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9. (上) mp3 “好好听课 ...

  •   十二月下旬,珠城逐渐显现出冬天的样子。

      梧桐叶已经彻底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戳在灰蒙蒙的天空里,像谁用铅笔在橡皮上胡乱画了几道。风从教学楼之间的穿堂灌过来,带着一股干冷干冷的土腥味,刮在脸上刀割一样。

      初一六班的教室里倒是暖烘烘的。五十来号人挤在一个屋子里,二氧化碳的浓度比外面的氧气还高。窗户上糊了一层白蒙蒙的水雾,时不时有人用手指在上面涂鸦或是写字。

      温泽岭是在周三的自习课上发现这件奇怪的事的。

      彼时他刚写完一张英语卷子,抬起头活动了一下脖子,目光扫过教室——然后他愣了一下。

      全班五十二个人,至少有二十个耳朵上挂着个线。

      白色的、黑色的、灰色的,各种型号各种款式,耳机线从耳朵里穿出来,另一头连到桌肚里。那些人戴着耳机埋头写作业的样子,整整齐齐得像一排坐在诊室里的听诊医生。

      温泽岭眨了眨眼,扭头看乔远杉。

      乔远杉也戴了。

      他的戴法和别人不太一样——他只戴了左边那只耳朵,右边的耳机线在耳廓上绕了一圈,就那么松松地挂着。耳机线的另一头没往桌肚里藏,就那么大大方方地从桌面上拉过去,连着搁在课本旁边的手机。

      温泽岭盯着那只挂在耳朵上的耳机看了会儿,实在按捺不住好奇,往左边偏了偏,用气声问:“你在听什么呀?”

      乔远杉正在草稿纸上作一道辅助线,笔尖没停,头也没抬。

      “……歌。”

      “什么歌?”

      乔远杉的笔尖顿了一下。他抬起眼,目光在温泽岭那张写满了“我想知道”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把右边那只挂在耳朵上的耳机摘了下来,往温泽岭这边递了递。

      “要听吗。”

      温泽岭眨了眨眼,随之猛猛点头。

      白色的耳机头躺在他摊开的掌心里,像一小块等人捡起来的贝壳。他把自己的脑袋瓜子凑过去。

      乔远杉抬手把耳机塞进了他的左耳。

      指尖擦过耳廓边缘的触感一掠而过,轻得像一片被风吹过来的羽毛,留下一片微凉。温泽岭的耳朵条件反射地动了一下。

      耳机里正在放一首不知名歌曲,咚咚锵锵,叮呤咣啷。

      温泽岭认真听了两句,然后转过头对乔远杉说:

      “他是不是在唱‘胃癌又闹’?”

      “……”乔远杉的笔尖划出一道歪出去半厘米的抛物线。

      “你听,”温泽岭捏着下巴,表情严肃认真,“那句,就刚才那句——‘胃癌又闹’,好可怜呀,胃癌肯定好疼吧?”

      乔远杉沉默了整整两秒。这两秒里他经历了“这人英语不是考118吗”到“算了听歌和考试是两回事”两个心理阶段。最后他选择了最简洁的解释。

      “……他说的是‘Where are you now’。这是英文歌。”

      温泽岭张了张嘴,脸上闪过一丝不好意思,感觉唱歌的英文和听力题的英文好像不是一个物种。他有点心虚:“你再放一遍我听听呢。”

      乔远杉把进度条往回拉了一点。温泽岭又听了一遍,这次他听出来了,确实没有人闹胃癌。但他紧接着又发现了新的问题:“那后面那一句呢?最后那个词是什么?我听的是‘沸点’——”

      “……‘faded’。不是沸点。”

      “差得也太多了!”温泽岭自己都笑了,肩膀一抖一抖的,左耳里的耳机跟着往下滑了半截。他赶紧用手指用力把它按回去,继续歪着头听下一句。

      乔远杉看着他那副跟歌词较劲的模样,忽然觉得这首电音混合物选得不错。其实这首是他随机播放到的,在此之前他已经听了不下几十遍,从来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但此刻被温泽岭空耳成“胃癌”和“沸点”之后,它忽然变得有趣了。

      温泽岭听了半首,正准备挑战下一轮空耳,忽然感觉左耳一空——乔远杉把耳机摘了回去。

      “诶——”

      “王高苗。”

      乔远杉的声音压得很低,目光越过温泽岭的肩膀,落在教室后门的玻璃窗上。

      温泽岭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正好看到一张脸从后门的玻璃窗外一闪而过。那张脸的主人是王高苗——佝偻着背,脚步又急又轻,像一只正在接近猎物的老猫。刚才经过后门的时候往里瞟了一眼,仿佛在默记什么东西。

      “他想干嘛?”温泽岭赶紧把桌上的耳机线往下跩了跩,藏到桌洞里去。

      “突袭。”乔远杉把线缠了两圈塞进外套口袋里,“估计是看有没有人带电子产品。”

      温泽岭松了口气。其实他一直觉得电子产品带不带无所谓,毕竟他连智能机都没怎么摸过。

      -

      下午第二节是数学课。

      王高苗夹着教案刚一踏进教室门槛,就夸张地捂住了鼻子,那副姿态活像是走进了一个有毒气泄漏的事故现场。

      “哎哟——咱们班这个教室,一股什么味?”他挥了挥手,脸上堆出明显的嫌弃,“这么多人在里面待一天,门窗都关得那么死,味道能好闻吗?”

      台下没人吭声。确实,冬天大家都怕冷,窗户关得严严实实,五十来号人呼出的二氧化碳混着运动鞋的橡胶味,以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少年人体味,搅和在一起发酵了一整天,空气的密度几乎可以用筷子夹起来。

      “我跟你们说过多少次了,冬天也要开窗通风。”王高苗走上讲台,把教案往桌上一拍,抬手朝窗户的方向一摆,“来,靠窗的同学,把窗户都打开。前后门也打开,串个堂风,透透气。别一个个在教室里闷成罐头。”

      乔远杉坐在靠窗位置,窗户就在他左边不到半臂的距离。他伸手推开窗锁,把窗户推开一个巴掌宽的缝。

      一股又干又硬的冷风从窗缝里迫不及待地溜进来,他额前的碎发被风往后撩了一下。他把羽绒服的领口拉链往上拉到下巴,右手继续握笔做题,左手搁在桌上压住草稿纸——只是稍微往袖口里缩了缩。

      温泽岭注意到了。他盯着乔远杉那只半缩在袖口里的左手——指尖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粉白变成浅红,无名指和小指的关节处红得尤其明显。

      “乔远杉。”他压低声音。

      “嗯。”

      “我们换个位置吧。”

      乔远杉侧头看他。

      “你坐我的位置,我坐靠窗这边。”温泽岭说着,把自己桌上的课本往乔远杉那边推,“反正我也不怕冷,你看你手都冻红了——”他伸手拉过乔远杉的左手,用掌心覆盖住手背,想帮他暖暖。

      他自己的手是热烘烘的,像刚出炉的烤红薯;乔远杉的手背凉得惊人,像冬天河面上刚结的第一层薄冰。

      乔远杉沉默了片刻。他低头看了看温泽岭那只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比自己的手小一号,指甲修得干干净净,跟他整个人的气质很搭。

      “不用。”

      “可是——”

      “好好听课。”他说着,把温泽岭的手从自己手背上轻轻拿开,放回他自己的桌面上。“校服外面多套一件。你那个卫衣太薄了。”

      讲台上王高苗的声音又飘了过来。

      “同学们啊,不要带与学习无关的东西到学校来。”王高苗一边在黑板上写“解二元一次方程”的步骤,一边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说。粉笔在黑板上敲出笃笃笃的节奏。

      乔远杉听出了这句话里的弦外之音。他想起了刚才后门玻璃窗上那张一闪而过的脸。

      这只老猫可不是刚好路过。

      -

      下课铃响的时候,王高苗慢悠悠地收拾好教案,抬头朝靠窗第三排的方向看过去。

      “课代表,来办公室一趟。”

      温泽岭正在往笔盒里塞笔,听见这话手一抖,笔帽戳进了装橡皮的格子。他仰起头看了乔远杉一眼,脸上写满了“我最近没犯什么事吧”的紧张。

      乔远杉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子底下。“走吧。”

      大课间的走廊比平时热闹得多。温泽岭走在乔远杉身边,脚下一步不落地跟着,嘴里已经开始小声嘀咕:“刚才课上我没被点名批评吧?我笔记都记全了,作业每次都按时交的——虽然有一道题没用他说的步骤做,但你教我的那个方法也是对的啊,他总不至于因为这个叫我——”

      “不是批评。”乔远杉打断他。

      “真的?你怎么知道?”

      “他叫我们的时候表情不是严肃的。”

      事实证明乔远杉的判断是对的。两人走进办公室的时候,王高苗正站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一沓还没拆封的牛皮纸袋,旁边桌上放着一沓空白的数学卷子。

      “快期末考试了,咱们班数学复习要抓紧。今天下午第三节课是自习课,反正也没有老师上,正好用来做一张综合复习卷。”王高苗拍了拍那沓卷子,抬眼看了看站在办公桌前的两个课代表,“你们俩把卷子抱回去,上课发给大家。”

      温泽岭感觉自己被委以了重任,认真地点头:“好的王老师。”

      乔远杉接过另一半。卷子还是温热的,刚从打印机里吐出来不久,纸面上带着一股激光打印特有的、微焦的油墨味。

      两人抱着卷子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人已经开始往教室方向回流了,三三两两的学生从他们身边经过。

      回到教室,温泽岭把卷子放在讲台上,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有威信但实际上更像广播站小喇叭的语调喊了一声:“大家注意下——!下节课自习课要做数学卷子!”

      教室里立刻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哀嚎。

      “又来?”“上周不是刚做过几张吗?”“自习课都不让人安生……”

      而哀嚎完之后就恢复了常态,甚至有人已经开始在桌面上摊草稿纸。

      温泽岭把卷子揉开,一张一张发下去。发到黄梓潼那排的时候,他的脚步慢了一下。

      黄梓潼正坐在座位上,低着头,耳朵里塞着两只白色的耳机,耳机线从校服袖子里穿进去,另一头不知道连在什么地方。她正眯着眼,嘴唇微微翕动,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连温泽岭走到她旁边都没察觉。

      “黄梓潼!”温泽岭喊了她一声。

      黄梓潼睁开一只眼,看了他一眼,慢吞吞地摘下一只耳机:“干嘛?”

      “你在听什么呀?”温泽岭歪头看了看那只摘下来的耳机,白色的,和乔远杉那个差不多大,但形状不太一样——乔远杉那个是圆圆扁扁的,这个是细长型的,侧面贴着一张贴纸,上面印着几个英文花体字。

      黄梓潼难得没有立刻露出不耐烦的表情。她把另一只耳机也摘下来,从袖子里抽出线——线的另一头连着一个小小的银色方块,只有半个巴掌大,屏幕上闪着蓝色的背光。她用拇指在上面按了一下,屏幕上的曲目信息跳了一行,蓝光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我爸刚给我买的mp3,”黄梓潼用手指戳了一下屏幕上的歌名,语气里带着几分炫耀,“我爸帮我下载了好多歌,最新的歌都有。”

      温泽岭低下头,认真地看着那个银色小方块。mp3比他的橡皮擦大一圈,金属外壳被磨得有些发亮,屏幕小小的,蓝色的字跳动着,像是装了一整支乐队在里面,随时可以开演。

      他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

      在他的认知体系里,能放歌的东西只有三种:电视、收音机、手机。他家里有一个收音机,是外婆教书的时候留下来的,天线抽出来能戳到天花板,每次打开都是滋啦滋啦的电流声。手机也能放歌,但他的概念里,手机是大人用的东西,离他的世界太远了。

      “这个……mp3,跟手机放歌一样不一样?”他微微弯腰凑近了些,想看看屏幕上那个进度条是怎么跳动的。

      黄梓潼嗤地笑了一声,把mp3往自己怀里收了收:“那怎么能一样?能打电话的才叫手机,这个是专门听歌的,你连这都不知道?这东西容量可大了,能存好几百首歌,还有FM收音机功能呢。”

      温泽岭老实地摇了摇头。他不但不知道,他连mp3这几个字母拼在一起是什么意思都不太确定。这个东西太神奇了——这么小的一个方块,可以握在手心里,随时随地把想听的歌带在身上。

      “我要是也有一个就好了,”他嘀咕了一声,说给自己听的,眼睛还盯着黄梓潼手里那个银色小方块,瞳孔里映着一小块蓝光,“这样我上学放学路上也能听听英语。”

      黄梓潼似笑非笑地扫了他一眼,把耳机重新塞回耳朵里。

      温泽岭完全没在意,把那沓还没发完的卷子在怀里重新摞了摞,换了只手腾出三根手指,把一张卷子郑重地放在黄梓潼桌上。

      “别忘了做卷子哦,有什么不懂的可以来问我——”他说着,跟刚才发卷子时对每个同学说的一样真诚。

      “知道了知道了。”黄梓潼的背影摇头晃脑,笔尖随意晃了晃。

      温泽岭当她已经答应了,满意地继续往后排发卷子,留了两张带回座位上,分给乔远杉一张。

      “发完了?”

      “发完了!”温泽岭一屁股坐下,还沉浸在刚才的好奇里,“乔远杉,我刚刚看到黄梓潼有一个东西——mp3!比我橡皮擦大一圈,她说里面能存好几百首歌。你知道mp3吗?”

      “知道。”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温泽岭发自内心的敬佩,“那你怎么没告诉我世界上有这么好的东西?”

      “……你没问。”乔远杉说。

      温泽岭发现这个人永远用“你没问”来解释所有他没有主动告知的信息,且这个理由在逻辑上确实无懈可击。

      “那你知道一个mp3多少钱吗?”

      乔远杉想了想,价格大概在什么区间——太便宜的几十块也有,音质好一些的两三百甚至更贵。他报了一个自认为比较合理的数字。

      温泽岭沉默了。他在心里飞快地做了个减法,决定不再想这件事。

      “等我攒够了零花钱,”他说,“我一定要买一个。到时候你可以把歌单导进我那个里面——虽然其实我也不知道导是什么东西,但你的歌单一定比我到处乱听的好。”

      乔远杉看着他那副刚认清现实又已经开始规划下一场攒钱战役的表情,想说“我借你”或者“我送你一个”,又咽回肚子里。他知道这种话不能对这个人说,因为接过了会想办法还。这是他的习惯,也是他的尊严。

      “……行。”

      -

      自习课铃响的时候,全班已经安静下来了。卷子发下去之后教室里只剩下翻纸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偶尔夹杂一声压抑的咳嗽和椅子腿蹭水磨石地面的短促尖叫。窗外的风比上午小了不少,开着的窗户缝里漏进来的冷空气不再那么有攻击性。

      乔远杉做题做得很快。这套复习卷并不难,选择填空都是基础题,最后一道大题稍微绕一点,要列一个稍微复杂点的方程。他写完推导过程,把卷子从头到尾扫了一遍,然后放下笔。

      他看了一下时间。离下课还有将近一半的时间。然后他感觉鼻腔到眉心之间有一种酸胀的昏沉感,太阳穴隔一层皮肉闷闷地跳。

      可能这几天晚上没怎么睡好。于是他把羽绒服领口的拉链往上拽了一点,再把帽子翻上来,扣在头上。

      同桌温泽岭还在写最后一道大题。他的解题步骤写得很详细,每一步都按格式来,左手按着草稿纸,嘴里无声地念着“设未知量、列方程、检验”。

      帽子动了一下,他抬头看了一眼,看到乔远杉把他自己缩在羽绒服帽子的阴影里,只露出下半张脸,眼底大概因为鼻塞显得有些发红,整个人的状态比平时低了两格。

      温泽岭放下笔,凑近低声问:“你怎么了?”

      “没事。”乔远杉闭着眼,声音闷在帽子里,“写完睡会儿。你继续做。”

      温泽岭“唔”了一声,把注意力拉回最后一道大题的最后一小问。他写完了最后一行,又把整个卷子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漏题、没有计算错误,然后把卷子收了起来。

      见乔远杉还在趴着,他凑近了一点,戳了戳乔远杉的帽子:“乔远杉,你是不是不舒服?喝不喝水?”

      帽檐在桌面上蹭出细碎的窸窣声。乔远杉从帽子底下伸出一只手,往外摆了摆,那个手势翻译过来大概是:别管我,去忙你的。

      温泽岭看着那只摆了摆又缩回去的手,犹豫了一下,把自己和乔远杉的水杯一起拿了起来。

      他从后门出去,先拐去上了个厕所,然后走到走廊尽头的开水房。

      开水房的墙上挂着一排铁质的开水箱,箱体漆成了深绿色,出水龙头是铜的,把手泛着用的锃亮的光。温泽岭先把乔远杉的水杯拧开放在龙头下面,旋开把手,滚烫的热水从龙头里哗哗灌进去。他站在旁边等着,乔远杉手上凉得吓人的触感还留在他的指尖。

      今天开窗之后乔远杉一直没说冷,但他写字的时候左手握拳搁在桌面上,拇指会无意识地在食指侧面搓一下,每搓一下就停顿几秒才继续写。

      他想着想着有点发呆,水杯快灌满了才回过神来。他把乔远杉的水杯拧紧,又把另一个水杯也灌满,然后两手抱着两杯热水往回走。

      走到教室后门口的时候,他停住了脚步。

      王高苗站在教室前面。他的声音不大,但教室太安静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到后门口。

      “……一天到晚就知道玩,也不看看现在什么时候了?马上期末考试了,你们倒好,把时间都消磨在这些没用的东西上……你说说你们,考不好到时候怎么跟家长交代?”

      王高苗站在讲台旁边,一手扶着讲桌边缘,另一只手摊开,掌心里搁着几样东西。手机、耳机、还有那个温泽岭刚才见过的银色小方块。

      他面前站着几个同学,有男有女,低着头绞手指,或者抠裤缝的线头。

      “你们这些东西,”王高苗把手掌往前一翻,那几样东西在灯光下晃了晃,“都是怎么带来的?我上次就在后门看到你们戴耳机,以为我不知道?今天先没收,回头把你们家长叫来领。”

      台下鸦雀无声。有几个同学偷偷往讲台方向瞄,又赶紧缩回去。王高苗没有点名,但他警告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精准”地略过了一片戴帽子的黑暗区域——乔远杉正压着羽绒服帽檐,整张脸埋在阴影里,呼吸绵长。

      温泽岭抱着两杯热水站在后门口,看着黄梓潼趴在桌上哭,肩膀一抖一抖的,长头发散在胳膊上,发梢跟着肩膀的节奏微微颤动。她旁边的女生正在小声安慰她,递了一张纸巾过去。

      等王高苗夹着几部收缴品走出教室,温泽岭才抱着两杯水快步走到黄梓潼旁边。他把两个热水杯暂时搁在旁边空着的课桌上,弯腰蹲了下来。他的高度刚好能看到黄梓潼埋在胳膊里的脸,眼睛红红的,和平时那个巧舌如簧的样子完全对不上号。

      “别哭了,”他说,把口袋里仅存的一颗水果糖掏出来,轻轻放在黄梓潼手边,“老王可能就是一时来抽查,期末考试加油考,他肯定会把东西还给你的。”

      黄梓潼抬起满是泪痕的脸,抽了一张纸巾擦鼻涕。她的声音还在打颤:“我那个mp3才买了两个多礼拜。”

      “两个礼拜……那还是新的呢。”温泽岭说,惋惜是真的惋惜。

      黄梓潼用纸巾按了按眼角,深吸了一口气,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起眼睛看着他。那双眼睛中的水光和试探混在一起,像雨天的玻璃窗上映出的一盏忽然亮起的车灯。

      “温泽岭,你刚才去哪了?”她问,声音还带着鼻音。

      温泽岭愣了一下,然后老实地回答:“我去上厕所了,然后去开水房打了杯水——你看,热水。”他指了指临时搁在旁边课桌上的两杯水。

      黄梓潼的目光在那两杯水上停了一下,然后若有所思地收回目光,又低下了头,手指捏着那颗糖,没有剥开,也没有还给温泽岭。

      “知道了。”她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9. (上) mp3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