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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 月考 他的沉默是 ...

  •   九月底的珠城,梧桐叶开始大面积地往下掉。风一吹,整条走廊都是叶子翻滚的沙沙声,像有人在天上抖一床永远抖不干净的旧棉被。

      初一六班的教室里,开学第一个月的新鲜劲已经退得差不多了——课桌上不再有开学时那种锃亮的反光,桌肚里塞满了揉成团的草稿纸和吃了一半的零食包装,黑板旁边的值日表被擦掉了半边名字也没人补。

      王高苗在周三的数学课上宣布了第一次月考的消息。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但台下所有人的表情都在同一瞬间变了。

      听完这个消息之后,温泽岭把笔搁在课本旁边,然后他凑向乔远杉。

      “月考!”他每个字的气息都透着一股按捺不住的雀跃,“终于要考了。”

      乔远杉侧头看了他一眼。考个试而已,这人怎么这么兴奋。

      “你记得带涂卡铅笔。”

      “带了带了!”温泽岭从笔袋里抽出一支给他看——就是那种小卖部买的、一块钱一支的考试专用涂卡笔,塑料外壳轻飘飘的,笔身上印着“孔庙祈福”四个烫金字。

      “涂答题卡的时候要涂满,不是打勾。”乔远杉又补了一句。

      “知道知道!”温泽岭点头,点得像啄米的鸡,把涂卡笔放回去,又转向乔远杉,“你说月考的数学题会很难吗?我觉得这几章学得还行,想看看自己到底什么水平。”

      乔远杉看着他。这个人有一种站在跑道起点,不知道前面有多少米,但已经活动开了手脚的感觉。

      他收回目光,翻开自己的笔记本。

      “正常发挥就行。”

      温泽岭牌翻译机已经把这句话自动翻译成了“你一定没问题”。

      -

      温泽岭的人气,是在考前一天突然爆发的。

      事情的导火索是一道绝对值题。下午自习课上,坐在前排的周然盯着练习册发了好几分钟的呆,用笔戳了戳他同桌,同桌茫然地摇了摇头,他又转头问后排,后排也在抓耳挠腮。几个人嘀嘀咕咕的声响引来了更多的参与者,没一会儿,小半个班的人都开始讨论“绝对值含字母取值范围”到底怎么做。

      不知道谁说了一句:“温泽岭笔记做得可好了,我上次借来看过。”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水面。几个平时跟温泽岭说过几句话的同学呼啦啦围了过来,把温泽岭的课桌围成了一个小型的答疑摊位。

      “温泽岭,这道题你帮我看看——去绝对值号的时候到底什么时候变号?”

      “还有这个,分类讨论怎么分?老师上课说了三种情况,我抄了笔记但没听懂……”

      温泽岭愣了一下——这个阵仗对他来说有些新鲜。开学快一个月了,除了乔远杉之外,主动来找他说话的同学屈指可数。

      面对突然涌过来的人群,他没有半点推脱,反而往前坐了坐,把桌上的东西往旁边挪了挪,腾出更大的一块空位。

      “这个呀,你看——先去外层绝对值,再去内层绝对值,一步一步来。”他把自己的笔记本翻到对应的页码,往桌上一摊,“我的笔记里写了,你们看,先分类——”

      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每一页分了三栏:左侧是知识点总结,中间是例题,右侧是批注。有些地方还用不同颜色的笔画了箭头和重点符号,条理清晰得像是印刷出来的。

      乔远杉从外面接完水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三四个人围在温泽岭桌子旁边,他的椅子被挤得往左边歪了半截,几乎要挨到乔远杉的桌沿。

      温泽岭正被围在中间,手里拿着一支笔,在草稿纸上画数轴,嘴里念念有词:“绝对值代表距离,距离怎么会有负的呢?所以负数的绝对值是相反数,在a小于零的时候要加上负号……”

      “哦!原来是这样!”周然恍然大悟,“我之前一直弄不清楚,负的绝对值等于正的,正的还是正的——我以为所有情况都不用变号。”

      “是吧!”温泽岭用笔尖在草稿纸上点了点,“所以我写了个口诀,反正就是一步一步来,别跳步,跳了就乱。”

      旁边一个男生凑过来看他的草稿纸:“你这个口诀怎么那么多——笔记上还有口诀?”

      “自己编的,背着玩。”

      乔远杉回到座位上,把温泽岭的水杯往他手边推了推——这人从刚才开始说了一大堆话,一口水都没喝。温泽岭正好讲到关键时刻,眼睛发着光,接过水杯喝了一口,继续给同学讲下一道题。

      乔远杉低下头,翻开了自己的竞赛书。

      后排的黄梓潼正跟同桌聊天,隔了一排的距离飘来了几句话:“……不知道考什么样……看他那么激动讲题,倒是挺热闹。”语气带笑不笑,一种反正我吃瓜的调调。

      温泽岭什么都没听到。他正拿着笔帮同学分析一道易错题,说到关键的地方差点把自己同桌的草稿纸画满了,连忙又往回翻。

      -

      考试那天,天气还算给面子,没有前几天那么热。

      考完数学从考场回来,温泽岭的脸色不太对。

      他脸上还是带着笑,回到教室的时候甚至还跟一个路过的同学打了招呼。但他的嘴角收得比平时早,打完招呼后那个笑容好像没完全撑住。他把笔袋往桌肚里一塞,坐在座位上,对着桌面上新发的练习册发了一会儿呆。

      乔远杉在他旁边坐下。没有马上开口,先把两个人的水杯都摆好。这个动作他已经做得很顺了,差不多成了某种不需要思考的肌肉记忆。

      然后他侧头看了温泽岭一眼。

      “怎么了。”

      温泽岭摇摇头:“没事没事。”

      乔远杉没有说话,就那么坐着,身体微微往左边偏了几度。那几度偏差在乔远杉的行为习惯里属于不正常范围——他平时坐姿端正,肩膀和桌面永远保持平行。但现在他往左边偏了一点,就一点,刚好够形成一个“你如果想说就可以说”的空间。

      温泽岭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

      “放学去不去吃烧饼夹里脊?上次说好请你吃的,今天刚好兜里有钱了。”

      乔远杉看着他。放学铃还没响,外面是下午四点半的阳光,斜斜地打在梧桐叶上。教室里已经开始有人对答案了,后排传来“你选择题第三题选什么”的低声问答。温泽岭大概是听到了,没有回头加入讨论。

      “……行。”乔远杉说。

      下午最后一节是历史课。历史老师讲课的时候,教室里有一半的人在走神——这其中就包括温泽岭,他平时听讲很认真,但今天他的笔放在笔记上,很久才写一行。

      放学铃终于响了。温泽岭站起来收拾书包,动作比平时慢了好几拍,拉链拉了半天才咬合。他把书包带挂在肩上,带子往外翻着也没注意。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校门。温泽岭没有像往常一样跟他并排走,而是低头看着地面,注意力被脚下的什么东西吸走了。

      然后乔远杉发现,温泽岭在踢石子。

      一小块碎石子,大概是路面铺沥青的时候溅出来的边角料,不圆不方的。温泽岭把它踢出去,走几步踢一下,石子滚到路边沿又一个反弹弹回来,他换只脚继续踢。

      “咚”一下,石子弹到了一个被太阳晒褪色的塑料水瓶上,发出一声闷响。

      “咚”一下,石子撞上了前面垃圾桶的下沿,声音更闷了。

      从校门口到烧饼摊的那段路,平时温泽岭会跟他说很多话,比如“今天上课的那个例题其实还有一种解法”,或者“食堂把南瓜炒肉片做得那么甜一定是放了糖色”,或者“你看那边那棵梧桐树,叶子掉得比昨天多了好多”,小嘴一张噼里啪啦不重样。

      今天从头到尾没说几句,基本都是短句——“哦你看这里”,“啊石子好圆”,“前面就到了”。然后继续踢他的石子,一下接一下,每一脚踢出去都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闷气。

      乔远杉跟在他身后。温泽岭不说话的时候,他其实也不太说话,但他的沉默是安静的、收敛的;温泽岭的沉默不一样——像是往身体里塞了太多东西,那些东西挤在胸腔里面,把他的肩膀压得沉了一点,把他走路的步子拖得慢了半拍。

      他的沉默是有体积的。

      秋天的傍晚,校门口的那条街上依旧弥漫着各种食物的味道。烧饼摊的招牌已经亮起来了,老板娘正把一盘刚出炉的烧饼从铁皮烤箱里端出来,热腾腾的白汽和炭火的热浪搅在一起,把周围的空气都烤得微微发颤。

      到了摊前,温泽岭停下脚步。他回头看了乔远杉一眼,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做了一个有点难的决定。

      “乔远杉。”

      “嗯。”

      “我觉得我这次没考好。”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被煎锅的滋滋声盖掉了一半。但乔远杉还是听到了——他站在嘈杂的街边,背着光,一半的脸落在阴影里。他听出这句话里头藏着的东西,和石子被鞋底踢出去的闷响是同一个频率。

      “我想了想了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温泽岭继续说,手指无意识地捏着书包带,“我觉得我好像没做过类似的。写到一半发现不对,时间来不及了。”他把书包一会儿背成单肩,一会儿背回双肩,“我是数学课代表,可是我觉得数学一定考不好。”

      他说“数学课代表”这几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很轻的、但实实在在的沮丧。王高苗当初给他安这个头衔时,恐怕没想到它会在这种时候变成一块压在温泽岭心上的石头,不重,但硌得慌。

      乔远杉听着。“不会的”、“你肯定考得好”……这些话在他心里滚了一下,被吞了回去。他想起考场里从容的自信,想起提前半小时的没事干——那些都不是问题。问题是温泽岭站在他面前,手里还攥着书包带,指节攥得发白。

      “数学最后一题考的是绝对值综合应用,设了文字情境,读题的时候很容易绕进去。不是你的问题。至于课代表——”

      他顿了顿,想说“课代表又不是一定考第一”,但觉得这句话太像安慰。又想说“你平时学的都没问题”,但这句话在事实面前有点站不住脚——考试结果还没出来,他没法说谎。

      最后他说:“就算你不是课代表,也不影响你的实际能力。”

      说完他自己觉得这话有点干,但这就是他能给出的最大程度的实话了。

      温泽岭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没有特别激动,也没有愁眉苦脸,只是“唔”了一声。

      然后他抬起头,冲烧饼摊老板娘比了个“二”的手势。

      “阿姨,两个!”

      他转过头来问乔远杉:“除了里脊和素鸡,你还想加什么?”

      “随便。”

      “不能随便——蟹排吃不吃?炸完之后特别脆,外面焦焦的,咬开里面的肉是弹的。”温泽岭描述食物的语气永远比描述任何其他事情都生动,像个敬业的吃播主播。

      “……吃。”

      “那金针菇呢?炸金针菇,外面裹一层面糊,嚼起来咔嚓咔嚓的。”

      “加。”

      温泽岭脸上的表情松动了一些。他转过头继续点单,老板娘手脚麻利,铁夹和铁板之间一阵交锋,热气蒸腾。

      很快,一个包得圆滚滚的烧饼递到了温泽岭手上——这就是那个被他形容得天花乱坠的大满贯:里脊炸得金黄,素鸡切得厚薄均匀,金针菇外酥里嫩,蘑菇片边缘微焦,蟹排果然炸出了酥脆的壳,咬开里面还在冒白汽。酱汁从烧饼边缘挤了出来,顺着纸袋往下淌了一滴。

      另一个烧饼里只夹了里脊和素鸡,看起来单薄得有些可怜——孤零零的两样东西挤在饼中间,饼还是热的,但分量明显差了一大截。温泽岭把大满贯不由分说地塞到乔远杉手里。

      “给你!”

      乔远杉低头看着手里这个冒尖的、酱汁四溢的、丰盛得过分的烧饼夹里脊。里脊肉从饼沿戳出来一小截,被酱汁染成了红棕色,还在往下滴油。

      “这个太多了。”

      “不多不多,上次说了要请你吃的!”温泽岭的声音恢复了一点平时那种噼里啪啦的鞭炮劲儿,“开学第一天我说过,等我攒够零花钱,请你吃烧饼夹里脊——这是承诺!”

      乔远杉看着温泽岭手里那个单薄的、只夹了两样东西的烧饼,又看看自己手里这个满得快要炸开的。他沉默了片刻,没有推回去,而是攥了攥纸袋,开口问:“你喜欢喝什么?”

      “啊?”温泽岭刚咬了一口自己的烧饼,腮帮子鼓着。

      “奶茶。你喜欢喝哪种。”

      温泽岭嚼了两下咽下去,老实回答:“我都没喝过。我们小学门口没有奶茶店——不对,有一家,但那是卖冲泡的,不算真的。”

      乔远杉点了点头,转身走向烧饼摊旁边的“甜滋滋”奶茶店。再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两杯奶茶,一杯递到温泽岭面前,杯身上贴着“招牌原味”的标签,杯底沉着黑色的珍珠,吸管已经插好了。

      “甜滋滋”是珠城本地的连锁品牌,最便宜的奶茶五块钱一杯,店门口常年循环播放一首让人过耳不忘的广告歌,正从奶茶店的喇叭里涌出来,和烧饼摊的油锅声、放学的人流声搅在一起,颇为洗脑。

      温泽岭接过奶茶,捧着杯子看了看,认真得像是在端详一件珍贵文物。他小心翼翼地吸了一口,珍珠跟着奶茶一起吸上来,在吸管里挤成一串,然后一颗一颗弹到舌头上,他嚼了一下,仿佛发现了新大陆。

      “好喝!”他抬头看着乔远杉,“这个黑色的珠子就是珍珠吗?咬起来好弹!我以前只在电视上见过,还以为那是糖做的,原来是这种口感——Q弹Q弹的,嚼起来有点好玩。”

      Q弹Q弹的。乔远杉对这个形容词不予置评,但他看着温泽岭又猛吸了两口然后被珍珠呛到咳嗽的样子,嘴角往上移了不到一毫米。

      他们在奶茶店门口的长凳上坐下来。天色还没有完全暗,西边的云被落日烧成了橘红,像谁在天上打翻了一杯橘子汽水。路灯刚开始接管街面,在梧桐叶的缝隙间投下淡黄色的光圈。晚风吹过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凉丝丝的秋意,烧饼的焦香和奶茶的甜混合在一起,好闻得让人想打喷嚏。

      温泽岭喝着奶茶,吃着烧饼,心情似乎在逐渐回温。他突然想起来什么,侧头看着乔远杉:“对了,上次我午休看到你在看一本厚书,全是题——那个是竞赛书对吧?什么竞赛?”

      “数学竞赛。国家级预赛的辅导书。”

      “你成绩一定很好。”温泽岭说,语气笃定。

      乔远杉没有否认。他喝了口奶茶,觉得甜度有点超标了,把杯子放在了长凳旁边。

      “你有没有什么学习技巧?就是那种——做过的题就不会忘的技巧?”温泽岭上半身往前倾了倾,眼睛在路灯下亮得有点逼人,“你有的话别藏着掖着,教教我,我们可是两杯奶茶交情的朋友——”

      “奶茶是我买的。”

      “那下次我再请你喝,不,下次请两次。”

      乔远杉想了一会儿,认真思考一个已经被他内化到不需要用语言表述的学习方法,要怎么用别人能听懂的话说出口。

      “……我主要是看教辅自己刷题,比学校的进度稍微提前一点。你基础可以,这几本你可以先看。”

      他从记忆里翻出了几本教辅的名字——《初中数学竞赛教程》、《数学思维训练》、《新编初中数学解题方法》。他把书名写在了一张草稿纸上,顺便还标了出版社,然后递过去。

      温泽岭接过那张纸,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抬起头,表情一脸迷茫,写满了“这是什么我是不是拿错了”。

      “竞赛教程?”他磕磕巴巴读了出来,“怎么全是竞赛……”

      “你不是问我怎么学的吗。我就是这样做过来的。”

      温泽岭沉默了。他盯着那张纸,手指在纸的边缘不自觉地搓了一下,把边角搓出一个微微上翘的小卷。

      “那个……”温泽岭把纸小心地放在膝盖上,朝乔远杉眨了眨眼,“乔远杉,咱有基础一点的吗?不是——我是说,这些书里的例题,要是没人给我讲,我可能会把题目和答案一起看完然后把答案当成解题步骤来背——我以前就这么干过。”

      乔远杉看着他那副坦诚得令人发指的样子,沉默了整整两秒。

      “国庆假期,”他说,“一起去购物中心附近的那个新华书店,我帮你挑。”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语气和他平时说“走吧”、“随便”、“不用”一模一样。平淡,简洁,没有商量的余地。

      温泽岭的反应印证了这一点。他正在嚼珍珠的嘴巴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乔远杉,眼睛瞪得比平时大了半号,嘴里还含着一颗没咬碎的珍珠,所以说话有点含糊不清:“你……你带我去挑?”

      “你不想去?”

      “想!”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把奶茶店门口正在打盹的猫吓得打了个激灵。他意识到自己太大声了,压低了嗓子,但脸上的笑意已经从他嘴角偷跑出来。

      “那我们说好了,国庆,新华书店——你知道新华书店怎么走吗?我外婆说那边有个公交站叫图书馆站,坐106路车可以到,等会儿我回家问问她学生卡可不可以打折——”

      “我知道怎么走。”乔远杉打断了他。

      “好!”温泽岭很听话地点点头,然后又问,“那你能不能在书店里跟我说一下哪几本比较好,我怕我买错了……”

      “嗯。”

      温泽岭把那张写了书名的草稿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了校服内侧的口袋里,用手在口袋外面按了一下,确认它在里面妥妥地待着,才放心地收回手。

      标准的“重要便签”保存模式。

      乔远杉看着他这个动作,忽然想起一件事。

      大概是三天前的事。温泽岭和他一起搬作业本去办公室,回来的时候乔远杉看到他在走廊上跟一个隔壁班的男生说话。

      那个男生他见过,上周因为一件什么事在食堂跟人吵过架,嗓门挺大。但温泽岭似乎不知道,站着跟那人聊了快五分钟,最后还借给了人家一支笔。

      回到座位上的时候,温泽岭说“李铭说下次体育课可以一起打乒乓球”——语气是那种把这个看上去就是随口的许诺当真了的开心。乔远杉当时想说什么,但看着温泽岭乐呵呵的样子,没说出口。

      他不确定自己为什么会在三天后忽然想起这件小事。

      也许是因为温泽岭把纸条揣进兜里的动作和当时借人家笔的动作一样认真。

      也许是因为这个人信任别人的方式总是这样——坦坦荡荡的,往兜里一揣,就当它是好东西。

      他收回目光,拿起自己那杯太甜了的奶茶。

      “1号上午十点,”他说,吸管被他捏了一下,“校门口碰头。新华书店九点才开门。”

      “行!”

      一阵晚风吹过,梧桐叶簌簌地往下落。天色渐暗,路灯的光洒在两人并排坐着的长凳上,梧桐叶被晚风一片一片推走,烧饼摊的烟火和奶茶店的广告音混在一起,把这条放学路变成了一个被各种味道和声音填满的容器。

      温泽岭饱得打了个嗝,从口袋里掏出一打卫生纸,抽出一张擦了一下嘴角,又抽了一张递给乔远杉:“下次,下次我请你喝奶茶。”

      “你先看完我给你挑的教辅再说。”

      “你都还没挑呢,你挑的时候少挑几本,挑多了我会忍不住都买的……”

      温泽岭嘴巴一开就开始噼里啪啦,乔远杉没有说话,只是把奶茶杯从左边换到右边,身体微微往长凳的椅背上靠了一点。这个坐姿其实不算舒服,但他在这一刻没有想挪动的意思。

      晚上街道上的灯光温柔地罩着这两个人,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两个影子从地面延续到砖缝,肩膀部分的阴影像是一个偶尔不小心挨在一起的错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5. 月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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