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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沉睡山林·7 告别 明天的太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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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是怎么发展成这样的?
踏入黑林中心那片空地时,这是少女脑内唯一还算清晰的念头。
走在前方的人倒是很懂向导的分寸,除了零星几句“小心脚下”外,甚至都没有回过几次头。
居然就这么放心地将后背暴露在陌生人面前,他是太过自负还是太过自信呢?
……不,说到底,平白无故相信一个来路不明的男人,还跟着他大摇大摆穿行禁地如入无人之境的自己,似乎也没好到哪里去吧。
思及此处,少女狠狠拍了拍脸,总算找回几分理智,迟疑着开口道:
“那个……”
“我们到了。”
情绪各异的两道声音在半空撞成一片,檀澜这才偏过身,微笑道:
“小姐想说什么?”
“……没事。”
少女咬了咬牙,快步越过他的目光,凝神看向前方——
深林尽头,高大的神殿通体漆黑,与四围昏暗浑然一体。
藤蔓包裹的立柱在夜风中窸窣作响,仿佛无数道彼此倾辙的幻影。
刻满花纹的殿体在日复一日的磨蚀中残破不堪,早已失去遮风避雨的能力,像一支颓然游荡的残兵,对闯入者投以厌倦的注视。
“……这就是……那座供奉【邪神】的神殿?”
少女在原地怔愣许久,方才极轻极慢地走上前,用指腹抹过风化的柱身,喃喃低语道:
“……可……它看起来……似乎只是……”
一座……废墟……?
“小姐也察觉了吧,别说供奉邪神,这地方能坚持到现在还没塌都算是个奇迹了。”
檀澜带着几分无奈的声音自背后飘来,犹如一阵寒风,刹那拂散萦绕于她脑内的思绪:
“实不相瞒,在传言最早的版本中,这座神殿的名号也仅仅只是【烛江的第一座神殿】,所谓‘供奉邪神’的说法,恐怕是好事之徒的添油加醋。”
少女如梦初醒般转过身,目光掠过他微笑的面庞,像水滑过雾气笼罩的玻璃:
“你……抱歉,神使阁下……为什么会这么清楚这件事?”
“这个嘛,算是……工作性质使然?”
檀澜耸了耸肩,抬头打量眼前破落的立柱,无奈道:
“这座遗迹过去虽然知者寥寥,但也的确不算什么机密,黑林附近的居民或多或少都有所耳闻。我也曾进去探查过,没发现任何神明留下的痕迹,大概只是某位前辈心血来潮的产物。”
他的声音顿了顿,勾手唤出发间一尾小鱼,将其送入殿内:
“不过,最近不知是谁、又出于什么心思,为这里凭空添了如此浓墨重彩的噱头,导致大众的关注度激增,连带着黑林都被推上了风口浪尖。
为了避免某些好奇心旺盛的游人误入禁区,异常调查部委托经常出入黑林的官方人士帮忙留意。很不巧,我也算其中之一。”
随着他的声音,零星微光自殿内漫出,驱散盘踞的黑暗。
少女的视线追逐而去,飞过锈蚀的烛座、斑驳的台阶,停在中央空无一物的祭坛上,怅然若失地跌进铺了满地的枯叶中。
什么都没有。
没有神迹、没有人迹、也……没有生命的气息。
那现在的她……还能去哪里呢?
“小姐也看到了,这里真的只是一座破落多年的废墟,没有任何称得上奇异之处。”
檀澜扬手召回游鱼,语调温和:
“夜寒露重,黑林可不是休憩的好去处。小姐还是早些回去吧。”
“……神使阁下,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呆立半晌后,少女不死心地抬起手,再度触向立柱上残败的花纹,试图从中找出哪怕一点点痕迹,连嗓音都被煎熬出几分哑:
“这段时间……除了我,神使阁下在黑林里,还……还见过……”
酸涩自口中漫开,像一团固执的棉花,牢牢卡进喉间,噎得她几度失声。
少女低下头,深深吸了口气,忽听身后传来一阵窸窣碎响,檀澜似乎走近了些,停在距她几步之遥的位置,缓缓道:
“实不相瞒,在谣言兴起后,我曾见过三支打着‘探秘’旗号的偷猎者小队、五派自称侍奉邪神的异教神使,以及二十余位纯粹抱着冒险心理的游览者,都已委托相关部门遣返原籍。除此之外……
此地,再无其他外部来客。”
“……”
果然,所谓的【奇迹】,就和这座神殿一样,只是不切实际的幻想。
少女闭了闭眼,话至嘴边又生生咽回,化作一声泛苦的轻笑:
“这样啊……”
“……多谢神使阁下。”
沉默片刻,她长长吐出一口气,终于下定了决心:
“我还想留在这里看看,神使阁下应该还有其他事要忙吧?不用浪费时间陪我了。
请放心,我记得离开黑林的路。再次感谢阁下的帮助。”
“……”
身后人没有回应,唯有游鱼的光芒依旧清澈,凉凉漂浮于漫无边际的黑暗,像一枚难以触碰的信标。
半晌,就在少女怀疑对方是不是没听到自己的话时,檀澜突然开了口,他的声音依旧含着笑意,但似乎又多了点难以言明的情绪:
“我明白了。”
“不过……唉,就当是我多管闲事又好奇心泛滥吧,小姐能不能也回答我一个问题呢?”
他似乎是真心渴求答案,又似乎早已勘破真相,未作停顿便继续道:
“小姐今晚来到黑林,真的只是为了看看这座神殿吗?”
“……”
就在那个瞬间,空气中似乎有什么东西破碎了。
飞溅的碎片倾泻而下,划过少女的面庞,割出淋漓伤口,黏腻又沉重的情绪从中喷涌而出,像倒灌的滚烫沥青,将她铸成一尊凝固的雕像。
“我……”
良久良久,她缓缓向前倾身,额头抵上冰凉的立柱,周身力气都被抽得干净:
“……我是来黑林……和一切告别的。”
话音落地,那牢牢锁在胸口的疼痛终于找到裂隙,撞碎她摇摇欲坠的理智破体而出。
像是某种坚持终于被舍弃,她突然自顾自地开了口:从每一个午夜准时光顾的梦魇,一路讲到记忆里早已面目模糊的母亲和根本没有任何印象的父亲。
她的语气全程都无比平静,没有任何起伏或波动,如同垂死者床头的心电图:
“今天,军部刊登了讣告,认定她已因【意外】殒命黑林。
作为仅有的直系亲属,我前去领取她的遗物,却从负责人处得知,高层在她留下的笔记里发现了邪神图腾。为避免【军部支队长是异端教徒】的丑闻扩散,这才紧急发布她的死亡通知。
……多讽刺啊。那些填补了我幼年时光的传说故事,原来都不过是邪神蛊惑人心的手段。
但更讽刺的是,这么多年过去,我居然还一直对此深信不疑,一厢情愿认定所谓的【神明】必将庇护于她,甚至还抱持着这份渺茫希望不断寻找,直到发现——
——我执着了这么多年的目标,其实根本就不存在。
我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面对女神大人,面对明天的太阳。”
少女哑声笑笑,眼前荒废的神殿逐渐模糊成一片庞大的漆黑阴影,自眼尾流淌而下,融入脚下荒芜的大地:
“神使阁下,活着……真的好难啊。”
“……”
最后一个句号落入空气,砸起一片寂静的尘埃。
她对身后人的沉默早有预感:信仰邪神在烛江是难以饶恕的罪孽,恶劣程度仅次于侮辱秩序之神,何况她的倾听者还是女神大人的忠诚拥趸。
此时此刻,那位神使阁下脸上……会是什么表情呢?
少女缓缓抬起头,茫然地思索这个注定得不到答案的问题,终究还是没有转身。
这个夜晚实在太长了。
她已经……用尽力气了。
“……原来如此。”
不知过了多久,背后突然飘来一声长叹,微光自远及近,最终停在她身侧:
“那么,小姐还打算继续这趟告别之旅吗?”
“……”
“我不知道。”
少女茫然地低下头,神色间漫出掩盖不住的疲惫:
“或许就到此为止了。”
“……反正,我本来也得不到所求的答案。”
“……”
这一次,对方沉默的时间更长,似乎经历了好一番心理博弈,方才轻声道:
“若小姐当真已下定决心,于情于理,我似乎……都没有阻拦的理由。”
“他没有拦你???”
尽管从小就被教导打断别人说话是无礼之举,但在极度震惊下,绪蛰还是把惯常的礼仪全忘了个干净,一句问题硬生生打了三个转子,像枚刚发射就不幸哑火的烟花,炸出满地乱窜的光屑。
倒也不能全怪他反应过度,毕竟按照绪蛰对檀澜的了解,要那位神使阁下对信仰崩塌者见死不救,还不如让他代替秩序主殿里那尊受了千年火烤的邪神像,至少那个还长了眼睛,不致对世间疾苦视若无睹。
栗南璇原本还被回忆勾出几分伤感,正暗自压抑泛上舌尖的酸涩,冷不防听见长官变了调的质疑,险些没忍住笑出声来:
“不必担心,绪蛰大人。神使阁下若当真毫无作为,也不会有今日站在这里的我了。”
“……啊,说、说得也是……咳、抱歉,我听得太入神了,一时有些……”
意识到自己这没来由的震惊的确有些荒唐,绪蛰尴尬地轻咳一声,欲盖弥彰地揉了揉眉心,正手足无措地编织措辞,却听栗南璇轻笑一声,缓缓道:
“绪蛰大人和檀澜神使的关系……真的很好啊。”
“……”
不知为何,她这话分明不带调侃之意,却听得绪蛰心口倏忽一疼。他停下动作,茫然地眨了眨眼,方才低声回道:
“……是啊。”
“……的确……挺好的。”
见他神色有异,栗南璇还以为是自己说错了什么,连忙拨转话题道:
“说到这个,绪蛰大人的质疑也有道理。毕竟神使阁下采取的那种做法……该怎么说呢……”
“如果是现在的我,恐怕只会觉得荒唐……又匪夷所思吧。”
……
“……祭神仪式……?”
少女机械地重复了一遍对方的建议,眼底一片灰败:
“事到如今,这还有什么意义吗?”
“当然是有意义的。”
檀澜摇了摇头,缓声道:
“虽然我不会阻拦、也无意干涉小姐的决定,但小姐历经万险千难一路至此,若没有得到所求答案就草草结束,未免太过遗憾。”
“……得到答案……?”
少女怔了怔,半晌才迟来地解读出对方话间的含义,自嘲道:
“神使阁下,祭神仪式是为求得女神大人圣谕,但我并非秩序教徒,恐怕……”
不等她说完,眼前突然递来一只手,游鱼的光芒环绕两侧,为檀澜的声音镀上些许温柔:
“这有何妨。说到底,小姐和小姐的母亲只是邪神蛊惑的受害者。女神大人包容万事万生万灵,一定愿意接纳迷途知返的灵魂。”
对方语气轻缓,似还带着几分循循善诱的蛊惑,少女心神微晃,拒绝的话便卡在口中,缠成漫无章法的一团:
“……可、可是我……”
即便并非有意为之,但她终归抱持邪神信仰长大,对秩序之神祭礼的规章典法几乎一无所知。
因此,此刻的她并不确定,自己的加入对神明而言,究竟算是皈依,还是不可饶恕的亵渎。
“放心,祭礼祝祷交给我就好,小姐只需闭上双眼,在心中默念所求之事,女神大人一定能听见的。”
似是看出了少女的顾虑,檀澜低声笑笑,空出的另一手探向腰侧,抽出一柄流光熠熠的长剑。刃尖扫过空气,利落地在地面圈出一轮灿烂金阳,竟是两三下就画好了阵眼:
“准备好了吗?”
“我……!”
少女慌乱地站起身,筋疲力尽的大脑一时难以分析现状,晕晕乎乎间竟已莫名立在了阵法中心。
她抬头看向在阵外站定的檀澜,还欲出言推拒,却见对方递来一个安抚的微笑,轻声道:
“不会有事的。”
“请相信我。”
“……”
也不知是那个微笑实在太具迷惑性、是脚下灿烂的太阳图腾太令人安心、亦或只是她的理智终于破罐子破摔地放弃了警戒……
总之,在短暂的僵硬后,少女竟真的恍惚着放松下来,在愈发明亮、愈发柔和的光芒中,缓缓闭上了眼。
“亲爱的、亲爱的女神大人……”
“请您……告诉我吧……”
“我……究竟该……”
……
…………
………………
朦胧中,似乎有温暖的光落在脸上。
……天亮了吗……?
……
天亮了?
少女猛地睁开双眼,呼啦一声坐起身,惊疑不定地四顾张望。
身下是一望无际的草地,沾着晨露的青草漫出阳光的柔软味道,轻轻自她发尾飘落。
视野背后,阴翳巨林似乎也被晨曦浸得懒散了些,原本拒人千里的凛然气场悄然收束,不复夜晚那般冷硬。
这里……是什么地方?
她茫然地眨了眨眼,又将目光调向前方,下一秒,竟情不自禁屏住了呼吸——
眼前是一条空阔长河。
潺潺流水如融化的黄金,带着令人目眩神迷的光泽奔向前方。
水面之下,万千枚色彩各异的剔透晶石相互碰撞,发出欢悦的声响,仿佛吸纳了整座星空。
“啊,小姐醒了?”
身后传来熟悉的人声,少女转头看去,却见檀澜自远处走来,肩上还停着三五只银羽的鸟儿。
“昨晚睡得好吗?”
晨曦挥洒,携着记忆缓缓回笼。少女从草叶间站起,迎向他微笑的蓝眸,无奈道:
“神使阁下,这就是您口中的【祭神仪式】吗?”
“非常时期非常手段,还请小姐原谅。更何况,以昨夜小姐的状态,恐怕不宜进行关乎生命的重大决策吧?”
檀澜微微俯身,道歉似地行了一礼,温声道:
“毕竟,我自认为……相当不擅长行骗呢。”
真相其实非常简单。
那轮画在地面的太阳的确是货真价实的阵眼,但阵纹却并非祭神之阵,而是自带安神功效的定时转移阵。
若是放在平时,这点技巧自然瞒不过她的眼睛,但……
“难怪神使阁下会突然提出那突兀的建议……好吧,阁下说得不错。当时的我连转移阵和祭神阵的阵纹变化都分辨不出,的确不适合思考自己的生死。”
被睡眠温柔包裹的思绪重新开始流淌,少女揉了揉眉心,隐隐有些尴尬:
“不过,神使阁下是怎么发现的?”
“熟能生巧罢了。”
檀澜抱起手臂,笑得有些无奈:
“我有位朋友和小姐很像,无论发生什么都藏进心里,想从他嘴里挖出几句话,还不如让我一天砍光黑林……
咳、抱歉,有点跑偏了。现在,让我们重新回到之前的话题吧。”
檀澜调转视线,看向前方生机澎湃的晨曦万象,语气温和:
“小姐此刻的答案,还如昨晚一样吗?”
“……”
“……我不知道。”
沉默良久,少女闭上眼,嗓音微哑:
“毕竟,一切还是没有改变,不是吗?”
“……是吗?”
檀澜挑了挑眉,学着她的语气反问:
“但是,至少【明天的太阳】……已经接纳小姐了啊。”
“……”
少女微微一愣,未及开口,便见面前人轻笑着打了个响指,肩上的鸟儿排成一列,晃悠悠扑进她空落的手中:
“我从来不认为,放弃是逃避或懦弱的选择,也并非难以宽恕的罪孽。若小姐确已下定决心,我一定不会阻拦。
不过我觉得,当时的小姐……或许只是太累了。
对于经年累月背负重担,以至全身感官都被迫绷紧上弦的人来说,肩头的负荷突然卸下时,一定会有片刻难以分清,眼前刹那轻盈的世界究竟是解脱的呼唤,亦或死亡的前兆。
但是,现在小姐也看到了,【明天】的太阳、【今天】的太阳、甚至【昨天】的太阳,其实根本没有两样。
女神大人一直平等照耀着她的每一位孩子。
所以,小姐或许也可以试着……再坚持一下?那个问题的答案,没准就等在对于此刻而言尚属遥远的未来。”
“……”
鸟儿在她冰凉的掌心挤作一团,蓬松的羽毛柔软轻盈,带着阳光的温和暖意。
少女慢慢垂下头,久久没有开口。
见她不作回应,檀澜也未多言,只清了清嗓子,补上后半句话:
“当然,若小姐最后选择了另一条路,也没有关系。这终究是小姐的人生,任何决策都是不容他人置喙的权利。”
“……”
“……我……恐怕还要……再好好想想。”
良久良久,少女终于抬起头,望向前方徐徐升起的金阳。
她的声音里依旧透着化不开的茫然,但似乎又多了几分符合年纪的鲜活:
“不过……谢谢神使阁下。”
檀澜微微一笑,温声道:
“职责所在,小姐不必客气。啊,忘了介绍。这条河名叫碎晶河,上游连通第八区边境的寻雨村,下游流经君官城。”
“此地向来罕有人迹,绝无他人打扰之虞。小姐有充裕的时间好好考虑。”
“那么,我便先行一步。”
语毕,他俯了俯身,优雅地行了个道别礼,转身走向黑林。
“……等等,神使阁下!”
见对方的身影行将消失,少女这才如梦初醒,急声道:
“我还没……!”
“无妨。”
似是猜到她的念头,远方人半侧过头,立指抵了抵唇,意有所指地遥遥笑道:
“黑林是禁地中心,秩序神使避之不及的污秽之地。”
“无论昨日还是今日,我们都从未见过彼此,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