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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 笔记本 乔远杉看着 ...
第三章(上)
军训在校长一句“你们是我带过的最好的一届”中圆满落幕。对于这句话,已经在这里扎根六年的老生们嗤之以鼻——据说校长每年都说一模一样的话,连语调的抑扬顿挫都不带换的。
对于初一新生来说,军训结束意味着另一件大事的发生。
排座位。
王高苗在讲台上对着姓名表眉头紧锁。其实他心里门儿清:把那些家里有背景的、提前跟他打过招呼的、在他那儿补课的学生,统统塞到前排和中间。
至于剩下那些既不送礼也没有显赫家世的——后排和边角料区域,爱坐哪坐哪。
但他万万没想到,他还没想好怎么排,温泽岭就主动出击了。
“乔远杉!这边这边!”
温泽岭站在靠窗第三排的课桌前,冲刚走进教室的乔远杉用力挥手,幅度之大,仿佛他不是在抢占座位,而是在茫茫人海中用旗语发出求救信号。
他旁边那个位置,被他用书包、水杯、以及一本不知道从哪掏出来的练习本,摆成了一个固若金汤的防御阵地,严防任何人染指。
乔远杉背着黑色书包走进教室,扫了一眼温泽岭那副阵仗,心里想:这个人,占个座位弄得跟军事演习似的。
他嘴上说:“你来这么早。”
五个字同一个调调的陈述句。
但温泽岭已经摸出了一点门道——乔远杉这个人,话越少,表达的意思就越多。比如“你来这么早”,翻译过来就是“你为了跟我做同桌还挺上心”。不,等等,这么说好像有点自作多情。翻译过来应该是……“你占座辛苦了”。
差不多。
温泽岭咧嘴一笑:“那当然!咱俩是课代表搭子,坐一起方便开展工作嘛!”
这个“课代表搭子”是他昨晚睡觉前琢磨出来的措辞,既正式又亲热,听起来像是某个官方文件里的标准用语。
乔远杉没再说什么,把书包从肩上卸下来,放在课桌旁边。温泽岭注意到,他这次没有再把书包单独放,而是直接跟温泽岭的书包靠在了一起。那一灰一黑两个书包并排蹲在椅子腿边,像是经过了一周军训已经建立了某种不需言说的默契。
-
开学第一天的第一堂课,是王高苗的数学课。
上课铃打响的前三分钟,乔远杉从书包里掏出文具。他的动作不紧不慢——一个黑色硬壳笔记本,封面没有任何花纹。一支黑色水笔,笔身是哑光磨砂质地,在阳光下泛着低沉的金属光泽。
所有东西整整齐齐地摆在桌面右上角,间距均匀,角度平行,让人觉得他桌面上好像画了隐形的平面直角坐标系。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温泽岭的桌面上。
那里摆着一个本子。
一个……怎么说呢,与“初中数学课代表”这个身份产生了一定视觉落差的物品。
那是一个横线本。不是中学生常用的那种大号笔记本,而是小学生用的尺寸,巴掌宽,封面印着一只蓝色的小飞象。小飞象瞪着圆溜溜的大眼睛,正用鼻子吹出一串音符,旁边还印着四个花体字:“快乐学习”。
乔远杉盯着那只小飞象看了两秒钟。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脑海里飘过一行加粗大字:这个人,是认真的吗。
温泽岭察觉到乔远杉的目光,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自己的本子,脸微微一红。但他很快镇定了下来,并且用一种非常理直气壮的语气开口了:
“乔远杉,你是不是没带笔记本?”
乔远杉:“……”
温泽岭露出一个“我就知道”的表情,大方地从书包里又掏出一本横线本——这本的封面印的是米老鼠——豪迈地往乔远杉桌上一拍:“没事!我带了备用的,这本给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真诚得毫无杂质,仿佛他掏出来的不是一本米老鼠横线本,而是一件能解人燃眉之急的传世珍宝。
乔远杉低头看着那本米老鼠封面的横线本,沉默了一瞬。然后他开口——
“我带了。”
他把自己的黑色硬壳笔记本往桌面上挪了半寸,好让对方看清楚。
温泽岭看看那个黑色笔记本,再看看自己手里的小飞象,脸上的表情经历了一个极其复杂的变化过程:先是恍然大悟,然后是羞赧,然后是“我刚才是不是在人家面前丢人了”的自我怀疑。
“哦……”
他把米老鼠本收了回去,挠了挠后脑勺,耳朵尖染上了一层淡粉。
乔远杉看着他缩回去的动作,心里忽然冒出一个不相干的念头。他想:这个人,都上初中了,还用带卡通封面的横线本,出门带备用本还想着分给同桌。他又想:那个米老鼠画得还挺丑的。等等,好像还是盗版米老鼠。
然后上课铃响了。
王高苗夹着教案走进教室,在讲台上站定,先用目光扫了一圈台下这群刚入学的小毛头,清了清嗓子。这是他新学期的第一堂数学课,他很重视——重视的不是数学教学本身,而是他要在这四十五分钟里,给这群新生立好规矩,树立威信。
“同学们,”他推了推眼镜,声音洪亮,“新学期,新气象。你们来到了实验中学初中部,这说明你们大部分人都是小学部里的佼佼者。但从今天开始,一切归零。你们要学会用中学生的标准要求自己。”
台下鸦雀无声。有人正襟危坐,有人偷偷在桌肚里剥糖纸。
王高苗显然对自己的开场白效果很满意。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第一章有理数”,然后转过身来:“在开始新课之前,我要强调一件事——养成记笔记的好习惯。数学是一门需要积累的学科,一个好的笔记本,就是你知识的仓库。你们每个人都该有一个正式的数学笔记本,格式规范,字迹工整。”
说着,他的目光开始在教室里逡巡。第一排,正常。第二排,正常。第三排靠窗——
他的目光停住了。停住的那个方向,温泽岭正埋头在他的小飞象横线本上,一笔一画地写日期。他写得很认真,握笔的姿势端正得像是课本插图,横线本的线条在他笔下被利用得一丝不苟。
但他手里的那本本子,和周围同学桌上的硬壳笔记本、线圈笔记本相比,格格不入。
王高苗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我说到这个记笔记的事,”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又缓又慢,“重点中学就是重点中学。我希望同学们能养成良好的学习习惯,不要把自己以前在不同地方的——怎么说呢,不太规范的习惯——带到咱们这所精英学校来。陋习就是陋习,不分地域。好习惯,从开学第一天就要养成。”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似有若无地瞟了一下温泽岭的方向。
教室里很安静。这安静里藏着一种微妙的骚动,像水面下暗涌的潜流。有人顺着老师的目光扭头看,有人用胳膊肘捅了捅身边的同学,窃窃私语像风吹过麦田,沙沙地响了几秒又迅速归于寂静。
黄梓潼坐在中间排,听到这句话,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跟同桌交换了一个眼神。
温泽岭写字的手顿住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本小飞象横线本。小飞象还是那只小飞象,瞪着大眼睛,吹着音符,一派天真。但此刻落在温泽岭眼里,那只小飞象好像也变得有些傻气。
“陋习”这个词,他听懂了。
他缓慢地把笔放下,手指从横线本的边缘划过。指尖触到封面上的折痕——那是暑假里他把本子塞在书包底压出来的。
外婆带他去小超市里买了一打这样的本子,说“够用一个学期了”。老板娘把这摞本子装进塑料袋的时候还夸他:“小温考上市里的那个实验中学啦?出息了出息了。”
就在这时候,一样东西从左侧悄无声息地滑了过来。
一个纯黑色硬壳笔记本——正是刚才乔远杉摆在自己桌面上的那一本。笔记本贴着桌面滑过两人课桌之间的中缝,像一艘无声的快艇划过午夜的湖面,稳稳地停在了温泽岭的手边。
温泽岭愣住了。他扭头看向左边。
乔远杉目视前方,坐姿端正,右手握着笔,正在自己的草稿纸上写有理数的定义。他的表情和上课前没有任何区别,淡淡的,平静的,好像刚才那个把笔记本推过来的动作根本不是他做的一样。
但温泽岭注意到,乔远杉桌面上现在只剩了一打草稿纸。他自己没有笔记本了。
“乔……”温泽岭张了张嘴,声音压得很低。
乔远杉没有转头。他只是嘴唇微动,吐出两个字,声音低得像是从喉咙里直接递过来的,只够温泽岭一个人听见。
“先用。”
不容拒绝。简洁,果决,毫无转圜余地。
温泽岭把那本黑色笔记本慢慢打开。翻开第一页,纸页挺括,行距舒适,带着一股淡淡的纸浆清香。他在第一行的空白处,用铅笔写下了“有理数”三个字。
写完他垂着眼,声音小小的:“下午还你。”
乔远杉没有回答。但温泽岭看到他的笔尖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写了下去。那个停顿的时长,大约等于说“不用”两个字被无声吞掉所花费的时间。
-
下课后,王高苗夹着教案走了。教室里重新炸开了锅,新学期的第一堂课总是最能激起讨论热情的——有人吐槽王高苗的普通话带了奇怪的口音,有人抱怨笔记根本来不及记。
温泽岭把黑色笔记本合上,铅笔收入铁质笔盒里。
“谢谢你。”他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放学就去买笔记本。”
然后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你陪我一起去吧?我也还给你一本。刚开学文具店肯定打折,买一送一也说不定呢。”
乔远杉听了温泽岭的话,第一反应是拒绝。他又不是没本子,让别人给自己买本子算怎么回事。
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温泽岭已经侧过身去翻自己的书包,从夹层里摸出一个洗得泛白的小布袋,抻开抽绳往里抓了抓——几枚硬币叮当作响,还有一张皱巴巴的五块钱纸币。他把那些钱一股脑儿倒在掌心里,拢在一起认真地数了一遍,又倒了回去。
“够的,”他小声地自言自语,然后仰起头,“放学咱俩就去!”
乔远杉看着那张笑脸,把“不用了”三个字吞了回去。
“……行。”
温泽岭把这句话自动翻译成了“好的”,高兴地点了点头。
-
上午接下来的时间过得飞快。
英语老师是个刚从师范大学毕业的小姑娘,但教书能力一点都不逊色,英语字体板书得工工整整。语文老师则是个五十来岁的秃顶男人,慷慨激昂地朗读了一整首《观沧海》,唾沫星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前排的同学没有一位幸免于难。
温泽岭一整个上午都坐得端端正正,认真听讲,积极举手——虽然他举手的速度永远比别人慢半拍,老师叫人的时候他的胳膊还没完全伸直。
而真正让他精神为之一振的,是上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
吃午饭了!
下课铃一响,教室里就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但和乔远杉预想中所有人冲向食堂的场面不同,班上大约有一半的同学纹丝不动,反而从书包里掏出各种塑料袋、保鲜盒、花花绿绿的零食包。
从小学部直升上来的本地生们,此刻正用一种老前辈的姿态,从课桌深处摸出自带的口粮。有人带了一整袋吐司面包,有人掏出了超市里买的辣酱配馒头,有人则干脆拿出在校门口小卖部买的干脆面,嚼得嘎吱作响。
黄梓潼坐在中间,正跟几个女生分一袋猪肉脯,边撕包装边低声交谈:“食堂那个米饭,我跟你们说,能当乒乓球打。”“还有那个西红柿炒鸡蛋,放糖,齁死。”“最恐怖的是红烧肉,肥肉占比百分百。”“猪食,绝对是猪食。”
几个女生挤眉弄眼,笑得前仰后合。
温泽岭没听到这些。他已经站起来,冲乔远杉招手:“走啦乔远杉,吃饭去!”
乔远杉站起身,跟着温泽岭往食堂走。走在教学楼通往食堂的走廊上,他忽然觉得后脑勺有一根神经跳了一下。
一个念头毫无来由地从他脑海深处浮出来,像水底的淤泥被什么搅了一下,泛起一小片浑浊。
——这里的午饭很难吃。
乔远杉脚步顿了一瞬。
他不知道这个念头是从哪来的。他从来没在这所学校待过,从来没吃过食堂的饭,没有任何渠道能提前获知这个信息。但此刻,“午饭很难吃”这五个字就横亘在他脑海里,像一块路牌,不知被谁立在那里,字迹清晰得不容置疑。
“怎么了?”温泽岭回头看他。
“……没事。”
他跟上温泽岭的步伐,把那个奇怪的念头暂时抛在脑后。
食堂的窗口前已经排起了队。打菜阿姨的勺子抡得飞快,铁盘在金属台面上磕出清脆的响声。乔远杉端着餐盘扫了一眼今天的菜品——米饭,炒青菜,土豆烧鸡块,一碗紫菜蛋花汤。卖相看着一般,但还不至于让人失去食欲。
他找了一个靠边的位置坐下来,温泽岭端着自己的餐盘在他对面落座,筷子已经拿在手里了。
乔远杉用筷子夹了一块土豆送进嘴里。
嚼了两下。
停了。
这个土豆——准确地说是这块看起来像土豆的东西——它的问题不在于味道。味道倒是没有什么大问题,盐放了,酱油也放了,甚至还能吃出一点八角茴香的痕迹。
问题在于质地。土豆内部是硬的,是一种煮熟了又放凉了再重新加热之后形成的一种微妙的、让人无法用语言准确描述的硬度。淀粉颗粒在这种反复冷热的摧残下彻底丧失了作为一颗土豆的尊严,变得坚硬又黏糊。
乔远杉沉默地咽了下去,又夹了一块鸡肉。鸡肉很柴,纤维粗壮,嚼起来像在跟一块炖了很久的草鞋底较劲。他嚼了足足二十下,才把这块鸡肉成功地送到胃里。
他放下筷子,有点不想接着挑战极限了。但抬头一看——
对面的温泽岭正在埋头奋战。
他的腮帮子鼓鼓囊囊,筷子使得飞快,土豆炖鸡块已经消灭了大半,米饭也刨出了一个坑,吃到一半还把盘子里的汤汁往饭上浇了一圈,搅拌搅拌继续往嘴里送。
相当专注而虔诚,像是在完成一项庄严的事业。
乔远杉看着这一幕,沉默了很长时间。
“好吃吗?”他问。
语气里的困惑是真实的。他很少对自己不理解的事物主动发问,但他现在觉得有必要确认一件事——他和温泽岭吃的是不是同一锅菜。
“嗯?”温泽岭从饭碗里抬起头,腮帮子还塞着饭,说话含糊不清,“吼次哇!”
他补了口汤,把嘴里的那口饭咽下去,又认真地说了一句:“我觉得挺好吃的。”
乔远杉:“……”
乔远杉低头看了看自己盘子里那块还在负隅顽抗的土豆,又抬头看了看温泽岭埋头大吃的样子。挑了挑眉。
那个表情翻译成人类的语言,大概是:你是认真的吗。
温泽岭注意到了。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用筷子戳了戳盘子里的土豆:“我是不是吃太快了?我外婆老说我吃饭跟饿了三天的小狗崽儿似的。”
乔远杉收回目光,重新拿起筷子。
“……没有。”
他夹了一块土豆,又嚼了二十下,才勉强咽下去。
还是很难吃。但对面那个家伙还在吃,吃得很香,吃得很开心,好像食堂师傅做的不是土豆炖鸡块,而是沪市 18888 元一份的精致席宴。
不知道为什么,乔远杉觉得这顿饭好像也没那么难以下咽了。
他又吃了一块鸡。这回只嚼了十五下,有进步。
乔远杉:我俩吃的是同一个食堂吗。
温泽岭(嚼嚼嚼):嗯?
……
许多年后,乔远杉才明白:在温泽岭眼里就没有什么不好吃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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