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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军训 ……乔远杉 ...

  •   九月的珠城还揣着夏末的余威不肯撒手,像一只赖在沙发上不走的老猫。

      操场上,新入学的初一新生们顶着烈日站军姿,远远望去,一排排绿油油的迷彩服活像刚出笼的馒头,让太阳蒸得直冒热气。

      稍微仔细看看,这群新生们各有各的姿态——趁教官不注意,有的偷偷揉着发酸的肩膀,有的悄悄擦着额头上的汗水,脸上满是对军训的懵懂与难以掩饰的不耐。

      乔远杉站在队伍中段,腰背笔直如标枪,下巴微收,两臂紧贴裤缝。教官从他身边走过时,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两秒,愣是没挑出半点毛病。

      乔远杉的目光越过教官的肩膀,落在操场边那棵快被晒蔫的梧桐树上。树叶打了卷,知了在树冠里声嘶力竭地嚎叫,像一群正在进行末日狂欢的摇滚歌手。

      其实这些景象他都没看进眼里——他的脑子在转另一件事。

      刚才休息的时候,校长过来巡视了。

      准确地说,校长巡视了整个操场,在他们班方阵前停下了脚步。她的目光越过几个学生,精准地落在了温泽岭身上。

      校长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戴着副红框眼镜,笑起来活像弥勒佛。她对着队伍后排某个方向,笑容可掬地招了招手:“小温同学?原来你在这个班呀。我对你的入校考试成绩印象深刻,可别浪费了这份才华。”

      她的声音不算洪亮,却清晰地传到了周围同学的耳朵里,原本喧闹的场地安静了几秒,全班五十来号人的耳朵全都竖成了雷达天线,用余光偷偷打量着温泽岭。

      温泽岭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校长会记得自己,连忙小跑过去,对着校长鞠了一躬:“谢谢校长,我一定会努力的!”

      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不少人的心里激起了层层涟漪。周围投来的目光,已经从最初的好奇,变得复杂起来。

      乔远杉微微皱眉。他知道什么叫“破格录取”——他爸调任到这里之前,他去参观过其他地方的重点初高中,见过那些从各地挖来的竞赛苗子,个个都是这副待遇。

      可在眼下这所重点初中,一个破格考进来的孩子被校长当众点名夸奖,无异于把他推到了聚光灯下。

      乔远杉想到这里,眉头拧得更紧了一些。

      他不知道的是,站在他身后的温泽岭,此刻正在干一件非常不务正业的事——

      盯着他的后脑勺发呆。

      准确地说,是盯着他后颈那一截白得几乎要反光的皮肤。

      温泽岭觉得自己一定是被太阳烤糊涂了。否则他无法解释,为什么他会在站军姿这么严肃的场合,对着前面同学的后脖子产生如此浓厚的兴趣。

      但他控制不住——他没见过这么白的人。

      乔远杉真的很白。不是那种病恹恹的苍白,而是一种干净透亮的白,像冬天里的第一场雪落在一片青石板上。

      军训迷彩服的领口露出一小截脖颈,阳光打在上面,几乎能看到皮肤下细细的青色血管。几缕黑色碎发被汗水微微洇湿,乖顺地贴在发尾,和白皙的皮肤形成鲜明的对比。

      温泽岭盯着那一截后颈,脑海里冒出一个非常不搭调的念头:这人一定是个干什么都很认真的人。你看他站军姿,连脖子都不带歪一下的,半个小时过去了,从头发丝到脚后跟都维持着同一个姿势,像是被谁按了暂停键。

      一阵微风轻轻拂过,裹挟着几片枯黄泛褐的碎梧桐叶,慢悠悠地落在乔远杉的肩头。那叶片沾着些许细微的尘土,在淡绿色的训练服上格外显眼。

      他又冒出了第二个念头,更加不搭调:他这么白,在这儿晒几天会不会晒黑?

      这个念头一出现,温泽岭自己都愣住了。他在心里给了自己一巴掌——什么乱七八糟的,你关心人家晒不晒黑干什么!

      可他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的想法并非全无道理。这么好看的人,晒黑了多可惜啊。这就像你在路边看到一朵开得特别好的花,你当然不希望它被太阳晒蔫了——这是人之常情,对吧?

      对。一定是人之常情。

      温泽岭给自己找了个解释,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听见教官一声怒吼:“那个同学!第四排第五个!军姿不许动!点什么头!”

      温泽岭脖子一缩,僵成了一尊石像。

      -

      “全体都有——解散!”

      教官这声令下,像是按下了某个开关。刚才还绷得像一根根钢筋的方阵瞬间塌成了一锅粥,哀嚎声此起彼伏。有人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有人扶着膝盖直喘气,还有人扒了军训帽当扇子扇风。

      温泽岭正打算拖着两条站麻了的腿找个阴凉地儿缓缓,就听见班主任王高苗尖利的嗓音穿过嘈杂的人群:“都别走!都别走!我有事情要宣布!”

      他手里拿着一张打印好的名单,目光在歪歪扭扭的队伍里扫了两圈。

      然后,他的目光精准地锁定了乔远杉。

      “咳。”王高苗清了清嗓子,声音忽然降了半个调门,表情也跟着柔和了几分——这转换快得像川剧变脸,让温泽岭看得一愣一愣的,“过几天就要正式上课了,咱们班需要选两个数学课代表。第一个——乔远杉同学。”

      他王高苗是个会来事的人,知道怎么把“谄媚”这件事做得体面又不失分寸。

      乔远杉站在队伍中间,听了这话没什么反应,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王高苗低头,继续看他的名单。当目光扫到第二个名字的时候,他的眉头不动声色地蹙了一下——那是校长特别交代过的孩子,特招数学满分入学,不知怎么分到了他的班上。

      按理说这种好苗子老师都应该抢着要,可偏偏这孩子是从一个连名字都没听过的小学出来的。原本他手里的学生大多是小学直升来的,跟他也都熟络了,突然出现一个不熟悉的尖子生,让他心里有股说不清的不自在。

      “第二个,”他还是开了口,语气比刚才冷淡了不少,“温泽岭同学。”

      “腾”的一声。

      温泽岭正蹲在地上揉自己发麻的小腿肚,听见有人叫自己的名字,条件反射地弹了起来。他站得东倒西歪,两手还在裤腿上胡乱蹭了两下。

      “到!到!”

      他连应了两声,第一声还在原地,第二声人已经站直了。

      他当课代表了!他居然一进初中就当上课代表了!

      虽然没什么稀奇的——他小学六年一直都是数学课代表。但这可是市里顶好的初中——当然不一样了!

      而且——更重要的是——他可以名正言顺地跟乔远杉说话了。毕竟是同事嘛,课代表之间交流工作,天经地义。

      温泽岭在心里给自己的逻辑打了满分,完全没有意识到这句话里的因果链条有多么跳跃。

      王高苗瞥了他一眼,嘴角那点勉强的弧度迅速地收了个干净。他把名单往腋下一夹,夹着嗓子说了句“其他科的课代表由任课老师指定”,转身就走了,皮鞋在塑胶跑道上敲出一串急促的笃笃声。

      温泽岭没注意到这些。或者说,他压根儿就没往那方面想。他从小在小院里长大,院子里的猫猫狗狗见了他都摇尾巴。他没学过怎么从别人的语气里分辨善意和恶意,只知道有人给了他一个机会,他就高兴。

      于是他趁着一腔热乎劲儿,三步并作两步蹿到了乔远杉面前。

      “乔远杉!”

      乔远杉正准备往树荫底下走,听见有人叫自己,停下脚步,微微侧头。

      温泽岭刹在他面前,因为刚才跑得急,呼吸还有点急促,脸颊两侧浮着一层薄薄的红晕,鼻尖上挂着细密的汗珠。他个头比乔远杉矮了小半个头,得微微仰着脸才能看清对方的表情。可他的眼睛是真的亮,亮得像是两颗刚从溪水里捞出来的黑石子。

      “咱们以后都是数学课代表了,”他笑着说,声音里带着一层薄薄的气喘,“等过几天正式上课了,咱们做同桌吧?”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顺理成章得像是邀请人家一起去食堂吃饭。可那双眼睛出卖了他——他也会紧张。瞳孔微微颤动,睫毛扑闪扑闪的,像一只叼着飞盘跑过来、把东西往你脚边一放然后眼巴巴瞅着你等夸奖的小狗。

      乔远杉垂眼看着他。

      这家伙,当个课代表高兴成这样。现在又来邀请人家做同桌,也不怕被人拒绝。

      “……随你。”

      乔远杉点了点头,声调平平。

      这个点头其实很轻,幅度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温泽岭看到了。于是笑得更灿烂了,眼睛眯成两条弯弯的弧线。

      “那就这么说定了!”

      他高兴得在原地小跳了一下。这一跳让他膝盖以下的神经末梢集体抗议,他“哎呦”一声又蹲了下去,继续抚慰自己的小腿肚子。

      乔远杉别过脸。

      他在想,这人怎么连高兴起来都这么吵。

      -

      军训休息的时间,是操场上最热闹的时候。男生们三五成群地围在树荫下,用矿泉水洗手洗脸,激出一片此起彼伏的嚎叫。女生们围成小圈坐在花坛边,叽叽喳喳地说着悄悄话,偶尔爆发出一阵能掀翻树冠的笑声。

      温泽岭一个人坐在花坛东头的高水泥沿上,晃荡着两腿,看着打闹的同学们,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还不认识几个同学。准确点来说,他现在就只认识乔远杉一个。倒也不是因为他不想认识,而是他觉得面前的这些同学好像都有自己的小圈子,他有点难以融入。

      但是,他相信,再相处一段时间,他也会交到很多好朋友的。

      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大步走过来。她穿着和大家一样的迷彩服,袖口不知怎么卷了个边,露出一截手腕上的红绳手链。

      她走到温泽岭身边,一屁股坐了下来,动作自然得跟在自己家似的。

      “嗨,你叫温泽岭,对吧?”她很自来熟地打招呼,“我叫黄梓潼,咱们俩是一个班的。”

      温泽岭还没回过神,差点被吓得跌下去。

      他赶紧往旁边蛄蛹两下,给人让出更多位置,像一只在门口迎接客人的金毛犬,尾巴都快摇成了螺旋桨。

      “你好你好!”

      这是军训这几天以来,第一个主动来找他说话的女生——不对,准确来说,是第一个主动来找他说话的,除了乔远杉之外的同班同学。

      黄梓潼歪着头看他,马尾从肩膀一侧滑下来,笑得更灿烂了:“我听说你是特招进来的?入校考试数学考了满分!天哪,你也太厉害了吧!”

      “没有没有,”温泽岭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就是……运气好,刚好考到的题我都做过。”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嘛!”黄梓潼的语气十分真诚,表情管理也堪称完美,“那你以前是哪个学校的呀?成绩这么好,肯定是咱们市那几个好学校的吧?让我猜猜,一实小?二实小?”

      “不是不是,”温泽岭诚实地摇了摇头,“就我们家旁边的一个小学,叫……反正你肯定没听过,挺旧的,就一栋教学楼,操场前几年才建好。”

      “哦——”黄梓潼拉长声调,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那肯定没听过了。”

      她没说什么多余的话,但那微微拉长的尾音里,有一种极其微妙的、只有旁观者才能听出来的意味。那大概就是有人在精品柜台看到了一个本该出现在菜市场的东西,发出一声了然的、带着淡淡优越感的轻叹。

      “那你爸爸妈妈是做什么的呀?”黄梓潼紧接着追问,胳膊肘撑着膝盖,身体往前倾,一副知心朋友聊家常的姿态,“能把你培养得这么优秀,肯定很厉害吧?”

      温泽岭张了张嘴,正要回答——反正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就感觉一道影子从他身侧压了过来。

      一只手伸到他面前,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手里握着的是他的水杯——一个老式的塑料太空杯,杯壁上印着有些褪色的卡通图案,还挂着摇晃水杯时留存的水珠。

      温泽岭抬起头,顺着那只手看上去,看到了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乔远杉。

      他什么时候过来的?

      温泽岭还没来得及开口,就看见乔远杉的胳膊肘不轻不重地往旁边一偏,正好撞在黄梓潼的肩头。说不准是存心的还是不小心,总之力度拿捏得很精妙——不至于把人撞倒,但足够让人家身子歪掉半边。

      “哎——”黄梓潼一个趔趄,单手撑住了花坛边缘才没滑下去。她抬起头,正要发作,对上了乔远杉那双黑沉沉的眼睛。

      那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没有敌意,没有挑衅,甚至没有看她——就像她根本不存在一样。

      黄梓潼张了张嘴,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看你没拿水杯。”乔远杉把水杯往温泽岭手里一塞,“顺路给你拿来了。”

      温泽岭低头看了看被塞进手里的水杯,又抬头看了看乔远杉,大概是忽然收到了一份从天而降的礼物一样,完全没搞清楚礼物的来路。

      “谢谢你!”他想了半秒就放弃了思考,仰头冲乔远杉咧嘴一笑,然后拧开杯盖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大口,“我正想去找水杯来着!你真是神了!”

      乔远杉移开目光,转身走到旁边花坛的另一头坐下。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低头开始划拉屏幕,那副样子像是在说:我刚才只是路过而已,你们继续聊,跟我没关系。

      黄梓潼在花坛边坐了一会儿,脸色有些不自然。她捋了捋马尾,站起身拍拍裤子,对温泽岭挤出一个笑容:“我先回那边去了,改天再聊。”说完快步走回了女生堆里。

      温泽岭热情地冲她的背影挥了挥手:“好!改天聊!”

      他喝完水,准备把水杯放回书包那边。目光一扫,然后他愣住了。

      原本跑道最右边那棵梧桐旁边,他那个老爹下放给他的二手旧书包孤零零地蹲在那里。但现在,它的旁边多了一样东西——一个黑色双肩包,方正挺括,拉链上挂着一个银色的金属挂坠。

      两个书包并排摆在一起,一个灰扑扑,一个黑亮亮,活像一头小毛驴旁边站了匹高头大马。

      好像哪里不太对。温泽岭的脑子飞速运转,调出了早上的记忆画面。他清清楚楚地记得,自己把书包放在了这棵冬青树旁边,当时周围什么都没有,方圆两米之内只有落叶和蚂蚁。军训开始前他还特意回头看了一眼,生怕自己挡了别人的路。

      现在怎么多了一个?

      乔远杉坐在三米开外的地方,背靠着花坛边缘,低头刷手机。阳光从叶片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表情专注而平静,拇指在屏幕上不紧不慢地滑动,看样子是正在阅读什么惊天动地的重大新闻。

      他没来由地想起刚才乔远杉递水给他时说的那句话——“顺路”。

      隔这么远,顺哪门子路?

      温泽岭嘴角忍不住往上翘,整个人都轻飘飘的。他抱着水杯,小跑到乔远杉旁边,学着人家的样子在花坛边上坐了下来。但不敢靠太近,中间隔了差不多一个拳的距离,刚好够他偷偷歪头打量乔远杉的侧脸。

      “乔远杉,”他侧过头,“你的书包——”

      “没地方放了。”乔远杉头也不抬地截断他的话,语气和刚才递水时如出一辙,毫无波澜,“就那儿有空。”

      温泽岭扭头,目光扫过花坛周围。

      花坛旁边,空空荡荡。何止是有空,简直是一大片空地。别说是放一个书包,就是把全班五十个人的书包全搬过来,也能摆出一个方阵。

      温泽岭歪了歪头,什么都没说,只是“哦”了一声,然后继续开始吨吨吨地给自己灌水。

      乔远杉继续看他的手机。拇指还在屏幕上滑动,动作从容,节奏稳定。但如果有人凑近了看,就会发现他压根没翻页。

      他的脑子在干别的事。

      他在想:那个叫黄梓潼的,话里藏针。问人家从哪个学校来的,听到是不知名的小学就拉长个调子——这种把戏他见多了,拐弯抹角地打听底细,然后拿打听来的东西当八卦谈资。真够无聊的。

      这个傻子倒好,问什么答什么,恨不能把自家门牌号都报上去。

      他又想:下次那个女生再凑过来,他就直接把他拽走。

      然后他意识到自己的嘴角好像动了一下。很轻,很浅,只是一侧嘴角微微往上提了一个像素点,连他自己都不确定那算不算一个笑。

      乔远杉立刻把嘴角压平了。恢复得干净利落,像是在操场上踩死了一只路过的蚂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2. 军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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