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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9. (下)生日 他往前迈了 ...

  •   乔远杉硬撑到了放学。

      说“撑”其实不太准确——他趴在桌上睡了半节自习课,醒来之后感觉好了点,但鼻子依然不通气,脑袋依然有些沉。他的坐姿调整到了平时的标准状态,除了脸色白了两个色号之外,看上去和正常时候没什么两样。

      他自己觉得掩饰得还不错。

      放学铃响的时候他站起来收拾书包,弯腰从桌肚里掏东西的时候太阳穴跟着抽了一下,像有人在里头抻一根橡皮筋。他顿了一下,等那根橡皮筋弹回去,然后继续把东西往书包里塞。

      温泽岭正在跟前排的周然说话,没有注意到这一秒的停顿。

      他甚至在下楼的时候保持了正常的步速。穿过操场、经过校门口、跟温泽岭挥手说拜拜、走到那辆黑色轿车旁边,全程没有在任何人面前表现出任何异常——如果忽略他在出校门前用手背贴了一下自己的额头、以及拉开车门时比平时多用了一点力的话。

      乔远杉刚坐进后排、把书包搁在旁边座位上、把安全带拉上——这一套动作下来,王叔的眼睛已经在后视镜里完成了三轮扫描。

      第一轮扫脸:嘴唇比平时干。第二轮扫脖子:喉结下面那片皮肤泛着浅粉,是一种不健康的血色。第三轮扫眼睛:平时沉静得像是结了一层薄冰,此刻表面那层冰化了,底下露出一点不正常的湿润——是高烧刺激泪腺分泌的分泌物。

      “远远,你是不是不舒服?”王叔没有发动车子,转过身来看着他。

      “没有。”乔远杉说。话音刚落,他的鼻子就背叛了他——一个喷嚏毫无预兆地炸出来,打得又急又响,连他自己都没来得及抬手挡。

      王叔从扶手箱里抽了张纸巾递过去。乔远杉接过纸巾擦了擦鼻子,发现自己的指尖在轻微地发抖。

      “……有点。”

      王叔没说话,发动了车子,拐进了最近的一家药店。乔远杉坐在车里,看着他走进药店、然后拎着一个塑料袋出来——一支体温计、一盒退烧药、一盒感冒冲剂、一包退热贴。

      车子重新启动。乔远杉靠在后排座椅上,看着窗外流淌过的街道。

      下车的时候乔远杉想自己提书包,王叔直接从他肩上把书包拿了过去,另一只手拎着药店的塑料袋,跟着他一起走进楼梯——在此之前,王叔从来只把他送到小区门口。这是他第一次踏进乔家在珠城的家门。

      门开了,客厅的日光灯把每个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王叔没换鞋,先把乔远杉按在沙发上,然后从塑料袋里掏出体温计,甩了甩,递过去。

      “夹上。”

      乔远杉把体温计夹在腋下,冰凉的玻璃管贴着皮肤,他皱了一下眉。

      王叔趁这个时间打量了一圈这间不算小的房子,看到餐桌上搁着吃了一半的吐司面包——还是三天前他帮忙买的那袋——以及茶几旁边地板上散落着几块乐高积木零件。有一个机器人形状的模型已经快拼好了,旁边还搁着一盒没拆封的,看起来是补件用的。

      两盒乐高的价格加在一起,比他一个月的工资还多。

      王叔以为是乔远杉自己买来解闷的,毕竟这个年纪的小男孩儿或多或少都会喜欢点这样的玩具。

      五分钟到了。王叔把它抽出来对光一看——三十八度二。

      “发烧了。你在教室着凉了吧?怎么就穿那么点衣服出门。”

      乔远杉没反驳。应该是没力气了。

      王叔给他倒了杯热水,又从药店塑料袋里拆出退烧药,仔细看了说明书,抠出两粒放在他手心里。

      “吃了。把感冒冲剂也喝光,然后上床睡觉吧。”

      王叔拿过乔远杉的手机,点开屏幕找到王高苗的号码,开始编辑请假短信。乔远杉余光扫到了他的操作,看到屏幕上已经打出了“王老师您好,乔远杉发烧请假一天”几个字,他的反应比大脑快了半拍——“王叔,别全请。”

      王叔拇指悬停。“嗯?”

      “请上午就行。下午……”

      他想不出一个合理的逻辑。明天是温泽岭的生日,礼物还搁在茶几上没拼完。

      这是他第一次记得给同龄人过生日——全珠城只有那家乐高专卖店有这个同系列的机械组,他自己卡着时间提前订购的。

      “下午如果退烧了,我想去学校。”乔远杉说。

      王叔看了他一眼:“想回去上课?这个季节发烧可不容易完全退好,得再看看。那先请假,明天退烧了就去,不退就在家待着,或者去医院。”

      乔远杉权衡了零点几秒,点了点头。

      王叔把请假短信发出去,站起来走到门口。

      “明天我要开长途去滁州,后天才能回。你自己照顾好自己,药放床头柜上,多喝热水。有事给我或陈姨打电话。”

      乔远杉说知道了。

      门关上之后,房子里重新安静下来。他没有马上回房间,而是靠在沙发上看了一会儿茶几边上那个未完成的作品。

      这是给温泽岭拼的一个乐高机器人,还剩两条腿就完工了。

      他把退烧药和感冒冲剂依次吞下去,灌了大半杯热水,然后拖着发沉的身体回了卧室。

      枕头很软,被子上有洗衣液的清香。脱了衣服钻进被窝,他闭上眼,感觉体温正在缓慢攀升,身体的每一个关节都像被人灌了铅。

      -

      再睁眼的时候,有一道窄窄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床尾的地板上画了一条细长的银线。

      乔远杉趴在枕头里迷糊了一会儿,感觉自己的脑袋像一块被拧干了的毛巾,还是湿的,但已经不那么沉了。他在黑暗中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按亮屏幕,数字跳到凌晨一点二十三分。

      他对着屏幕看了很久,久到足以确定一件事:他已经醒了,短时间内睡不着了,而且明天——不,今天——是温泽岭的生日。

      乔远杉坐起来。他打开床头灯,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退烧药出了不少汗,刚起床时一阵凉意把他浑身激得一哆嗦。

      他翻身下床,裹上外套,穿上拖鞋,走到客厅里打开灯。

      两个乐高盒子并排放在茶几旁边。他蹲下来,打开装零件的塑料袋,借着客厅的灯继续开始组装。手指还带着低烧后的酸软,捏着小零件的指尖微微发抖,对准卡槽的时候花了平时几倍的时间才找准角度。

      他很少生病。从小到大,生病也是自己一个人待着,吃完药喝水睡觉,等烧退。

      但今晚他必须把这两条腿拼完。

      凌晨三点多,最后一个零件咔哒一声嵌入了。乔远杉把成品摆在茶几正中央,后退一点看了看。

      机器人站在茶几上,银灰色涂装,关节可动,背上背着一对可收合的飞行背包。旁边是一张他提早写好的贺卡,字迹工整,寥寥几句。另一个没拆封的盒子摆在它旁边,包装完整,打算一起送出去。

      他把两盒礼物装进大帆布袋里,在提手上系了个结以防路上掉落,然后才回卧室重新躺下。

      睡前他设了一个闹钟——中午十一点。退烧需要时间,上午肯定去不了学校,但午休之前赶到的话,还能在教室里把礼物给出去。

      他想象了一下温泽岭拆开包装看到机器人的表情——大概会抱着模型蹦起来,然后噼里啪啦地说一大串话。想到那个画面,他闭上了眼睛。

      体温还是有点高,手心和额角烧得发烫,但呼吸比睡前顺畅了一点。

      -

      12月27日,早上六点十分。

      温泽岭是被外婆的手从被窝里掏出来的。

      “起了起了,寿星还睡。”外婆坐在他床边,粗糙的手掌拍了拍他的脸。

      窗外天还没大亮,院子里的路灯照上来,在天花板上映出一小块方方的橘色光斑。

      外婆做的长寿面搁在桌上,面条上卧着两颗胖鼓鼓的荷包蛋,葱花切得细细碎碎,飘在汤面上像一层春天的绿芽尖。

      “外婆早!”温泽岭从被窝里弹起来,光着脚踩在凉丝丝的地砖上,还没穿外套就凑到桌边深吸了一口气,“长寿面!两个蛋!好香——外婆你是不是放了香油?”

      “放了一点点。快去穿衣服洗脸,趁热吃。”外婆笑着推了他一把。

      温泽岭洗漱回来,坐在桌前往嘴里塞了一大口面,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外婆又从冰箱里端出一样东西搁在餐桌旁边——一个圆形的蛋糕盒。盒子是浅蓝色的,上面印着一家老字号西饼店的名字,包装并不华丽但看着实在。

      “哇——蛋糕!”温泽岭放下筷子,打开盒子看了看。奶油裱花是传统的寿桃花样,插着一张小小的巧克力片,上面写着生日快乐。

      “去年咱们晚上才吃,今年怎么早上就吃了?”

      “今年你上初中了嘛,不一样。”外婆坐在他对面,眼神像冬天院子里晒过的棉被,暖烘烘的。“实验中学那么好的学校,我外孙在里面名列前茅,做外婆的怎么能小气?带蛋糕去学校,跟同学一起吃——你不是说交了不少朋友吗?”

      温泽岭想起乔远杉,想起和他一起做轻木承重,想起他在运动会拿金牌,想起他们经常坐在一起吃饭。还有黄梓潼,上次借星座书给他看,虽然没有给他解释更多,但至少借给他看了。前排的周然,偶尔会来找他问数学题,问完之后会友好地说谢谢。

      他想,自己应该算是交到朋友的。

      “嗯!有好多。”

      “那这个蛋糕够分了,八寸的呢。到了学校跟同学好好相处,放学回来外婆给你炖牛肉。”

      “知道了外婆!”温泽岭吃完最后一口长寿面,把汤也喝得一滴不剩,然后小心翼翼地拎起蛋糕盒,在心里计划了一下——蛋糕下午放学再吃,下了最后一节课喊乔远杉一起吃,再叫上黄梓潼和周然,还有借他修正带的那个男生。

      说实话,他最关心的只有乔远杉会不会喜欢这个蛋糕。

      到了学校,他先把蛋糕盒小心放在自己座位下面,然后拿出课本准备早读。王高苗还没来,教室里乱糟糟的,有人在补昨晚的英语抄写,有人在翻今天要听写的单词表。

      早读课前王高苗夹着教案来到教室门口。他站在门口朝教室里探进半个身子扫了一圈,目光与温泽岭对视,招了招手示意他出来一下。

      温泽岭赶紧站起来小跑过去。

      “昨天的卷子还没收齐吧?”王高苗把姓名表递给他,上面有几个名字被圈了红笔,“这几个同学还没交,早读课你帮我把他们那几份催一催送到办公室。哦,还有,乔远杉今天请了病假,来不了。今天就辛苦你一个人了。”

      病假。温泽岭接过姓名表,站在原地愣了一拍。人在教室前门,目光已经飞回靠窗第三排那张空着的课桌。昨天乔远杉鼻子不通气,声音闷闷的,还开窗户吹了风。

      都怪自己没有坚持跟他换座位。

      “严重吗?”他问。

      “不严重,就是发烧。”王高苗已经转身去抽烟了,丢下一句匆匆的回答。

      温泽岭攥紧了手里的姓名表。病假一天意味着今天都见不到,意味着乔远杉吃不到他的生日蛋糕。

      他有点失落地走回座位,先把这件事记在心底,然后开始按照姓名表一个个收作业。心里盘算着——能不能留一块给乔远杉?蛋糕不放冰箱会不会坏?明天带蛋糕来学校还新不新鲜?但外婆说蛋糕最好当天吃,放到明天就不香了,好吧那先放一边,等会儿看。

      第一节课之后,他开始催欠的卷子。收作业这件事平时他不觉得有多难,但今天不知道是冬至刚过还是期末焦虑,班里好几个人的脸都格外冷。

      先是后排那个个子高高的男生。温泽岭走到他座位旁边说“这张卷子要交了哦,王老师说今天要交上去的”,那个男生头也不抬,手里转着一支笔,敷衍地说了句“忘带了”。

      “真的没带吗?你再翻翻书包和位洞里,王老师说今天要交——”

      “忘带了就是忘带了,你听不懂啊?”对方终于抬眼看了他一下,眼神里带着一种毫无来由的不耐烦,好像温泽岭不是在收作业,而是在讨债。

      温泽岭脸上的笑僵了不到一秒,又自己续上:“那明天记得带啊。”

      然后是另一个女生。卷子是交了,但拿过来的时候往桌角上一拍,温泽岭伸手去接的时候没接住,卷子飘到了地上。他弯腰去捡,对方没再看他。

      收黄梓潼的卷子时情况好些,她直接把卷子从书包里抽出来递了过来,虽然也没说什么,但至少是交得顺畅。温泽岭接过卷子,想了想,压低声音跟她说:“黄梓潼,下午放学先别走呀,到我这边——”

      黄梓潼抬眼看他:“正好,我也有事要找你。”

      温泽岭愣了一瞬,随即想到上次玩星座的时候黄梓潼知道他生日——她肯定是想跟他说生日快乐。他心里一暖,顿时觉得刚才那些不配合收卷子的同学也没那么让人难受了,笑着点头:“好呀好呀,那放学见!”

      -

      没有乔远杉的一天,时间过得出奇地慢。

      上午第二节数学课的时候,温泽岭习惯性地往左边看了一眼——空着的座位上只有乔远杉的笔记本,书脊朝外地搁在抽屉口,像一只没睡醒的猫。

      食堂午饭有红烧鸭。他端着餐盘在靠墙的位置坐下来,对面是空的。他啃了两大块鸭肉,又喝了一碗紫菜蛋花汤,总觉得味道不对——不是鸭肉的问题,是对面没有人评价“还行”。自己吃的速度明显变快了,可能是因为不用边吃边说话。

      乔远杉应该在家好好休息呢。不知道有没有按时吃午饭。

      下午第一节是语文课,温泽岭有点心不在焉。每次后门被风吹开一条缝,他的视线就飘过去一下,然后又飘回来。门上方的挂钟走得比平时慢了大概一千倍,秒针每跳一格都要犹豫半天。

      到了第三节课,乔远杉的座位还是空的。

      放学铃响的时候,温泽岭弯腰去拿座位底下的蛋糕盒,郑重地掀开盖子,然后朝前排招手。

      “黄梓潼!来吃蛋糕呀!今天是我生日——”

      他还没喊完,黄梓潼已经主动走过来了。

      “温泽岭,我问你一件事。”她站定课桌旁边,班里有几个女生也悄悄凑近了,像是预先知道她要说什么,等着。

      温泽岭手里还拿着切蛋糕的塑料刀,点点头:“什么事?”

      “昨天自习课,你是不是偷偷跑出去告密了?”

      温泽岭愣住了:“什么告密?”

      “别装了。”黄梓潼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门,往前逼近一步,“昨天我看到你在自习课上往后门走了,没出声,你还说你没去办公室?”

      “我昨天去上厕所了呀——然后去打了热水。”温泽岭连忙解释。他把塑料刀放在蛋糕盒旁边,手指比划着,“我去了开水房打了两杯——你昨天看到了的。”

      “打两杯水要那么久?”她把胳膊抱在胸前,声音里多了一层理所当然的推断,“开水房就在走廊尽头,一个人一口气能灌满两个水杯,要五分钟?我看你是先去办公室找王老师报信,然后再去打水——绕一圈刚好够时间吧?”

      温泽岭张了张嘴。昨天他确实出去了有好一阵——在开水房里灌完水,盯着乔远杉杯子里上升的热水发呆,想着他缩在羽绒服帽子里的侧脸,走神了一小会儿。

      “我真的没有,”他着急地解释,“我昨天就是在开水房等水接满,没有去办公室。你的mp3被没收跟我没有关系——你觉得我干嘛要去办公室告密呢?我们是朋友——”

      黄梓潼摆了摆手把剩下的话堵回去:“朋友?你少装了。我就说你这个人怎么一天到晚笑嘻嘻的跟谁都讨好,原来背地里捅刀子。这款mp3是限量版的,现在买不到了——我爸得亲自来学校拿——老王肯定会跟他讲清楚的——我全完了。你有心机,很会演,能拿好成绩、被老师夸。我怎么早没看出来。”

      温泽岭被她这番话钉在原地。当面说他“有心机”,这是第一次。

      黄梓潼看着他发愣的样子,目光扫到课桌上那个已经打开了的蛋糕盒。

      她伸手拿起塑料刀,切下一块蛋糕,然后把那块蛋糕托起来,手腕向外一翻。

      奶油、蛋糕胚和果酱一起飞出去,结结实实落在温泽岭的衣服胸前。

      周围安静了。几个围观的同学倒吸了一口气,有人拽了拽黄梓潼的袖子示意她别太过分。黄梓潼没有看任何人,把蛋糕刀往盒子里一扔,转身拿起书包走了。

      其他人面面相觑,几秒后也跟着散了。

      教室里很快就只剩下温泽岭一个人。

      他低头看着胸前的蛋糕糊糊。果酱顺着衣服往下淌,切碎的蛋糕开始掉渣,鞋面上那摊浅色的奶油像一小片嘲笑他的雪地。他还一口还没吃。

      他深吸了一口气。校服上的奶油结了一层薄皮,他用手指抠了抠没抠掉,又抽了张卫生纸蘸湿,一点一点擦。

      外婆看见污渍,大概会问怎么了。他不想让外婆知道这些。

      -

      乔远杉是被手机铃声炸醒的。

      他睡觉前把闹钟设在中午十一点,结果闹钟响了之后他在半梦半醒间按掉了,然后又沉沉睡了过去。等他真正被一通推销电话吵醒的时候,屏幕上的数字已经跳到了下午四点五十二分。

      他盯着那四个数字看了三秒,然后猛地坐了起来。

      被子掀得太急,凉气一激,连打了两个喷嚏。他没来得及抽纸巾,光着脚踩在地砖上打开衣柜,拽出一件卫衣、一件厚羽绒外套,然后飞快地穿裤子、穿袜子、系鞋带。

      烧退了大半,嗓子还有点疼,脑袋还有点飘,四肢像被人抽走了几根骨头又塞回去——小毛病,他能走。

      放学铃是下午五点半,加上值日和收拾书包的时间,六点之前应该还在学校。他看了一眼客厅的钟——快五点了,运气好的话能在校门口堵到温泽岭。

      他拎起沙发上那个帆布袋,脚步飞快地出了门,拦了一辆出租车,坐在后座上,感觉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大概是烧没退完全。

      下车时校门口正处于放学后的自由时段。他一路逆着出来的人流往里走,几个初一其他班的男生推推搡搡地跑过去,差点撞落他的帆布袋。

      踏上教学楼楼梯,转过两个转角,六班教室的后门虚掩着,前门大开。他站在前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教室里空荡荡的,只有一个人。

      温泽岭站在座位旁边,他的衣服左胸处有一摊污渍,面前是一个缺了角的蛋糕,手里还攥着一张纸巾。

      他好像在哭。这个发现让乔远杉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拽了一下。

      温泽岭是在乔远杉走到他面前的时候才反应过来的。他抬起头,眼神还有点涣散,眼睛和鼻头都是红红的,睫毛上挂着还没干透的泪痕,显然哭了好久。

      他张了张嘴,声音比平常沙哑:“乔远杉……你不是生病请假了吗?”

      乔远杉没有回答。

      他往前迈了一步,伸出手,把整个人往自己怀里带了进来。

      这个拥抱来得毫无预兆。温泽岭的脸撞上乔远杉的胸口,羽绒服凉滑的面料贴着他的鼻尖,底下是卫衣柔软的棉质内里。

      乔远杉一只手环过他的后背,手掌贴在他肩胛骨之间的位置;另一只手按在他的后脑勺上,手指穿过他被风吹得有些打结的碎发,轻轻地把他的脑袋按在自己肩窝里。

      温泽岭感觉到乔远杉的手开始在他背上一下一下地拍,像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小孩。每拍一下,那只手的温度就透过校服布料渗进来一点,把他的颤抖一点一点地按下去。

      他想说“你衣服会蹭到蛋糕”,但乔远杉抱得太紧了,紧到他没有空隙把这句话完整地推出去。他只能把脸埋在乔远杉的肩窝里,闻着他羽绒服上残留的洗衣液味,忍了很久的委屈终于找到了一条可以流出去的缝。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一抖一抖的,把自己埋在乔远杉的衣服里吸鼻子。

      “怎么哭了。”他听见乔远杉说。

      “黄……黄梓潼说我……昨天去办公室告密……”他有点上气不接下气,“我……我……解释……她不信……”

      乔远杉听完了他断断续续的解释,揉了揉怀里毛茸茸的后脑勺,然后开口。

      “她心脏,看谁都是坏人。是她的问题,不是你的。”

      温泽岭喉结咕噜了一下,半晌,声音哑得厉害:“可我想跟她做朋友而已。”

      “你做得够好了,你对她没有半句不好的话。你有跟别人做朋友的心,不是你的问题。”乔远杉低下头,看着温泽岭被泪水糊住的眼睛,擦完泪痕的手指就停在他脸颊旁边,顿了顿,不打算再收回去。“你很好。”

      温泽岭抬眼与他对视。乔远杉的那双眼睛里藏着的温度和他每一次见到这个人时一模一样——稳定、安静、不容置疑。

      乔远杉等他的肩膀抖得没那么厉害了,才想起搁在一旁的帆布袋。他从里面拿出两个盒子,一个已经拆封了,打开盖子露出组装好的银灰色机器人;另一个是未拆封的同系列机械组补充包,包装完好。

      “这个是……我拼好的。这个是备用的零件组。换关节用,省得你丢了零件后到处找。给你的,生日礼物。”

      温泽岭看着那个大机器人,擦了把眼泪,从盒子里拿出来小心翼翼托在手心,手指关节动了动发现是可以拆卸的,背包是能打开的,机械臂能抬起来。

      然后他又看包装盒上的标签,没了。但他认识这个牌子,随便一盒价格比他每个月零花钱的总额乘以某个不太确定倍数还要多,何况这还是两盒。乔远杉还拼好了,这么多细碎的零件要拼起来……

      “这个很贵吧。”他的声音又哑又轻,还挂着点潮气,“你花了好多钱。”

      “不贵。”

      “你骗人。这个牌子的积木我认识,最便宜的一小盒都够买好几本书了,你这个还是机械组,还有两盒——”他的手指在盒子的条形码旁边指了指,又缩回去,“你不能花这么多钱的。”

      乔远杉把机器人的飞行背包轻轻打开,擎着它在他头上飞了一圈又回来:“你喜欢就好。”

      “喜欢!但是下次不准花那么多钱了,记住了吗。”他把两盒来回看了好几遍,突然又想到什么,“对了,你不是生病了吗,怎么过来了?”

      “好得差不多了就来了。”

      “你跑了这么远过来……”温泽岭抱着机器人,抬起手探了探乔远杉脑门儿的温度,轻声嘀咕,“烧还没退。”

      “退了。三十七度多一点。”乔远杉说。

      温泽岭托着机器人的双手突然定住。他想到乔远杉还没吃蛋糕,慌忙把机器人小心放回盒子里。

      “你还没吃蛋糕——我给你切一块大的。等等,发烧能不能吃蛋糕?”

      乔远杉接过温泽岭递来的那块蛋糕,他咬了一口,奶油味和果酱混合在一起。他低头看到温泽岭也塞了满满一大口蛋糕在嘴里,腮帮子鼓鼓的。于是他又咬了一口。

      “怎么不能。”

      教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日光灯管嗡嗡地轻响,蛋糕屑掉在桌子上,被温泽岭用手掌扫到一起,然后抽了张纸巾擦干净。

      乔远杉看着他忙前忙后,忽然想起今天凌晨两点多自己一个人蹲在客厅拼乐高,而现在这间空教室里坐着的两个人,好像才应该是完整的。

      他把蛋糕的最后一口吃完,叉子搁在纸巾上。

      “生日快乐。”他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9. (下)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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