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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8. (中)比赛 他忽然觉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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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堂的空气里飘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大概是调料和消毒水打架之后两败俱伤的结果。
乔远杉端着餐盘从窗口往回走,盘子里躺着一份土豆烧牛肉、一勺炒青菜、一碗紫菜蛋花汤,外加一个卖相可疑的狮子头。
他在靠墙的位置坐下来,把餐盘搁在桌上,筷子从纸巾里抽出来,摆出一副上阵迎敌的架势。
他对饭堂的饭菜已经没有期待了。开学第一天那个谜之质地的土豆炖鸡块给他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在他有限的人生经验里,能把土豆做出两种截然不同但都令人费解的口感,是一种值得写进案例分析的技艺。
但这并不妨碍他每天准时来,准时吃完。
吃东西对他来说是维持身体运转的燃料补给,不难吃是加分项,难吃也没什么可挑剔的。
温泽岭端着餐盘从队伍里挤出来,小跑到他对面坐下。他的餐盘里装得满满当当,米饭堆成了一个圆鼓鼓的小山包,菜量是乔远杉的一倍半,狮子头上还淋了一勺额外的酱汁。
他拆筷子的时候眼睛已经在放光了,那种表情不像是来吃饭堂,倒像是在拆一份精心准备的礼物。
“今天有狮子头!”他夹起狮子头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眼睛眯成小海豚,“这个酱汁是甜的,放了八角。你尝了吗?今天这个不咸,比上星期那个好多了。”
乔远杉听到“不咸”二字,再看了一眼自己盘子里那只狮子头,仿佛在对他抛媚眼。
不咸哦~快来尝尝我吧~
不咸哦~快来尝尝我吧~
不咸哦~快来尝尝……停。
他用筷子分了一块夹起来送到嘴里。甜了,八角味确实比上次重,淀粉含量依旧居高不下,但整体在饭堂菜品的质量曲线上属于中上水平。
“还行。”他说。这个评价在乔远杉的口味坐标系里已经相当于三星米其林。
“你今天怎么吃这么少?你是不是不——”
“没有。正常量。”乔远杉打断他。他知道如果让温泽岭把“你是不是不舒服”这个句子说完整,接下来就会演变成一场关于他健康状况的听证会,附带体温监测和饮食摄入量追踪。
温泽岭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但很快被狮子头重新吸引了注意力。他吃了几口饭,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来,筷子还夹着半块土豆悬在半空中。
“对了,轻木,轻木到底是什么木头?”
乔远杉艰难地把嘴里的饭咽下去。
“轻木是一类密度极低的木材的统称,这种比赛一般用巴尔沙木木条来做。巴尔沙木原产南美洲,气干密度大约是每立方厘米零点一克到零点二克之间,是世界上最轻的商品木材之一。”
温泽岭的筷子在半空中停住了。他低头看看自己筷子上的土豆,又抬头看看乔远杉,那表情活脱脱是刚才有人在饭桌上切进来一段外语播报。
零点一克。商品木材。南美洲。这几个词轮番在他脑子里蹦跶,每一个都认识,组合成一句话就听不懂了。
“……巴啥?”
“巴尔沙。你不用记。”
“那你说的那个气干密度——气什么?干?”
“气干密度,”乔远杉说,“木材在自然干燥状态下单位体积的质量。你也不用记这个。”
“那零点一克是多少?是不是就跟一张纸差不多?”
“差不多。一本两百页的课本大约重三百克。一立方厘米巴尔沙木的重量大约是它的三千分之一。”
温泽岭沉默了。他夹起那块土豆塞进嘴里,嚼了大概有平常两倍的时间。调味料打在舌面上化开又消失,他在脑子里把“三千分之一”和“承重几百斤”两个概念放在一起,发现自己完全无法把它们拼接成同一个东西。
“这种木头真的能撑住杠铃片吗?”他问。
“能,”乔远杉说,“工程力学上,结构的承重能力不只取决于材料本身的强度,还取决于结构设计。同样的材料,三角形桁架比矩形框架的承重效率高很多。如果你感兴趣,周末回去可以上网查一下这个比赛的历年获奖作品,先大概了解一遍。材料我来准备。”他停顿了一下,“你怕冷吗?”
温泽岭眨眨眼。“不怕呀,怎么了?”
“没什么。这几天降温,多穿件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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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一大早,乔远杉踏进教室的时候,温泽岭已经在座位上了。
乔远杉放下书包,从里面一样一样往外拿东西——速写本、几捆表面带细密纹理的浅色薄木板、几包尚未拆封的砂纸、一打长短不一的直尺、一把金属外壳的伸缩美工刀、一把刻刀,以及几根半透明的热熔胶棒和一支银色金属枪身的胶枪。
温泽岭没等他放完,就迫不及待地从自己书包里掏出一沓足有十厘米厚的打印资料,双手捧到乔远杉桌上,“咚”的一声闷响,震得自己桌的笔盒晃了晃。
“这些是我整理的比赛流程和获奖作品!”他说这话的时候额头微微发亮,大概是早上跑来的,加上他迫不及待展示自己花了整个周末做的功课,“我周六去网吧查了好多资料,把能找到的轻木承重的照片全打印出来了——你看这张,这是前三届的冠军,搭了个八角形的塔,放了十几个杠铃片;这个是去年的,他们用三角形当底座,承重比前年翻了一倍……”
乔远杉翻开那沓资料,一页一页往下看。网上扒下来的往年比赛实况照片,像素高的能看清木条粘接的方式,像素低的糊成马赛克但旁边附了温泽岭手写的结构推测注释。有几页印着比赛规则,关键段落已经用红笔画出来了;有几页印着获奖作品的结构分析,空白处密密麻麻写满小字,足以见得准备工作的充分。
乔远杉翻到六厘米的时候停住了。他低头看了好一会儿,把那张纸抽出来放在桌子正中央。
“这个。”
温泽岭凑过来看。那是一个前两届某个杯赛二等奖的作品,三棱锥式构架,三个主承重点通过细木条连接成稳定三角形底座,上面架一个几根柱子托起承重平台的立体组合体。
结构不算复杂,但胜在力传导路径清晰,每根木条都基本处在轴向受力状态,材料浪费少。
“这个可以优化,”乔远杉说,手指沿着三棱锥的一条棱画了一道虚线,“底座不变,承重柱改成格构柱——用四根细木条捆成束状,中间加横向隔撑。格构柱能提高抗压效率,同样截面面积下截面的惯性矩更大,不容易发生失稳破坏,比实心柱轻快,而且你打磨起来也方便。”
他目光一扫,发现温泽岭正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我做出来你就知道了。”他顿了顿,收回目光,“我们可以去小花园做。这两周中午和下午放学后,每天大概两三个小时。”
温泽岭眼睛一亮,随即又皱起眉头:“那小花园平时让不让进?要不要跟老王说一声?”
“我去说。”乔远杉站起来,从书包里抽出一张空白申请表。
温泽岭注意到他手里那张申请表已经提前准备好了——这个人显然早就想好了每一步流程。
中午吃完饭,乔远杉和温泽岭从饭堂出来往小花园走。十一月底的风已经带了冬天的刺,梧桐叶基本上落光了,只剩几片褐色的枯叶卡在排水沟的铁箅子缝里,被风吹得嗒嗒响。
乔远杉穿了一件黑色薄羽绒外套,拉链拉到下巴,两手插在口袋里,步子依旧不快不慢。他偏头看了温泽岭一眼。温泽岭校服里面只套了一件看起来不太厚的卫衣,领口的绳结被风吹得飘来飘去。
他说:“回去加件衣服。”
温泽岭摆摆手:“不冷不冷,我早上出门外婆也让我多穿,我说今天中午有太阳——”一阵穿堂风从两栋教学楼之间灌过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往后吹了个彻底。他的“阳”字被风吹散了个干净,下半句自动消失。
乔远杉停下脚步,看着他。
温泽岭被他看得有点发毛,缩了缩脖子。“……好吧,有点冷。”
乔远杉把自己外套拉链往下拉了一截,温泽岭赶紧摆手表示自己马上跑回教室拿外套,让他千万别脱,然后转身往回跑。他跑了几步又回头喊:“你先去花园,我马上来——”
乔远杉站在甬道中间,把拉链重新拉回去,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逆着人流往教学楼方向跑,短短几步路,脑后的头发随着步伐一颠一颠的。他将下巴往领口里缩了半寸,先往小花园的方向走去。
小花园在饭堂侧面,夹在实验楼和小学部之间,因为位置偏,平时很少有学生来。靠墙种着一排冬青,中间有张石桌和几个石凳。阳光从稀疏的树枝间漏下来,在石桌上画出一块一块不规则的亮斑。
乔远杉把所有材料和工具在石桌上一样一样摆开,巴尔沙木板、砂纸、直尺、美工刀、热熔胶枪,全部排好之后检查了一遍。他把速写本翻开到空白页,开始画结构图。
他的计算过程在温泽岭看来近乎不可思议。没有计算器,没有电脑,就一支铅笔一把直尺,他把图纸按比例缩小画在本子上,标上每一根木条的准确长度和截面尺寸——主承重柱长度、底座三角形边长、横向支撑的位置——每一组数字都在单位旁边缀着几何标记,然后在侧面画了几个立体几何图形——三棱锥、四面体、格构柱的截面图和侧视图,虚线代表内部应力传递路径,实线代表外轮廓。
他每画完一张就撕下来递给旁边的温泽岭。
“这个长度,用一号木板,截面三毫米乘三毫米,两端打磨成斜面。四根一样的。”
温泽岭接过图纸看了一眼。他其实看不太懂那些几何符号,但他认得尺寸数字和木材编号。他点了点头,从桌上拿起砂纸和一块木板,用尺子比划了一下,就开始打磨。
乔远杉画完一组往前递,温泽岭就按标号的顺序一组一组地磨。他的动作堪称生疏:砂纸怎么用、斜口怎么打,都是乔远杉示范了一遍之后他跟着模仿的。
但他干活的时候整个人是沉进去的,砂纸在木头表面来回擦动发出均匀的沙沙声,木屑从指缝间飘下来落在鞋面上,偶尔停下来把木条举到眼前眯眼看一眼——斜口角度对不对、长度够不够、表面光不光滑——发现不太对的地方就拿起砂纸再修两下。
乔远杉画完一组图纸,抬头看到温泽岭已经把手上那根木条放在腿上用砂纸磨了许久,连木条边角的倒角都磨出来了——可能是温泽岭自己觉得尖角容易断,就多磨了几下。
乔远杉伸手拿起成品在指尖转了一下,棱角光滑,斜面角度正对标记。
“可以。下一组。”
温泽岭“嘿嘿”两声,拿过下一张图纸,继续埋头打磨。
几天下来,温泽岭的手艺肉眼可见地在进步。前几天磨出来的木条边缘还有点毛糙,角度需要乔远杉再过一眼修两刀;到了第三天边缘已经整齐了,用乔远杉的话说是:不错,不用重新磨了。
材料备齐的那天,石桌上已经排了一大片成品——大大小小木条按照图纸编号分类排成数列,不同长度和截面尺寸的边角料也按大小单独归到一边。
乔远杉把图纸从头到尾过了一遍,确认每根都符合规格,数量没有误差,然后把热熔胶枪接上石凳下的电源,胶棒从枪尾塞进去,胶枪前端开始发出橘色的指示灯微光。
“下面是组装。”乔远杉左手拿着胶枪,右手扶着一根底座木条固定在图纸标注的位置,拇指轻轻扣稳防止滑动。他把喷胶嘴贴近接缝处,扣扳机,一条半透明的胶从枪口挤出来,热胶接触冷木的瞬间发出一声微妙的轻响,胶体在几秒内从透明慢慢变成哑白。
温泽岭蹲在石桌旁边看他操作,脑袋恨不得钻到乔远杉的手指间。乔远杉做了一步,他就立刻把下一步要用的木条递到他手边,活像一个手术室里的得力护士。
他想多学点东西,昨天微机课在网上看了热熔胶枪的使用教程,知道那个金属喷头温度高会烫手要小心避开,但他看到乔远杉操作得行云流水,眼神专注而沉稳,自己好不容易补全的理论知识一下子就在脑子里搅和成了一锅粥。
乔远杉黏好底座三角架之后换了个方向准备继续粘上面一部分,回头看到温泽岭正盯着胶枪枪口发呆,大概是在回忆那个教程说喷头要离手指多远。他微微移开枪口,手指仍轻压在待固定的木条上。
“这个喷头温度高,我来就行。你去看书,要么做会儿题。旁边休息会儿。”
温泽岭张了张嘴,想帮忙的积极性还没完全退下去,但乔远杉已经转回去继续粘下一个节点了。他靠在石凳上,膝盖上摊着语文阅读,但目光总是不自觉地往石桌那边飘。
乔远杉把新打磨好的格构柱托在纸板上,捏住最细一根刚才切好的木条,沿背面接口涂了一颗绿豆大的热熔胶。他右手握住胶枪的角度很放松,指尖碰到木条一捺便黏住,拇指把它固定在同侧的三个校准点上,胶枪嗞一声停下。
他又往修好毛边的横撑木条两端的斜面各点一点,黏在四根竖柱之间,左手食指摁着连接点不动等胶干,右手已经拿起下一根横撑。动作从容,有条不紊,每一道工序都带着一种让人踏实的秩序感。
温泽岭的笔在书上停了很久了。他其实已经没有在看阅读理解,书页上的字全都变成了背景噪点。他发现自己在看乔远杉的手指:捏着木条、对齐角度,在胶干之前的那几秒里用拇指轻轻压住接缝。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有点快,像是被窝里听着雨声、半梦半醒之间快要睡着时那种,柔软的,而又有些不太对劲的快。
他把目光移开,落到膝盖上的语文阅读技巧书上,又移回去——还是落在乔远杉正在粘下一个节点的拇指关节上,羽绒服袖口微微往上滑,露出手腕干净的线条。
他猛地合上书站起来,声音比自己预想的大了一点。
“我出去一下!”
乔远杉抬头,还没来得及问去哪,温泽岭已经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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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泽岭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
他只是觉得如果再在石凳上多坐一秒,心跳声就会大到被乔远杉听见。刚才他盯着乔远杉的手指看了多久?十秒?一分钟?反正肯定超过了“看别人做手工”所需的合理时长。
一定是太冷了,脑子冻坏了。
他跑过碎石子路的拐角,差点被一丛冬青绊一跤,跑到围墙边上才刹住脚步,两手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呼出的白汽在脸前面一蓬一蓬地散开。
他也不知道自己跑到围墙这里来干嘛,直到听见墙外传来一声熟悉的喇叭响——“甜滋滋”奶茶店已经准备打烊了,老板正把门口的小黑板往屋里搬。
他忽然有了个主意。
“老板!等一下等一下!”他把脸挤进两根栏杆之间,一只胳膊从栏杆缝里伸出去使劲晃,“还有奶茶吗?热的!原味的!”
老板回过头,看到栅栏缝里卡着一个脑袋和一只挥得飞快的手。她愣了一下,把小黑板搁在门边,走到栅栏前面弯下腰:“同学,都收摊了——”
“一杯,一杯就好!”
老板看了看那只还举在外面的手,又看了看栏杆缝里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显然不会轻易缩回去。她叹了口气,转身走回店里,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杯封好口的奶茶,从栏杆缝里递过去。
“最后一杯,原味热的。珍珠没了,都卖完了。”
“没关系!原味的更好喝——多少钱?”
“五块。”
温泽岭从裤兜里摸出零钱布袋,单手兜着底倒了几个硬币在手心里,从栏杆缝里一枚一枚递过去,再接过奶茶。
杯壁滚烫的温度透过纸杯传到掌心,烫得他两只手倒换了一下才稳稳捧住。
“谢谢老板!老板生意兴隆!”
他捧着奶茶往回跑,跑了两步又想起刚才绊过一跤的冬青,小心翼翼地绕过那丛树枝。走到石桌附近的时候放慢了脚步,深呼吸了一下,把气喘匀了才走过去。
“给你的。”他蹲下来插上吸管,把奶茶献宝似的捧到乔远杉的脸颊一侧,然后发现自己的声音有点干,连忙清了清嗓子。
乔远杉看了看那杯奶茶,杯口正冒着白汽,在十一月的冷空气里凝成一小团暖乎乎的雾。他转头看温泽岭。这人从花园到围墙跑了个来回,脸侧边又多了一道浅浅的灰痕,大概是沾了墙上的灰,笑得傻傻的,看着有点心虚。
“冷天干活要喝热的嘛。”他挠了挠后脑勺,解释道,“老板说没有珍珠了,所以这是原味的。原味的应该也好喝!”
乔远杉按下胶枪电源,就着他的手吸了一口。奶味比上次的招牌原味浓一些,糖度刚好,滚烫的液体顺着喉咙淌下去,把十一月的寒意往外推了一寸。他又抬头看温泽岭——这人八成又是把有限的零花钱用到他身上了。
“花了多少。”
“不多不多——你喝完继续粘,我不吵你了,我去看书。”温泽岭把奶茶往他怀里一塞,旋即一屁股坐回石凳上,埋下头,翻开旁边一中午没看下去一个字的阅读理解。
他的笔尖稳稳地划过一道填空,耳朵却从发梢间暴露了一点淡淡的绯红。
乔远杉看着他低头写题的侧脸,又吸了一口奶茶。
寂静的小花园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碎石子路旁边的冬青被风吹得轻微摇晃,几片残存的梧桐叶从墙头翻进来,落在石凳脚边上,被奶茶杯的热气一蒸,边缘的霜意化成了极细小的水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