不错的，比我高好多呢。你要有空一定要多教教我啊。”
温泽岭抬头，对黄梓潼露出真诚的笑容：“谢谢你！当然没问题，咱们是同学，肯定会互相帮助啦。对了，你数学考了多少？”
黄梓潼的笑容僵了零点几秒，嘴里含糊地“嗯嗯”了一声，转身回座位去了。乔远杉端着水杯回到座位上，目光在匆匆走开的黄梓潼身上扫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宣布交班费这件事，王高苗选在了成绩公布之后的第二天。
“同学们，运动会下周四就开始。为了给咱们班的运动健儿们搞好后勤保障，每人交一点班费，月考成绩排名第几就交几块钱，简单明了。”他双手撑着讲台，脸上的笑容像浸了油的面团，“第一名一块钱，第二名两块，以此类推。班长负责收，运动会前交齐。”
乔远杉听完这段话，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了个等差数列公式。全班52个人，排名1交1块，排名2交2块，以此类推——（1+52）*52/2，1378元。
他的手顿了一下。一个班最多10个运动员，人均至少一百三四十块——买哪门子补给，去迪拜买的，要用这么多？
他看了看讲台上王高苗笑盈盈的脸。这人连把成绩排名和交钱数额挂钩这种事都能想出来，大概是把搞钱这件事当成了一种智力游戏，并且乐在其中。
但他没有说话。他知道这种事他管不了，至少现在管不了。他把那个数字写在草稿纸上，圈起来又涂了个黑点。
“怎么了？”温泽岭察觉到他笔尖的力道比平时重了几分。
“没事。”
温泽岭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零钱布袋——他十三名，要交十三块，将近他每个月的零花钱的一半。“还好我平时不怎么花零花钱，十三块交得起。”他说，把布袋系好塞回书包侧兜。
“你平时不花零花钱，”乔远杉忽然说，“为什么攒够钱就请我吃烧饼夹里脊。”
温泽岭眨了眨眼：“那不一样！请你吃是我自己愿意的，又不是被逼着交的。”
乔远杉没有再接话。他把目光收回到草稿纸上那个被他涂掉的黑点上，沉默了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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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动会这天，老天爷给足了面子。天空蓝得像被水洗过，温度不冷也不热，操场跑道被晨露打湿了一遍又被太阳晒干，踩上去软硬刚刚好。
广播站一大早就开始循环播放《运动员进行曲》，铜管乐器把每个音符都吹得锃亮，混着操场上的脚步声和此起彼伏的哨声，把整所学校变成了一锅煮沸的水。
根据学校要求，每个学生都要从教室把铁质凳子搬到操场上按班级区域就坐。这种凳子——两条铁腿加一块木板——平时坐四十分钟就硌得慌，搬到操场之后更硌。凳子腿戳在塑胶跑道上会戳出小坑，所以每个班前面还得铺一层纸板防戳。
温泽岭的书包今天鼓得尤其壮观。不光有正常的上课用品，还塞了几瓶矿泉水、一本刚买的语文阅读技巧书、一包饼干，以及那个乔远杉已经见了很多次的布袋——里面照例装着一些硬币、几颗水果糖和一包纸巾。他单肩挂着，走两步就要往上颠一颠。
乔远杉把自己的凳子拎起来，看了一眼温泽岭那个气势汹汹的书包。
“凳子我帮你拿。”
温泽岭愣了一下，赶紧摆手：“不用不用，我自己能搬！你看你还要背着自己的包，你帮我拎很重的——”
乔远杉没有跟他辩论。他把自己的凳子换到左手，右手把温泽岭的凳子拖出来，然后把自己黑色的书包卸下来，往温泽岭空着的胳膊上轻轻一挂。
“拿着。”
温泽岭下意识地接住那个书包，看了看自己手里多出来的东西，又看了看乔远杉两手拎着两张凳子往前走的样子——步子不快不慢，多拎一张凳子对他的负重没有产生任何影响。
“那你的包就我来背！”温泽岭把那个黑色书包认认真真地背好，在胸前扣上了防滑扣。
乔远杉没有回头，但他听到身后那个小话痨在自言自语地嘀咕“你的包好轻啊装了什么怎么比我的轻这么多这不科学我明明就多带了一本书一包饼干几瓶水”。
操场上各班的区域已经划分好了，彩旗沿着跑道边缘一字排开。初一六班的方阵在操场西侧，靠近沙坑的位置。
铁凳子一排放六个，歪歪扭扭的还没对齐，已经有不少同学先到了，正在拿纸板垫凳子腿。
温泽岭找了两个相邻的位置，在其中一个上面铺了两张纸板，又在另一个上面铺了两张，然后指挥乔远杉把凳子放上去。
两个人刚坐定，王高苗就拿着一沓报名表和一支圆珠笔从队伍前面晃过来。
“都安静都安静！运动员到我这里来核对一下报的项目！”他扬了扬手里的报名表，“参赛的主动一点，别让我一个一个喊。”
旁边站起来几个男生，报了短跑和接力。温泽岭坐在原地，看王高苗一个一个打勾，忽然听到王高苗念了一个名字。
“乔远杉——长跑，一千五百米。乔远杉？乔远杉来了没有？”
温泽岭飞快地转过头看旁边的乔远杉。乔远杉没有站起来——他手里还捏着竞赛讲义，刚翻了一页，听见名字才抬眼，抬手示意了一下，然后又低头继续看讲义了，好像他刚才报名的不是长跑一千五，而是吃零食大挑战。
“你报了一千五百米？！”温泽岭压低声音，音量是压了，音调没压住，尾音往上翘了整整一个八度，“你居然之前都没跟我说过！”
“你没问。”乔远杉头也没抬。
“那个——那个是一千五，不是一千。要绕操场跑快四圈！四圈！你跑完会累晕过去的——”
“不会的。”
温泽岭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想起体育课上乔远杉跑步的样子——步伐稳健，呼吸均匀，从头到尾都在同一个频道上，跟他在教室里写数学题的状态如出一辙。他又想起自己跑完一千米之后瘫在草地上喘得像个破风箱的模样。
“好吧。”他的语气从担忧转变成了一种略带崇拜的认真，“那你到时候跑不动了一定要跟我示意哦。”
乔远杉翻过一页讲义。
“嗯。”
跟温泽岭示意吗？那还不知道最后是谁把谁扛走。
报名表核对到最后几项的时候，王高苗抬起头，把笔夹在耳朵上，清了清嗓子：“没有项目的同学——”
温泽岭正低头翻他的语文阅读技巧书，听见这话，手指停在目录页上。
“——把书、作业、练习册都拿出来，别在操场上干坐着浪费时间。闲着也是闲着，看看书，做做题，不会的题正好有机会请教老师和同学。”
这话听起来好像是在关心学生的学业，但温泽岭觉得哪里不太对。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个鼓得快要炸开的书包——忽然有点明白今天早上为什么乔远杉看到他的书包时没说话了。这个人显然早有预判。
他转过头看乔远杉。乔远杉还在看那本竞赛讲义，从头到尾没有对王高苗的话做出任何反应。
温泽岭把语文阅读技巧书抽出来，翻到上次折角的地方。然后他从布袋里摸出一颗苹果味的水果糖，悄悄放在乔远杉的讲义旁边。
乔远杉余光扫到了那颗糖，没有立刻伸手拿起来。
但翻下一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刚好在糖纸上停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7. （上）班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