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转校生 “这个家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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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远杉是被一阵鸣笛声吵醒的。
那声音尖利短促，大概是电动车的喇叭。他猛地睁开眼，视野里是过曝的白光——秋天的太阳从行道树叶隙间漏下来，扎得他瞳孔一阵收缩。
他发现自己正站在一所学校门口。
校门很宽，门柱上镶着鎏金大字：“珠城市重点实验中学”。铁栅栏朝两侧拉开，门口围着乌泱泱的人——背书包的学生、骑着车的家长、举喇叭的保安，乱糟糟地搅成一锅粥。
乔远杉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头痛欲裂，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太阳穴里反复搅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干净而纤细，没有长期握笔留下的薄茧——这不是他的手？不对，这又明明是他的手，只是……太年轻了。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衣着，浑身都透着一股少年人的青葱。
他知道自己叫乔远杉，知道今天来这所学校报到——在他的记忆里，今天就是报到的日子。但除此之外，有些东西不对。
后脑勺隐隐发沉，像是刚从一场很长的梦里醒来，梦的内容被洗掉了，只剩一层不愉快的残渣。
“同学，你怎么坐在这儿？快开学了，跟我进教室吧。”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身边响起，乔远杉抬头，看到教务处的老师正微笑着看着他，手里还拿着他的转学资料。
转学？乔远杉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跟着老师往校园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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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学楼的墙壁是干净的白色，操场上有学生在追逐打闹，笑声清脆。这一切都陌生又熟悉，像是在梦里见过，又像是本该如此。
他努力回想，脑子里终于拼凑出零碎的片段——
父亲因为工作变动，带着他搬到了珠城，安顿下来后，父亲特意挑选了这所重点实验初中，让他在这里就读。
他晃了晃脑袋，迷茫渐渐散去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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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室前门被轻轻推开，里面的喧闹声莫名顿了半拍，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乔远杉跟着老师走进了教室。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白色棉质衬衫，袖口整齐地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干净纤细的手腕；下身是一条深色的休闲长裤，衬得他身形愈发清瘦挺拔。
不同于班里其他男生嬉笑打闹的随意模样，他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眉眼清冷，眉峰微微上扬，下颌线利落分明，眼神平静地扫过教室的每一个角落——让他显得格外与众不同。
优越的家境藏在他不经意的穿搭质感里，无需张扬，就瞬间成了全班目光的焦点，窃窃私语的声音此起彼伏，好奇的目光纷纷落在他身上。
乔远杉对周遭的目光毫不在意，他的目光快速掠过教室里的座位，避开了那些好奇的视线，最终落在了靠窗的第三排。
那里坐着一个男生，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浅蓝色T恤，领口平整，头发软软地贴在额前，碎发遮住了一点眉毛，显得格外乖巧。
他正笑眯眯地凑向旁边聊得热火朝天的两个男生，手里还攥着一块包装鲜艳的水果糖，指尖轻轻捏着糖纸，语气里满是活泼的劲儿：“你们好呀！你们在聊暑假的奥运会吗？我也看了！——你们最喜欢什么项目啊？”
可旁边的两个男生只是随意地瞥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疏离，其中一个含糊地“嗯”了一声，就又转头继续回到话题，连一句敷衍的回应都没给他。
男生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却没太在意，只是挠了挠头，托着腮看着窗外的香樟树。
阳光落在他的脸上，像镀了一层浅金色的光，驱散了所有的小失落，活脱脱一个充满热情的小太阳。
或许是察觉到了一道陌生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小太阳转过头，正好撞进乔远杉的视线里。
四目相对的瞬间，都只是短暂的一瞥。乔远杉的眼神依旧平淡，没有任何波澜，飞快地移开目光，看向了黑板上方的班级标语。
小太阳眼睛亮了亮，像是发现了新的乐趣，对着乔远杉轻轻眨了眨眼，嘴角勾出一抹笑意，无声地对着这个新来的同学打了个招呼。
一份纯粹的善意，在满是疏离的教室里，格外显眼。
乔远杉收回目光，最终定格在小太阳身后的座位上，鬼使神差地拎着书包走了过去，拉开椅子坐下。
刚一落座，小太阳就迫不及待地转过头，脑袋凑了上来，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热情：“你好呀，我叫温泽岭！你小学也是这个学校的吗？”
说话间，他从口袋里又摸出一块水果糖，不由分说地塞进乔远杉的手里，指尖轻轻碰了碰乔远杉的掌心，又飞快地缩了回去，“这个给你吃，很甜的！我外婆买的，我还带了好多呢。”
乔远杉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水果糖，橘子味儿的。又抬眸看了看温泽岭真诚的笑脸，只是摇了摇头，将糖攥在了手心里。
见他收下，温泽岭眉眼弯成了月牙：“我也不是，我是铁路小学那边考来的。你叫什么名字呀？”
乔远杉垂了垂眸：“乔远杉。我不在这边读小学。”
温泽岭立刻记在心里，笑着重复了一遍“乔远杉”，正准备再问他是不是本地人，一道带着几分威严、却又有点奇怪拖腔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打断了两人的小声交谈：“回头说话的，都给我把头转过来！安静坐好！”
喧闹的教室很快安静了。
门板撞在墙壁的防撞条上弹了一下。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佝偻着背走了进来。他的背弯得像一张拉满了的弓，可步子偏偏迈得又急又稳，几步就从门口跨到了讲台前，带起来的风把他额前几缕碎发往后撩了一下。
他穿着件发灰的短袖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那几缕垂在额前的碎发锃亮，在日光灯下泛着油光，反倒像是精心打理过，像旧式机关单位里熬了大半辈子的老干部：衣服可以旧，但派头不能丢。
他目光扫过整间教室，眼神活络得像浸了油的珠子，在每张脸上飞快掠过，嘴角勾起一抹熟稔的笑：“哎——同学们，听我说！”
乔远杉漫不经心地抬了抬眼，余光却扫见前桌的温泽岭坐得笔直，脊背绷出了干净利落的线条。
讲台上的人抬手抹了把油亮的额头，顺势把垂下来的碎发捋到脑后，胳膊往讲台上一搭，熟得像在自己家院子里：
“想必我不用介绍，你们也都该认识我吧？”
他的目光又扫了一圈，落在靠窗排的几个身影上：“哦，有新同学啊，那我还是介绍一下吧。”
他径直转过身，拿起讲台上的粉笔，在黑板上挥笔写下“王高苗”三个字，连同一串电话号码。
“老王我呢，就是未来咱们班的班主任，兼数学老师。”男人清了清嗓，开始发表开学讲话。“同学们，能进我们实验初中，你们都是精英，是同龄人里的佼佼者！”
王高苗拍着讲台，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与傲慢，唾沫星子随着说话的节奏四处飞溅：“初中三年，是你们打基础、拼前途的关键时期，我希望大家都能收收心，把全部精力都放在学习上，好好读书，认真听讲，别辜负了家长的期望，也别辜负了我对你们的悉心栽培。”
话音刚落，他话锋一转，脸上又堆起了刻意的笑容，语气也变得暧昧起来，带着几分暗示：“当然，光靠课堂上的知识肯定不够，初中的知识点比小学难多了。为了让大家能跟上进度，不被别人落下，我利用周六周日的休息时间，开了个补课班，全程我亲自授课，保证干货满满。”
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折叠的名单，慢悠悠地走下讲台，从第一排开始，逐个询问学生的补课时间。
班里的学生大多心照不宣，都知道班主任的心思，纷纷笑着选择了自己方便的时间段。一两个甚至抬起头，笑着说“王老师，您辛苦了，麻烦您多费心了”。
王高苗圈画着学生们的补课时间，写得眉开眼笑，连连点头，语气也愈发温和。
很快，他就走到了温泽岭的座位旁，脚步顿了顿：“你叫温泽岭，对吧？你周六周日选哪个时间段？”
温泽岭抬起头，波澜不惊地望着王高苗：“王老师，我不去补课。周末要去学象棋，时间排满了，实在抽不出空。”
安排得还挺丰富。乔远杉在后面听着，不由自主地想。
“象棋。”王高苗把这两个字放在嘴里过了一边油，让每个字都落进了全班人耳朵里，“你成绩很好？还是中考考这这个？”
周围传来一声轻轻的嗤笑。紧接着，更多的窃笑声像雨后蘑菇一样从四面八方冒了出来。
王高苗的声音又提高了几分：“我看你是心思根本没放在学习上吧？咱们实验初中的学生，首要任务就是读书，别搞那些旁门左道、不务正业的东西，到时候成绩跟不上，拖了班级的后腿，可别来找我求情，我可帮不了你。”
温泽岭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终究还是没反驳，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面的木纹。
王高苗冷哼一声，向前走去。再抬头时，他脸上的表情已经悄然换了帧——冷厉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薄而细致的笑意。
“你就是乔远杉同学？我早就认识你了！转来咱们班，以后就是咱们班的骄傲了。”他身体微微前倾，两手撑在课桌边，佝偻的脊背在这个姿势下弯得更深了些，“周末补课班来不来？我亲自带你，免费，不收一分钱。”
他一边说，一边伸出手，大概是准备拍拍乔远杉的肩以示亲近。
乔远杉往旁边侧了侧身子，恰到好处，让那只手悬在了半空中。
空气里多了一秒尴尬，像白开水里被人滴了一滴墨。
“不用了。”乔远杉说，维持着基本的礼貌边界。
王高苗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瞬，若无其事地收回去。
“我跟温同学，”乔远杉说，头往左边微不可察地偏了一度，“在同一个象棋班。没有多余的时间。”
教室里再一次安静了。
王高苗脸上那层薄薄的笑意没有消失，只是冻住了——大约持续了一秒半。这一秒半里，他又想起校长把分班资料递给他时叮嘱的话——这个人不能得罪。
“……行。”他把笑容重新拼了回去，声音比刚才干涩了半个调，“原来远杉同学也喜欢象棋，难得难得，改天来和我这个臭棋篓子切磋一手！”
王高苗走远后，教室的这一角重新恢复了嗡嗡的背景噪音。
温泽岭没有管这些，而是着急忙慌地转头看乔远杉。
“乔远杉，你刚才说的是真的吗？你也学象棋？学的什么开局？你喜欢中炮还是起马——”他忽然刹住，皱起眉头想了想，自言自语道，“不对，我怎么没在少年宫见过你……”
这个人真是好笨。乔远杉不打算解释或补充什么，他只是觉得，在那个时候说那样的话，是一件做了就做了，且无需解释的事。
阳光从窗户打进来，把前面这个人的侧脸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边。那双雀跃的眼睛还在等着回答，急切又期待。
“再给我一颗糖。”乔远杉轻叩课桌。
他看得清楚明白，王高苗对他的谄媚与讨好，不过是因为——他的身份特殊罢了。
这种趋炎附势的模样，让他打心底里他对这个新班主任没有丝毫好感。
“……啊？”温泽岭的话题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愣了一秒，立刻开始翻口袋，“有！有的！橘子味没了，但是有葡萄的——葡萄的更好吃，你信我！”
他摸出一颗崭新的水果糖，放在乔远杉桌上。糖纸是紫色的，印着一只正在做奇怪表情的卡通葡萄。
乔远杉剥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酸甜的葡萄味在舌尖炸开，夹杂着一股廉价的香精味，甜得有点过分，但意外地不难吃。
“温泽岭！我刚刚说没说过不准回头说话？你怎么屡教不改！”
乔远杉被王高苗的一声怒喝收回神，又下意识地看向前桌的温泽岭。少年连忙飞快地转回身，假装低头翻找桌肚，一副忙碌的样子，以此掩饰自己的尴尬。
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他的发梢。乔远杉静静地看了他几秒，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把糖含在口腔内侧，葡萄甜味慢慢渗进舌尖，忽然想起王高苗刚才的脸色——那个短暂的、被强行吞下去的难看表情。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替一个刚认识不到十分钟的人解围。这个行为没有任何逻辑，不符合他一贯的处事方式。
面前光滑的课桌上。桌面倒映着前面那个人端正的坐姿。
他用舌尖把葡萄味糖推到腮边，含含糊糊地想：或许是因为——这个家伙，和这个充满疏离与功利的教室，也太格格不入了点。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1. 转校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