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 体育课 ……这家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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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泽岭对体育课的理解，和这所学校对体育课的理解，中间隔着的距离大概比从他们院子到珠城市区的公交线路还要长。
这个认知偏差的根源，要追溯到温泽岭的小学时代。
他就读的那所小学，体育课的流程非常简单：体育老师叼着哨子从操场边上晃过来，吹一声哨，宣布“自由活动”，然后搬个马扎坐在树荫底下打盹。全班同学像被撒出去的麻雀一样四散开来，男生女生各有各的赛道。
在温泽岭朴素的认知体系里，“体育课”和“户外游戏课”之间划着一个不容置疑的等号。
所以他今天带了一书包的东西。
上午最后一节是语文课，温泽岭忍了整整四十分钟没有去翻那个书包——虽然他的手在桌肚里偷偷摸了三次，确认每样东西都还在。好不容易捱到下课铃响，他把书包往桌上一放，“哗啦”一声拉开了拉链。
乔远杉刚整理完书桌，准备叫上他去吃饭。听到声响，他微微侧头。
温泽岭从书包里掏出的东西如下：
一个塑料袋里装着的花花绿绿的毽子，羽毛是染了色的鸡毛，红的绿的黄的攒成一簇，像一把迷你版的彩虹。
一副扑克牌，包装盒被压得皱巴巴的，上面印着一行褪色的广告语——“友谊第一，娱乐第二”。
一个手工缝制的沙包，针脚歪歪扭扭，里面装的大概是黄豆，一晃就沙沙响，封口处打着一圈粗粗的白线。
一张折了好几折的飞行棋棋盘，纸张边缘已经起了毛边。
以及他的水杯——还是那个印着褪色卡通兔子的太空杯，杯壁上挂着一圈水珠。
他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地摆在桌面上，摆得整整齐齐，然后双手叉腰，满意地呼了一口气，脸上带着一种即将出征的将领在检阅部队时的庄重神情。
“你带这些干什么。”乔远杉缓缓开口。
听起来像是疑问句，实际表述是陈述句，但每个字之间有几不可察的顿挫，把困惑表达得极为克制。
“上体育课啊！”温泽岭理所当然地说，“体育课不就是大家在一起玩儿嘛。我带了好几种，到时候看大家喜欢玩什么。”他把飞行棋棋盘小心翼翼地折好，“咱们刚开学，正好通过游戏跟同学们熟悉熟悉。”
乔远杉的目光在那堆东西上停了两秒。毽子，扑克牌，沙包，飞行棋。他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再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颇有种尊重他人兴趣爱好但我暂时不发表评论的气势。
“你也想玩吗？我可以先让你挑！”温泽岭热情地推了推那堆东西。
“……不用。”乔远杉收回目光，“去吃饭了。”
温泽岭没有得到肯定的答复，但也没有泄气。他跟在乔远杉身后往食堂走，一边走一边跟乔远杉介绍每样东西的来历：“这个沙包是我外婆给我缝的，里面装的是去年新打的黄豆，一颗一颗都是她自己剥的。这个飞行棋是我小学三年级拿三好学生的奖品，你看这个角——被我们院子里的猫咬过。”
“你们……院子里有猫？”乔远杉问。
“有！橘色的，叫大胖。”温泽岭滔滔不绝，“胖得不行，大家拖着他运动都不管用，我外婆说它是橘猫界的珠穆朗玛峰——我下次给你看照片！”
“……”
“真的可胖了，你看了肯定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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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第一节，体育课。
珠城实验中学的操场在校园西侧，中间是标准足球场，外围是四百米塑胶跑道。操场旁边的树影落在跑道边缘，随风晃来晃去。
体育老师姓马，矮壮身材，四十岁上下，两条腿粗得像两根立在地上的水泥柱，露在运动短裤外面的小腿上肌肉分明。他脖子上挂着一只银色哨子，在阳光下晃晃悠悠地反光。哨子一直没有响——他站在队伍前面，光是用嗓门就压住了全班的嘈杂声。
“集合！”
初一六班的学生们站成四列纵队，女生在前两排，男生在后两排。有人穿了运动鞋，有人还穿着板鞋甚至帆布鞋，被马老师扫了一眼，吼了两句。
温泽岭站在乔远杉右边，压低声音说：“这老师看起来好凶。”
乔远杉看他一眼，没答话。
“先热身，两圈。”马老师吹了一声哨，手指往跑道上划了一道弧线，“慢跑，不准走，不准停，不准抄近道。”
队伍开始蠕动。一开始还有队形，跑出去一百米后就散成了一锅饺子。有人冲在最前面拼命加速，有人落在最后面慢慢悠悠，跑得快的和跑得慢的之间拉开了整整半圈的距离。
温泽岭属于中间偏后的位置。他跑起来的样子看上去很卖力——两条腿倒腾得飞快，手臂摆动的幅度比谁都大，还“呼哈呼哈”地喘着气，看起来像一台正在超负荷运转的小型蒸汽机。
但速度并没有和形态上的努力成正比，他的步幅大概是乔远杉的三分之二，而且跑着跑着路线就开始飘，从第一道飘到第二道，又从第二道飘回第一道。
乔远杉在他侧前方，步伐稳健，呼吸均匀，两条腿交替的频率始终不变，从头到尾维持着同一个速度。他跑了大半圈才发现温泽岭不在他右后方了，微微侧头往后扫了一眼，发现那个小小的身影正飘在弯道外侧，两条腿还在使劲地倒腾。
他稍微放慢了一点速度，把步幅收小了半寸，让后面那个人能慢慢追上来。
两圈跑完，队伍三三两两地回到集合点。
温泽岭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小脸通红，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刘海被风吹得一绺一绺地贴在脑门上。他拧开水杯灌了好几大口，喉咙里发出咕咚咕咚的声响，喝完用袖子擦了一下嘴角，咧着嘴对乔远杉笑。
“我跑得不快——但是跑完了！两圈！一口气！”
乔远杉看着他。刚跑完两圈慢跑，这张脸已经红成这样，眼睛却亮得很。他出汗出得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连校服领口都湿了一圈，鼻尖上挂着一滴汗珠，在太阳底下亮晶晶的，他也没想起来擦。
乔远杉“嗯”了一声。
然后马老师吹响了哨子。
“都喘匀了没有？喘匀了来站队了。”
温泽岭的笑容凝固在半空中。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在他的认知体系里完全找不到对应条目。
“高抬腿——预备，开始！一、二、三……”马老师吹着哨子打节奏，全班跟着节奏原地抬腿。温泽岭抬了大概二十下就觉得大腿前侧的肌肉在集体抗议，他咬着牙又抬了十下，发现马老师还没有停的意思，节奏反而更快了。
高抬腿之后是蛙跳。从跑道这头跳到那头，大概二十米的距离。温泽岭蹲下的时候觉得自己像一只正经的青蛙，蛮有意思，跳第一下的时候还有模有样，跳第三下的时候大腿已经开始发抖，跳第五下的时候差点整个人往前栽。
蛙跳之后是弓步跳。
弓步跳之后是仰卧起坐——两人一组，互相按脚。温泽岭和乔远杉一组。温泽岭主动说“你先来”，然后蹲下去按住乔远杉的脚踝。乔远杉的仰卧起坐做得很流畅，一分钟做了四十八个，上半身起落的角度和频率精确得可以拿量角器来量。
“四十五……四十六……四十七——加油！最后一个！”
乔远杉做完了，坐起来，和温泽岭交换位置。温泽岭躺到垫子上，膝盖弯起来，两手交叉抱在脑后。乔远杉蹲下去按住他的脚踝——那双脚踝很细，校服裤管在跑动中蹭上去了一截，露出一小段白嫩的皮肤。
好熟悉，但又好陌生。
“一、二、三——”温泽岭开始做。前十个还算顺利，做到第十五个开始吃力，腹部肌肉大概从来没被这么集中地动员过，每次卷腹都像是在跟一个看不见的重物较劲。做到第二十个的时候，他咬牙切齿地往上挣，脸涨得通红。
“加油。”乔远杉说。
仰卧起坐之后还有俯卧撑。
俯卧撑之后还有引体向上——单杠旁边排了一长队人。温泽岭走过来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那根横杆，它悬在比他头顶高出两个头的位置，在阳光下泛着冷冰冰的铁灰色光泽。
他伸手试了一下，跳起来勉强够到，但悬挂半秒就落下来了。
“好了，下来。”马老师吹了哨。
温泽岭松开手，双脚落回地面，拍了拍掌心的铁锈。他走回队伍里，对乔远杉晃了晃手臂：“单杠太高了！我觉得它针对我的身高。”
马老师终于翻了翻教案，宣布最后一项：“长跑。男生一千，女生八百。走完的不算，必须跑。按队伍分成两组——”
温泽岭听完这个安排，整个人像是游戏里被扣得只剩一格血的角色。但他没有抱怨，只是深吸了一口气，把裤腿又往上拽了拽，站到了起跑线后面。
乔远杉站在他旁边，侧头看了他一眼。
这家伙好像不是很擅长体育活动。
起跑哨响。这一次温泽岭没有再飘来飘去，大概是体力已经被前面的几项消耗了大半，没力气飘了。跑到六百多米的时候，他的速度和走路已经没有太大区别了，但他还在跑——或者说，还在维持着一种“跑”的姿势。
乔远杉已经跑完了一千米。他在跑道旁边走了半圈调整呼吸，然后站在终点线附近，目光越过晒得微微晃动的空气，落在温泽岭身上。
那个小小的身影还在跑道上缓慢移动着。
大概自己应该去喊一声加油？乔远杉想。
但也只是想想，没有付出实际行动。他把手插在运动裤口袋里，看着那个身影一点一点地挪过来。
温泽岭跑到终点的时候，嗓子眼已经泛上来了铁锈的腥甜味。他只觉得自己像一条被冲上岸的鱼，怎么吸都吸不够空气。他弯下腰撑着膝盖，又站起来，又蹲下去，最后干脆一屁股坐在了草地上。
那袋东西还在操场旁边的花坛沿上。花花绿绿的毽子，皱巴巴的扑克牌，奶奶缝的沙包，皱皱巴巴的飞行棋——整整齐齐排成一行，和他跑完一千米的狼狈姿态形成了鲜明的对照。
乔远杉走了过来，站在温泽岭旁边，影子刚好遮住了晒在温泽岭头顶的太阳。他低头看着坐在草地上的温泽岭，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不舒服？”他问。
温泽岭想抬头说“还好”，但他的“还”字刚发出来就变成了一串更用力的喘气。他喘了好几口才缓过来，对乔远杉摆摆手：“没事没事，就是有点喘。”他顿了顿，又诚实地说，“以前没跑过这么长的。”
乔远杉在他旁边坐下来。把温泽岭的水杯递过去——刚才跑步前温泽岭把它放在跑道边上的水杯集中区，乔远杉路过的时候顺手拿了过来。
温泽岭接过水杯，双手抱着喝了几口。喝水的时候他的喉咙还是带着一点嘶嘶的声音，但在慢慢消退。他把水杯放下，看着空荡荡的操场，叹了口气。
“我以前体育课不是这样的。”
乔远杉侧头看他。温泽岭没有发现这个眼神，他还在看操场，看那片被晒得发软的塑胶跑道，看那些还挂在单杠上笑得轻松的同学，看自己那一排被遗落在花坛边上的玩具。
“我们小学的体育课，老师把哨子一吹，就算上完课了。接下来就全是自己的时间。”温泽岭说，眼睛里有光，那种光是回忆童年时独有的。
他把两只手撑在身后的草皮上，腿伸直，脚跟在地上敲了两下，扬起一小撮干草屑。“女生跳皮筋，男生拍卡片，谁拍翻面了算谁的。操场后面还有一棵大梧桐树，春天掉毛毛虫，夏天掉蝉壳——有个同学专门捡蝉壳装在一个大瓶子里送给我，说是中药。”
乔远杉听着，左手支着膝盖，右手指尖无意识地拈起一片草叶。
“秋天最好玩，”温泽岭接着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还没褪干净的怀念，“学校后墙那边的柿子树熟透了没人摘，我们偷偷用竹竿打下来，被隔壁班老师抓到了一次，罚站了一中午。不过罚完站，还是照打不误。”
“你呢，”乔远杉忽然听到自己问，“喜欢拍卡片还是打柿子？”
“都玩！但是我拍卡片很菜，每次跟别人玩到最后都是两手空空。”温泽岭笑了，凑到乔远杉耳边放低声音：“其实我还特别喜欢跳皮筋——不过那都是女生的游戏，我就不好意思去凑，只能在家里把皮筋绑在两个凳子中间玩儿。”
他停顿了一下，收起笑容，重新看着操场。那些还在做放松操的同学，那个正在整理点名册的马老师，那些锃亮的单杠和整齐的篮球架。
“厉害的初中就是不一样，”他说，语气里是实实在在的感慨，“体育课居然不是自由活动。原来中考还要考体育，60分。我第一次听说。”
乔远杉没接话。他觉得温泽岭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那种表情不只有单纯的遗憾，还藏着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大概是忽然发现世界比自己想象的要大一圈，那个体育课可以随便追逐打闹的地方，已经正式地、不可逆转地留在了身后。
但温泽岭没有叹气，只是低头用手指弹了一下水杯，杯壁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下课铃响的时候，乔远杉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
他低头看了看温泽岭。那张脸还有一种浅浅的、没完全消退的红，从颧骨蔓延到耳廓。他迟疑了大概小半秒，然后伸出手，握住温泽岭的上臂，把他从草地上拉了起来。
拉起来之后，乔远杉就准备松手了。但他松开手的时候，温泽岭的身体晃了一下——腿还是软的，刚站起来的那一瞬间没找到重心。乔远杉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又落了回去，稳稳扶住了他的胳膊。
“走吧。”
他没有把温泽岭的胳膊架到肩膀上——那种姿势太像急救，应该用不着那么夸张。他只是用手掌撑着温泽岭的上臂，保持着一个恰好的距离，既能让对方借到力，又不至于让温泽岭整个人靠在他身上。
温泽岭一瘸一拐地走在他身边，左腿膝盖上又添了一道新蹭的塑胶跑道印子，隔着校服裤子看不到，但走路的时候那条腿微微使不上力。
走到操场门口的时候，温泽岭说：“等一下，我的东西还没拿。”
乔远杉松开手，看着温泽岭一个人倒腾着两条还在打晃的腿跑回去。他蹲在花坛边上，把那堆东西一件一件塞回书包里。每一样都装得很仔细，沙包放进去之前还拍了拍灰。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细节——从体育课开始到结束，他那些花花绿绿的玩具像货架上摆得整整齐齐却无人问津的展品。但他好像并不在意，把每一件都原样装回去，专心致志。
这个人上一秒还在感叹小学的体育课有多么自由，下一秒被训了也不顶嘴；上一秒问要不要自由活动时还满脸期待，下一秒就老老实实跑完全程一千米。好像不管外界怎么对他，他都能从里面找到一些属于自己的、小小的秩序感。
这种韧劲不引人注目，因为他是柔软而没有攻击性，像被踩了一脚的草皮，过一会儿再看，已经自己弹回去了。
乔远杉发现自己看的时间太长了。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脚尖前方的地面上，那里有一道被太阳晒出的干裂纹路，从跑道边缘一直延伸到草皮交界处。
温泽岭跑回来，书包已经鼓鼓囊囊地背在背上，手里还拿着那个太空杯。他对乔远杉笑了一下：“走吧！”
乔远杉的目光在那只鼓得要炸开的书包上停了一下。
“下次不用背这么一大包了。”
温泽岭扭头看他：“啊？”
“体育课，”乔远杉说，“不是自由活动。”
温泽岭“哦”了一声，低头想了想，然后仰起脸对乔远杉笑了一下：“那下次我少带点——带个沙包装口袋里就行，沙包挺好玩儿的。”
乔远杉重新扶住他的胳膊。两人沿着梧桐树荫往回走，身后的操场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马老师在收点名册和几个还没走的男生在单杠那边嬉闹的声音。温泽岭的后颈上还残留着没擦干的汗迹，在树影和阳光交替的空隙里忽明忽暗。
乔远杉隐约记得，自己好像不是很喜欢肢体接触。
似乎是以前读书时候的印象，同桌的胳膊肘不经意间伸到他桌面上，他都会默默把自己的笔袋往回挪一寸。他对肢体接触这件事有一种自带的雷达系统，一旦别人越过他的半径，就会触发微不可察的回避。
但现在他扶着温泽岭的胳膊。他的手掌隔着校服布料能感觉到对方的体温，脉搏大概因为刚跑完步还没完全平复，跳得比正常人快一点。那种触感不算舒适——汗湿的校服袖子黏在皮肤上，扶起来并不顺手。
但他的身体没有发出任何警报，反而给了他一种久违的熟悉感。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后他把这个发现归了档，没有再继续深想。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4. 体育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