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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 (下)校门外 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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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休铃响的时候,温泽岭正用一根手指撑着眼皮跟乔远杉说话。
“我们小学午休是趴在桌子上睡的,”他手指一松,眼皮立刻弹回去,又被他强行撑开,“我每天都能睡着,雷打不动。”
乔远杉看了他一眼。这个人,从食堂回来的路上打了三个哈欠,进教室的时候脚步已经开始发飘,现在连眼睛都睁不开了,还硬撑着跟他科普自己的午休习惯。
“……那你睡。”乔远杉说。
他不是不耐烦,只是看出来了,这个人再不闭上嘴,下一秒可能会直接一头栽在桌角上。温泽岭的眼皮已经不是在“打架”,而是在进行一场力量悬殊的碾压式战争,上眼皮正在以压倒性优势向下推进。
温泽岭如蒙大赦,往桌上一趴,闭上了眼睛。
然而,不到三秒他又睁眼,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你中午不睡啊?”
“不困。”
“哦……那我睡了……”
话音刚落地,他的眼睛就像两扇被拉了总闸的卷帘门,唰地一下彻底关上了。密不透风,严丝合缝。
乔远杉等了三秒。没再睁眼。又等了三秒。呼吸均匀了。
他从书包里抽出一本数学竞赛的专题讲义,封面已经被翻得微微起毛,书脊上贴了一张图书馆的索书号标签。他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目光落在第一道例题上。
还没看完题目,左肩方向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温泽岭又把脑袋凑过来了。
他明明刚才已经睡得跟一袋大米似的,也不知道是哪根神经突然搭错了,非要再挣扎着爬起来看一眼。
“这是什么呀?”
他的声音因为困意变得黏黏糊糊的,像被太阳晒化的麦芽糖。
乔远杉的嗅觉在这一刻接收到了一缕信息。很淡,是一种干净的、带一点薄荷和青草气味的洗发水味道,若有若无地飘过来。
不浓烈,不张扬,如果不是靠得这么近根本闻不到。
这味道来得突然,走得也快,像微风无意中掀了一下窗帘。
“……竞赛书。”乔远杉说。
话出口之后,他意识到一个细微的事实:他回答这句话的速度,比平时回答别人问他话时快了不少。
毕竟——平时有人问他问题,他通常会先沉默半拍再开口——那半拍是用来判断这个问题值不值得回答的。
他没时间细想这个发现,因为温泽岭的反应把他的注意力拽走了。
温泽岭眯着眼睛看了看书页上密密麻麻的公式,目光涣散,显然什么都没看进去。他“唔”了一声,脑袋又原路缩了回去,重新在胳膊上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
“竞赛啊……厉害……”
这次他是真真真的睡着了。
乔远杉把目光重新落回到竞赛书上。
第一道例题讲的是数论里的整除性质,不算难,属于入门级的基础题型。设n为任意正整数,求证某表达式能被某数整除。这类题他有自己的解题习惯,第一步拆项,第二步分类讨论,第三步归纳。
他读完一遍题目,没翻页。
又读了一遍,还是没翻页。
他意识到自己在走神,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用拇指按住书页的边缘,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读了第三遍题。这次终于读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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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休时段的教室,按理说应该是安静的。但这份安静的保质期通常不超过二十分钟。
前排几个女生正凑在一起看一部手机,屏幕里放着不知什么综艺节目。女生们倒是知道要压低声音,但压低了的笑声反而更聒噪,像漏了气的高压锅,嗤嗤嗤地往外飙。
后排两个男生正在下五子棋,草稿纸画了格子,你画一个圈我画一个叉,每落一子就要压低嗓子争执一番。
右角坐着几个人,正围成一圈分享零食。他们谈天说地的音量倒是不大,但架不住人多,你一句我一句,嗡嗡嗡地织成一张绵密的噪音网,把整个教室罩在里头。
乔远杉的眉心跳了一下。
他不是一个容易被外界干扰的人——或者说,他一直以为自己不是一个容易被外界干扰的人。但此刻,他的注意力就是聚不拢。那些声音像一堆碎石子,一颗一颗地往他耳朵里蹦,每一颗都不大,但攒在一起就硌得慌。
他把目光从竞赛书上抬起来,扫了一圈四周的声源。前排笑,后排吵,右边聊。他的目光在每一个声源上停了不到一秒,那是一种不带情绪的标记,像雷达扫描。
然后他偏过头,看向自己左边。
他睡着的样子跟醒着的时候判若两人。醒着的时候那双眼睛总是亮晶晶的,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我可以跟你说一整天话”的热闹劲儿。但睡着了就安静了,安静得很彻底,像一只玩累了把自己卷成一团的小狗,连耳朵尖都透着与世无争的安详。
乔远杉将视线移开,回到竞赛书上,又翻了一页,目光在书页上走了几行,又不自觉地飘回左边。
睡着了的温泽岭似乎做了什么好梦,嘴角微微翘起来一点点。
后面的两个男生还在争五子棋。
“你别悔棋!落子无悔!男子汉大丈夫!”
“我没悔,我就是挪一下位置——你看,挪完了还是叉,没变吧?它只是换了个地方呆着——”
“你当我傻吗?你刚才明明画的是圈!”
“那是上一局——”
乔远杉把笔往桌上一搁。“嗒”的一声,刚好穿透了两个男生的争吵,落在他俩耳朵里。
后排安静了两秒。其中一个偷偷往乔远杉这边瞥了一眼。乔远杉没有回头,但他坐得笔直,后脑勺和背影本身就构成了一种无声的宣言,上面仿佛用正楷写着四个大字:有人在睡。
两个男生对看了一眼,把五子棋的草稿纸折了起来,应该是换了个不那么需要说话的娱乐方式。
乔远杉重新拿起笔,目光在温泽岭的睡颜上停了最后一秒。窗外有鸟叫了几声,梧桐树叶的影子落在窗台上晃了晃。温泽岭的呼吸依然均匀,嘴角那道浅浅的弧度还没褪下去。
乔远杉把草稿纸翻到空白的一面,准备算下一道题。笔停在半空,悬了大概两秒,然后落下去,写了一个“解”字。
写到一半,他发现刚才算到一半的那道题,最后两步推导出了错。他把错误的地方画了一道横线,笔尖戳得纸面微微凹陷,横线画得很直,像一条小型的省道公路。
他把那道题重新做了一遍。这回全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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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课过得很快。最后一节是政治课,政治老师是个戴老花镜的老头,语调平得像心电图,后排有两个同学趴着睡着了。
乔远杉也在政治课上短暂地闭过一次眼——他不是故意的,只是台上那道匀速运动的声音有某种不可抗拒的催眠效力。
温泽岭倒是精神抖擞。他大概是被午睡充满了电,此刻后背挺得笔直,两只手交叠放在桌面上,一副标准好学生的坐姿模板。
老头提了一个问题:“请一位同学回答,什么是正确的学习态度?”
全班安静了大概五秒。这五秒里,老头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因为老花眼的缘故,精准地落在了温泽岭坐的方向。其实他可能根本没看清温泽岭的脸,只是觉得那个方向模糊糊有个人形轮廓坐得还算端正。
“这位同学,你来回答。”
温泽岭“腾”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划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我觉得,正确的学习态度就是……就是好好读书,天天向上。”
教室里发出一阵压抑的笑声。政治老师推了推老花镜,大概也没听清楚他说了什么,只是“嗯嗯”了两声,示意他坐下。
温泽岭坐下来,转头对乔远杉小声问:“我是不是答错了?”
乔远杉没有转头。他的目光还落在黑板上,嘴唇微动,声音压得很低。
“没有。”
温泽岭放心了,重新挺直了背,继续听讲。
他没有注意到乔远杉刚才的回答也挺逗的——其实政治课上的问题,根本不存在“对”和“错”的标准答案,但乔远杉说的“没有”两个字,语气笃定得仿佛他手里有一份官方参考答案详解。
放学铃响的那一秒,温泽岭已经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走啦走啦,文具店!”
乔远杉把书往书包里装的速度从来都是不急不缓的,而温泽岭仿佛有一种生理上的无法忍受延迟满足的机制,站在他旁边左脚换右脚、右脚换左脚,书包已经背好了——其实并没有完全背好,一根带子还歪歪扭扭地挂在左胳膊肘上——随着他的身体晃荡而左右摇摆。
乔远杉看不下去了,拉上书包拉链,站起来。
“鞋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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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门口的文具店叫“晨光文具天地”,名字起得很有气势,实际上就是一个十几平米的长条形铺面,货架从地板摞到天花板,中间留出的过道窄得只容一人通过,两个人得侧着身子。
放学时段是文具店的黄金时间,里面已经挤了好几个穿着校服的学生。
温泽岭一进门,像是进入了一个从未踏足过的世界。
他的小学门口也有文具店,但那是一个杂货铺兼卖文具的格局——门头上挂着褪了色的塑料招牌,一半卖的是油盐酱醋和散装饼干,另一半货架上稀稀拉拉摆着几盒2B铅笔,一块橡皮要翻两个纸箱才能找到。
而这里,整面墙都是笔记本,各种尺寸的,各种封面的,从简约牛皮纸到烫金印花纹的,从纯色亚麻布面到印着励志标语的。旋转架上挂满了各种形状的修正带,圆的扁的透明的带闪粉的。中性笔按颜色排成一列彩虹,从樱花粉到墨玉黑,渐变排列得一丝不苟。
角落里还挂着一排书签,有一只胖乎乎的卡通猫正在咧嘴笑,旁边写着“加油学习鸭”——但画的分明是猫。
温泽岭在那排书签前面停了两秒,指着那只猫,回头对乔远杉说:“它明明是猫,为什么要说‘鸭’?”
“……你应该去问生产厂家。”乔远杉说。
温泽岭觉得这个建议非常中肯,点了点头,又继续往里面钻。
他在货架前蹲了下来,拿起一个带密码锁的笔记本,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发现那个锁只是个装饰品,轻轻一掰就开了。
温泽岭呆了一秒,然后赶紧把本子合上放回原处。
“这个好厉害——不是,这个好坑。”他嘀嘀咕咕地自我修正。
乔远杉站在过道里,双手插兜靠在货架上,姿势看起来有些懒散。他的目光一直跟着温泽岭,从笔记本区蹿到笔类区,从笔类区又蹿到贴纸区。
行动轨迹毫无规律可言,活脱脱的一颗被弹进弹珠台的小钢珠。
好一会儿,温泽岭终于回到了笔记本的阵地。他蹲在货架最底层前面,那里摆着一排价格比较亲民的笔记本。他一本本地拿起来翻,看了一下页数,又翻开价格的贴纸,在心里做除法,颇有赶集的遗风——
首先是实用,纸不能太滑,太滑了墨水不容易干;纸张不能太薄,太薄了反面会透字;价格不能超过一个上限,这个上限他已经算好了。
最终他挑了三本。都是简装款,封面是朴实无华的牛皮纸色,里面是标准的横线内页。他把本子摞齐,在自己膝盖上墩了墩。
然后他站起来,开始在另一个货架上挑。这个货架上的笔记本明显高了一个档次,封面用料更讲究,有的用的是加厚的压纹纸,有的是仿布面的,手摸上去有微微的凹凸感。
他拿起一本深灰色封面的,手指在封面上摩挲了两下,然后翻开看内页,检查了一番,就从从货架上拿了下来,夹在胳膊底下,然后抱着自己那三本牛皮纸的,转身走向收银台。
乔远杉跟在他后面。他看到温泽岭分开付了钱,收银员用塑料袋装起来。
“还剩一块钱,刚好够坐公交的。”
数得真精确。乔远杉看着他把那个空空如也的小布袋塞回裤兜,嘴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温泽岭已经把那个装灰色笔记本的袋子递了过来。
“给你的。”
乔远杉没接。“我本子够用。”
温泽岭的手没有收回去。他就那么举着袋子,站在文具店门口,身后是来来往往的同学和正在收摊的炸串车。他歪着头,用一种让人很难拒绝的表情看着乔远杉。
“可是我买都买了。你不收的话,这本子就没人用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你今天上午把本子给我的时候,不也没多想嘛。”
乔远杉看着他。
最后,他伸手接过了本子。
“……下次不用。”
温泽岭用力地点了点头,也不知道是听进去了还是没听进去。
他们走出文具店,校门口的晚高峰正热闹。来接孩子的家长把电动车停了一长排,喇叭声和打招呼的喊声搅在一起。空气中飘着各种食物的味道——烤肠的焦香、炸鸡柳的油香、还有铁板鱿鱼那股霸道得不容任何其他味道存在的孜然气息。
在这些味道里,有一个味道特别出挑。不是因为它最浓烈,而是因为它最复杂:那是炭火烤烧饼的焦脆麦香,里面裹着一层秘制酱料的浓郁鲜咸,中间还夹着一股刚炸好的里脊特有的肉香。
这几种味道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像一首三个声部的合唱,每一个声部的音量都恰到好处。
香味的源头是一个推车小摊。铁皮炉子上架着一排正在烤的烧饼,烧饼在炭火的烘烤下鼓起一个个小气泡,气泡胀大、膨胀、然后“噗”的一声爆开。旁边的油锅里里脊肉正滋滋作响,金黄色的油花在肉片周围翻滚跳跃。
老板娘一手拿铲子一手拿夹子,把刚炸好的里脊串儿夹进刚出炉的烧饼里,然后刷上一层深红色的秘制酱料,再夹些其他炸串儿,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三秒钟一个成品,效率堪比流水线机器人。
温泽岭深吸了一口气。
“烧饼夹里脊!”他扭头对乔远杉说,语气带着某种发现了宝藏的激动,“珠城特产!你在别的地方吃不到!”
乔远杉看了一眼香气来源。闻起来确实比中午食堂那个谜之质地的土豆炖鸡块强了不止一个量级。
“你是珠城本地人吗?”温泽岭问完就自己否定了,“不对你不是,那你以前来过珠城没有?”
乔远杉点了点头,算是确认。他想了一下,又多说了一句:“之前没来过。”
“那你就没吃过这个!”温泽岭的表情忽然变得十分郑重,似是科学家发现了某个必须立刻解决的重大科学问题。他伸出食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圈,最后指向那个烧饼摊,“这个,烧饼夹里脊,珠城特产,非物质文化遗产——可能还没评上,但迟早会评上的。”
乔远杉:“……”
“你等着,”温·科学家·泽岭把那个指天画圈的食指收回来,语气里的郑重变成了一个认真的许诺,“等我攒够了零花钱,下次一定请你吃。”
他说完这话,看了看手里的空布袋,难得有些不好意思,“今天请不了了,钱都花完了。”
这人兜里只剩一块钱,回家的公交费都要精打细算,却已经在认真地筹划下一次请别人吃什么了。
“……随便。”乔远杉说。
温泽岭把这句话照例翻译成了“好的”。
两人并肩往公交站走。天色还没有完全暗下来,西边的云被夕阳烧成了橘红色,像谁在天上摊开了一张巨大的煎饼。晚风从街角拐了个弯吹过来,带着烧饼和里脊的香气追在他们身后。
温泽岭抱着他那三本牛皮纸笔记本,步子走得很轻快。乔远杉拎着那个装着灰色笔记本的塑料袋走在旁边,沉默地和暮色融为一体。经过公交站旁边的垃圾桶,他把灰色笔记本从塑料袋里拿出来,塞进书包的夹层,然后把塑料袋团吧团吧丢进垃圾桶。
公交站就在校门口往左拐不到一百米的地方。一个简易的站牌,铁杆子上面挂着几个路线的号码牌,被晚霞映得有些反光。
温泽岭走到站牌下面,仰头看了看路线表,确认了一下自己要坐的那路车还在运营。然后他转过身来,站在站牌的阴影和夕阳的余晖交界处,面对着乔远杉。
夕阳从他的身后打过来,给他那头有点乱的头发镀了一圈橘金色的光边。
“乔远杉,明天见。”他笑着招招手。
课表上明天还有课。早上七点半,他们会再次坐在靠窗第三排那张课桌前。他的黑色书包和乔远杉的书包会在椅子腿旁边并排蹲着。
这件事还没有发生,但他已经认定了它会发生。
乔远杉站在站台外面的梧桐树下看着他。这一瞬间,他突然觉得自己应该做些什么——
应该抬手帮他捋一捋头发,应该开口告诉他路上注意安全,或者应该让他别走,等等我——
“明天见。”他回。
声音不大,被风吹散了一半,但温泽岭听到了。他再次冲乔远杉挥了挥手,然后转身上了刚停下来的公交车。车门“嗤”地一声关上,公交车晃了晃,载着他开进了傍晚的街道。
乔远杉站在梧桐树下,目送那辆公交车变成一个黄色的点。
然后他从书包里摸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嘟了两声,对面接了起来。
“王叔,是我。”
“我在校门口,”他说,顿了顿,“对,文具店往左边走一点。”
他又停顿了一下,脚尖在地面上轻轻碾了一下。
“看见梧桐树了吗?就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