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8. （上）星座 “我和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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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中旬的珠城，梧桐叶已经落了大半，剩下几片挂在枝头，像是不肯交作业的学生，在风里赖着不走。
期中考试刚结束，初一六班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松弛感——有人把桌上的课本摞成了堡垒，有人趴在桌面上补觉，有人在传阅从图书馆借来的课外书，还有人正在用草稿纸折纸飞机，试图让它飞出窗外然后在半空中被风吹得一头栽进花坛。
温泽岭不在座位上。
乔远杉跨进教室的时候，第一眼就注意到了这件事。靠窗第三排那张桌子空着，桌上摊着半开的笔盒和一本翻到中间的语文课本，椅子被推到桌子底下，露出半边椅面——按照温泽岭一贯的标准，这个离开的姿势属于“匆忙”级别。
然后他听到教室后排传来一阵叽叽喳喳的笑声。
后排几个脑袋凑在一块儿，像一圈围着食盆的小鸡。乔远杉顺着声源看过去，在黄梓潼的座位旁边认出了几个后脑勺——有男有女，还有一个他每天都能见到的、后脑勺上有一撮翘起的头发。
那一撮头发此刻正歪着，往左边偏了大概十五度。根据乔远杉过去两个月的观察经验，这个角度意味着温泽岭正在努力理解某个他不太明白的东西。
他走了过去。
“这个东西真的准吗？”温泽岭的声音从人堆里传出来，语气里带着一种将信将疑但又不舍得走开的认真。
“当然准了！”黄梓潼坐在中间，手里捧着一本花花绿绿的书，封面是深蓝色的星空图案，上面印着烫金的艺术字——《星座解密·你的命运密码》。
“这个是国外传过来的，叫星座，你知道星座吗？就是你出生的时候天上的星星摆成什么形状，然后那个形状就决定了你的性格，可准了。”她翻了一页，上面画着一个长着羊角的卡通形象，旁边密密麻麻印着性格分析和配对指数。
温泽岭挤在最前排，盯着书页上的图案，表情像是在课堂上被点起来回答一道从来没见过的题型。他的眉头轻轻皱起，手指悬在书页上方，想指又不敢指。
“天上的星星摆成形状——那星星一直都在动，是不是每隔一段时间排的形状就不一样了？那同一个星座的人性格是不是也会慢慢不一样了？”
黄梓潼愣了一下，瞪了他一眼。“书上是这么写的，你别跟我抬杠。”
温泽岭“哦”了一声，没再追问，继续看星座配对表。“配对是什么意思？”
“就是两个人适不适合在一起，谈恋爱的那种。你看——”另一个女生把书翻到一页画满彩色表格的地方，手指点着其中一个格子上面的数字，“这个就是配对指数，满分100，越高越好。”
温泽岭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他还没接触过“恋爱”这个概念的具体应用场景，只是觉得把人的性格按出生日期分类这件事听起来不太科学。“那我的生日是12月27号——这个对应什么星座？”
黄梓潼低头翻到摩羯座那一页，手指在一段性格描述上划过去：踏实、务实、沉稳可靠，做事有计划，不喜欢变动，是天生的领导者。她把这几个关键词念了一遍，周围几个同学连连点头，后排一个男生说“听着挺厉害的”。
温泽岭把这段描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想了想自己——做事有没有计划不好说，今天早上他还差点忘了带语文阅读理解专项训练；变动讨不讨厌不好说，但他觉得偶尔出点乱子也没什么不好。至于“天生的领导者”——他从来没领导过任何东西，连自己家院子里的猫都领导不了。
“这也太不像我了，”他嘀咕了一声，然后声音稍微大了点，“我感觉我不是摩羯座，让我来找找我更像哪个——”他往前翻到狮子座那一页，自己念了起来，“自信洋溢，霸道强制……这个也不太对，我应该也不霸道强制。”
他又翻回摩羯座那一页，盯着那些积极的词汇，怎么看怎么觉得写的不是自己，而是坐在他旁边、从开学第一天就一副毫无波澜模样的某个人，心里甚至忽然冒出了一个想法：星座也许并不是骗人的东西，只是有些人安错号儿了。
“所以我为什么不是其他星座？我要跟什么星座配对？”他问。
黄梓潼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嗤笑。“你没看摩羯座配对那个部分吗？最高分的是双鱼座。摩羯和双鱼两个天生一对。”
温泽岭愣了一下，低头去找配对分数那一栏。摩羯座配双鱼座，表格里清晰地印着一个数字“90”，旁边写着几行小字——同为阴性星座，感性与理性形成完美互补，是令人艳羡的神仙组合。
“这两行小字是什么意思？”他顺口问。然后又抬头，“不对，我主要不是问谁感性和理性，我是问双鱼座都是什么样。”
黄梓潼找了找，开始念：“双鱼座感性、易受情绪影响、做事缺乏主见。”
她每念一个词，温泽岭就下意识地摇头——不对，缺乏主见肯定不是乔远杉。乔远杉不是缺乏主见，是主见太多，多到有时候只用两个字就堵死了班主任的话。易受情绪影响也不对，乔远杉这个人，情绪稳定得像一块放在桌上的橡皮，从开学到现在目睹他笑过的场合屈指可数。
但“沉稳可靠”，这是乔远杉。“踏实务实”，这也是乔远杉。要是乔远杉在这，他肯定会说星座是一种毫无统计学支撑的伪科学分类法。温泽岭皱了皱眉，不解道：
“但是这个——不行，这个太不靠谱了。我觉得我好像在两个星座里面都有点影子。”
黄梓潼的表情暗了一瞬。她把星座书往怀里收了收，嘴巴一撇。“算命的东西本来就是信则有不信则无。你不信就别玩了。”
周围几个同学的眼光落在温泽岭身上。他张了张嘴想解释，说我不是不信我只是觉得有点像我同桌可能比我更像我的话，但发现这句话太长、想缩句不知从何讲起，最后只能老老实实地从人堆里往后蹭了些，把最前排的黄金参观位让了出来。
乔远杉站在人堆外面看着这一幕。他的目光在黄梓潼手里那本星座书上停了一秒，封面上那几颗金色的星星在日光灯下闪闪发光，旁边印着一条宣传语：“十二星座，命中注定”。
他可没什么兴趣——他脑海中浮现出一些关于心理学和统计学的入门读物，知道巴纳姆效应和确认偏误这两个名词，知道这种书就是用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模糊措辞让每个人都觉得在描述自己。
星座。命中注定。女生就喜欢信这种东西。
他转身走回座位。
“乔远杉！”
温泽岭从人堆里钻出来，小跑着回到靠窗第三排，把自己的椅子从桌子底下拉出来，一屁股坐下。他还没从刚才的星座讨论里完全脱出来，转身就问：“你的生日是几号？”
乔远杉正在从书包里掏数学笔记本，头也没抬：“3月12号。”
“3月12……”温泽岭掐了掐自己的手指关节，把月份和日子往星座书里的表格上对——白羊座我是3月21号开始的，那3月12号还在前面。双鱼座是几月到几月来着？好像是2月19号到3月20号。3月12号——刚好卡在双鱼座的尾巴上。
然后他整个人呆滞了一秒。
黄梓潼刚才说，摩羯座配对最高分的星座是双鱼座，高达90分。乔远杉是双鱼座。而黄梓潼同时还说，双鱼座感性、易受情绪影响、做事缺乏主见——可乔远杉显然不感性，乔远杉是世界上最理性的人，如果理性能拿去卖钱他大概已经成了世界首富。
刚才被他吐槽的星座解密里，除了把两个人的形象完全搞反了之外，其它的好像全都对上了。
他的脑子现在像一台被塞了太多信息的计算机，处理器开始在“星座是假的”和“个性是反的”之间反复横跳。他张了张嘴，从处理器里蹦出来的第一句话是：
“我和你——老配了。”
乔远杉正在喝水。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然后停在半空中——准确地说，是水停在喉咙里，没有顺利咽下去。他放下水杯，用手背掩住嘴，肩膀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然后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哼。
他差点被一口水呛死。
温泽岭没意识到乔远杉正在经历生死攸关的一口水，继续说：“刚刚我去看黄梓潼的那个星座书——我觉得不靠谱——但是我把你说的日期放进去，居然全对上了。90分！”
乔远杉把水咽下去，把杯子放回桌角。他转过头看着温泽岭，这个人正用一种“我刚才发现了新元素”的表情盯着他。
他想说你用一本印刷厂批量生产的星座书来论证我和你这两个随便什么人被配对在一起是指定的，本来就是一种没有逻辑基础的话术循环。他想说星座配对毫无科学依据，90分不能代表什么，这句话在统计学上更是一种不存在相关性的套话。
但他说出口的是：“知道了。”
温泽岭自动把这一声“知道了”翻译成了“虽然不信但姑且让你这么觉得吧”，心情莫名很好。他把星座配对结果抛到脑后，开始翻语文课本，嘴里哼着一首不成调的歌，脚尖在椅子腿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踢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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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最后一节课是班会课，王高苗夹着成绩单走进教室。他今天换了件深灰色的夹克，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了几分——大概是因为期中考试班级整体成绩不错，他在年级组办公室腰杆子挺得比较直。
“期中考试成绩出来了。”他把成绩单打开，语气里有种抑制不住的满足感，“整体还不错，平均分年级第二。”然后他开始念名字，从第一名往下念。
“第一名，乔远杉。”
台下响起一片不出所料的掌声，夹杂着几声“果然又是他”的低语。
“第二名，温泽岭——”
王高苗在念到这个名字的时候顿了一下。不是因为他看不清名单上的字，而是因为他在这一刻才想起来，自己当初指定温泽岭当数学课代表的时候，是带着一种“看你什么时候掉下来”的心态。
但现在这个不知名小学来的、被他当面说“不务正业”的学生，正以一种几乎碾压的实力，结结实实地坐在第二名的位置上。
教室里一片寂静，偶尔能看到有人扭头看温泽岭，小声说“这么厉害”。
“英语错了两个地方，”拿到卷子，温泽岭开始分析，语速一如既往地快，“听力这一道题走神了，还有词语填空错了一个——我明明知道那道题填的是一般现在时，但是写的时候手快写成了过去式。”
“但你数学考了满分。”
“——你不也是满分！对了，你怎么不恭喜我！”
“……。”乔远杉看着那张叽叽喳喳合不拢嘴的脸，沉默了片刻。
“恭喜。”
温泽岭笑得更灿烂了。片刻后他觉察到自己有点飘，就自觉抿住嘴，但脸上的得意劲儿还是从眼睛里漏出来。
少顷，王高苗合上成绩单，换了一副公事公办的神情，“没完，还有一件事。”他敲了敲讲台，从粉笔盒下面抽出一张通知。
“学校要举办‘轻木承重’比赛，下个月初。每个班出一个代表队，两个人一组。谁来主动报名？”
台下鸦雀无声。这个比赛在珠城实验中学已经办了十几届，在座的本地生几乎都有所耳闻——轻木是一种密度极低但强度出乎意料地高的木材，18克的材料大概只有十几根细条的分量，要用这么少的材料搭出能扛住几片杠铃片的结构，是典型的工程力学应用题。
王高苗的目光在教室里逡巡了一圈。他的视线在几个平时成绩比较好的学生身上停了停，那些人纷纷低下头，没人想接这个烫手山芋。然后，他的目光精准地落在了温泽岭身上，嘴角不动声色地翘起。
“温泽岭，”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轻飘飘的安排感，“你负责带队，再找一个人跟你搭档。你的动手能力应该很强，这个适合你。”
温泽岭愣了一下。他没参加过“轻木承重”——他连这个名字都没听说过，更别说知道轻木是什么材质。但王高苗已经转回黑板前开始写班会记录了，连一个解释的机会都没给他。
乔远杉听到王高苗说“你的动手能力应该很强”的时候，手里的笔被他按紧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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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课铃一响，乔远杉就站起来往教室门口走去。温泽岭正想跟他说什么，抬头的时候他已经走到第二排了。
乔远杉推开办公室的门，王高苗正坐在办工桌前喝茶，茶杯冒着白汽，旁边搁着一沓还没拆封的期中奖状。他从旁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开口时语调平淡自然。
“王老师，轻木承重，我和温泽岭一组。”
王高苗抬头，对上那双沉静的眼睛。他笑得意味深长，从抽屉里抽出报名表递过去，面上是温和的，眼尾却压着审视：“你们俩都是班里顶好的学生，强强联合。好好准备，别让老师失望。”
乔远杉接过报名表和几张订在一起的比赛说明，唰唰两笔写下名字，然后礼貌地点了一下头，站起来往外走。他走到办公室门口的时候正好跟抱着数学作业本的温泽岭撞上——这人怀里摞着一个班的作业本，从作业本后面探出一双眼睛，眨了眨。
“你来办公室干嘛？”
“拿说明。”乔远杉把那张比赛说明递到他眼前晃了晃。
温泽岭低头一看——报名表，“参赛队员”一栏已经工工整整地写上了两个名字。他在前，乔远杉在后，墨迹还是新鲜的。
他站在原地颠了颠作业本看了看纸面，然后蹦出一句：“刚才我在班会课上都没叫你——你怎么自己去报了！”
乔远杉把比赛说明折好塞进裤子口袋，伸手从温泽岭怀里把那摞作业本接过来，转身往办公室走。
“等你说完太慢了。”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8. （上）星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