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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青崖   天蒙蒙 ...

  •   天蒙蒙亮的时候芳姑就进来了,端着一盆热水轻手轻脚放在架子上,回头看见沈鸢已经坐起来了,被子叠得方方正正,人靠在床头不知道醒了多久。
      芳姑连忙走过来:"小姐怎么醒这么早?再躺会儿吧,老奴看着时辰还早……"
      "睡不着。"沈鸢说,声音还是哑的,但比昨天清了些。她掀被下床,站在铜盆前掬水洗了把脸,冰冷的井水激得她清醒过来。芳姑在旁边递帕子的时候,她看见芳姑眼皮下面压着的青痕和红肿,估计又是一夜没怎么合眼。
      "芳姑,"沈鸢接过帕子擦脸,"今天还要辛苦你在灵堂陪着。"
      芳姑点头,拿过梳子替沈鸢挽发。她手稳,三两下就把头发挽成一个简洁的髻,挑了支素银簪子别上。沈鸢从镜子里看着身后的人,芳姑的眼眶又开始泛红了,嘴唇紧紧抿着,梳头的动作却一丝不乱。母亲走后的第一个早晨,芳姑也是这样替她梳的头。那时候她哭得气都喘不上来,芳姑把着她的肩膀说"小姐您要撑住,夫人最不放心的就是您"。
      她那时候撑住了吗…没有。她撑了三年就死了。
      "芳姑。"沈鸢伸手覆在芳姑替她梳头的手背上,"今天你别哭了,哭了不好看。"
      芳姑愣了一下,手停在她发间。她张了张嘴想说"老奴没事",低头看见沈鸢的嘴角弯着一点极浅的弧度,是笑,但又不是从前那种笑。从前小姐也会笑着安慰她,但那笑是碎的,像拿指头去碰一片薄冰,稍微一用力就裂了。现在小姐的笑还是薄冰,但冰底下有什么东西稳稳托着。
      芳姑喉头哽了一瞬。她猛地别过头去拿袖子蹭了蹭眼角,再转回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挂住了,声音也稳了:"老奴不哭。老奴今天替小姐盯着灵堂,谁也别想糊弄了去。"
      沈鸢拍了拍她的手背,站起来换孝衣。麻布粗粝的触感贴着皮肤,她一件一件穿得妥帖。最后系腰带的时候春竹从外面进来了,手里端着早膳的托盘,眼睛下面一圈乌青,但整个人的精神是绷着的。
      沈鸢看了她一眼。春竹微微点了下头。
      "林氏醒了?"沈鸢问。声音压得低。
      "刚起,小丫鬟去送水的时候,后罩房那边已经有人发现秋兰屋里空了。"春竹把早膳摆好,粥、两碟小菜、一壶热茶,"林氏让丫鬟去问了。"
      沈鸢坐下来喝粥。咸菜拌在白粥里,她一口一口喝得很慢。喝到第三口的时候,外面院子里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急匆匆的,掺着小丫鬟细声细气的惊呼。沈鸢没抬头。
      芳姑掀帘出去看了一眼,折回来凑到沈鸢耳边:"林氏往这边来了,脸色不好看。"
      沈鸢把最后一口粥喝完,放下碗,拿帕子擦了擦嘴角。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站定,脊背松着,肩膀微微缩着,双手交握在身前,是那个相府嫡女沈鸢惯常的、弱不禁风的姿态。她甚至抬手揉了揉眼睛,把本来就没什么血色的脸衬得更苍白了几分。
      林氏走进院子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副景象:沈鸢站在廊下,白色的孝衣被晨风吹得贴在她细瘦的骨架上,眼眶微红,嘴唇发白,像一棵被雨水打蔫了的细竹。
      "姨娘。"
      沈鸢屈膝行了个礼,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虚弱。林氏的步子顿了一顿。她换了件月白色的褙子,头上的银簪比昨天多了一支,薄薄的脂粉盖住了眼下的倦意,显然也是一夜没怎么安睡。她走上前来一把搀住沈鸢的手臂,力道不小,攥得沈鸢腕骨生疼。
      "鸢姐儿!你快进屋去,早晨风凉,你身子弱别又着了寒。"林氏嘴上说着关切的话,眼睛却越过沈鸢的肩头往她身后扫,春竹垂手站在门边,芳姑在收拾桌上的碗碟,一切如常。她的目光在春竹身上停了一瞬。
      "姨娘一大早过来,是有什么急事?"沈鸢被林氏搀着往屋里走,步子慢吞吞的。她仰起脸看着林氏,眼睛里的疑惑是真的,是那种十六岁的、什么都不懂的真。
      林氏拉着她在桌边坐下,自己也挨着坐了。她松开沈鸢的手腕,转而拿过沈鸢的手握着,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这个动作亲昵得像亲娘对闺女。
      "鸢姐儿啊,"林氏叹了口气,眼眶适时地红了,"姨娘跟你说个事,你别害怕。"
      沈鸢眨了下眼。
      "秋兰……你知道吧?就是姨娘身边那个秋姑姑。今早下人发现她屋里空了,人不知道哪儿去了,东西也少了几件。姨娘想着她是不是家里有事急着走了……可这大半夜的能有什么事呢。"林氏说着拿帕子按了按眼角,目光却从帕子边缘钉在沈鸢脸上,"鸢姐儿昨晚有没有听见什么动静?你那院子离后罩房近。"
      沈鸢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回想。她想了片刻,然后慢慢摇了摇——"女儿昨晚睡得沉,什么都没听见。姨娘,秋姑姑走了吗?她去哪了呀?"
      尾音往上挑着,带着少女特有的茫然和困惑。林氏盯着她的眼睛看了三息。那双眼睛干净透彻,里面盛着刚睡醒未散尽的懵懂和丧母之后独有的疲惫,什么破绽都找不出来。
      林氏松开了沈鸢的手。她笑了一下,扯出嘴角的弧度轻快了些:"没事没事,大约是家里真有事急着回去了。一个下人罢了,走了就走了。姨娘就是怕吓着你,特来跟你说一声。"
      "女儿不怕。"沈鸢垂下眼,嘴角浮起一点乖巧的笑意,"有姨娘在呢。"
      林氏又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脸上滑过去,在桌面上不知名的地方停了一下,然后她站起身整了整衣襟:"那你歇着,姨娘去灵堂那边看看,今天你大伯家要来人了。"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步子顿了一顿,侧头看着春竹。春竹垂手站在门边,像一截安静的木头,连呼吸声都收得轻轻浅浅。林氏盯着她看了两息,忽然笑了笑:"春竹,昨晚睡得可好?"
      春竹屈膝:"回林姨娘,奴婢睡得挺好的。就是起夜的时候好像听见后院有动静,出去看了一眼黑漆漆的什么也没瞧见,就回来了。"
      "后院有动静?"
      "兴许是猫,后罩房那边野猫多。"
      林氏点了点头。她又看了春竹一眼,这一次目光比先前更重些,像钉子要扎进肉里去,但春竹低垂着眼睫,一派的恭顺本分,让那钉子落了空。林氏收回视线,提着裙摆跨过门槛走了。她的脚步声沿着游廊渐渐远了,后面跟着一串小丫鬟的细碎步子。
      沈鸢坐在原地没动。她看着林氏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口,然后转头看着春竹。春竹还维持着屈膝的姿势,脊背弯着,但沈鸢看见她袖口下攥紧的拳头,指节发白。
      "起来吧。"沈鸢说。
      春竹直起身。她抬眼看着沈鸢,嘴唇动了动,声音极低:"小姐,她起了疑。"
      沈鸢点头:"她只是疑。秋兰跟了她十五年,好端端的人不见了,她不可能不疑。但她也只是疑。"她端起桌上冷掉的茶喝了一口,"林氏怕死,疑心重的人反而不敢轻举妄动,她不知道我手里有什么牌,就不会先翻脸。"
      春竹没说话。她把袖中的拳头松开了,掌心有指甲掐出来的月牙印。
      沈鸢放下茶盏站起来。她整了整衣襟上的褶皱,走到门口,晨光从东面斜照过来,把整座院子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边。她眯着眼看了看天色,问春竹:"青崖什么时候到。"
      春竹一愣。她显然没料到沈鸢会忽然提青崖,青崖是外祖家暗地里送来的,明面上的身份是李夫人院子里一个打杂的小丫鬟,平日里几乎不出正院,知道她存在的人不超过五个。沈鸢从前叫她"小青",像喊一只猫。
      但此刻沈鸢问"青崖什么时候到"的时候,语气熟稔得像已经叫了这个人一辈子。
      春竹抿了抿唇:"她一直在。昨晚上秋兰的事,奴婢就是让她望的风。她在后墙那头藏着,要是有人撞见奴婢,她就负责引开。"
      沈鸢点了下头。她往院子西南角看了一眼,那棵歪脖子槐树后面有一小片阴影,晨光还没照到那里,影影绰绰的看不清楚。但沈鸢知道青崖一定在那个位置。前世青崖替她挡过三次明枪暗箭,最后一次是在陈敬之举着凳子砸向她的时候,青崖从外面冲进来用脊背接住了那一下。那时候青崖才十八岁,脊椎差点断了,瘫在床上三个月才起来。
      "让她过来。"沈鸢说。
      春竹往西南角的方向比了个手势,拇指扣在食指第一关节,其余三指张开,像鸟展翅。那片阴影里动了一下,然后一个人影贴着墙根无声无息地滑过来,三步两步就到了廊下。
      青崖跪了下来。她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粗布短打,脸上抹了灰,头发胡乱扎成一条辫子垂在脑后。她看着也就十三四岁的模样,瘦小精干,跪在地上几乎没什么存在感。但她抬眼看着沈鸢的时候,那双眼睛里有一簇火,烧得又稳又静。
      "小姐。"
      沈鸢低头看着她。
      青崖从五岁就被外祖家送进府,名义上是买来的粗使丫头,实际上是李氏宗族给这个孤零零的嫡外孙女留的最后一张底牌。她从来没把青崖当成丫鬟,前世临死前她攥着青崖的手说"你走,别管我了",青崖咬着牙说"小姐,我不走,我走了你怎么办"。
      "青崖。"沈鸢蹲下身平视着她的眼睛,"你从今天起跟着我。不必躲了。"
      青崖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她按住了那点亮光,垂首道:"是。"
      沈鸢伸手,把她鬓边沾的一片枯叶摘掉。
      青崖的肩膀微不可察地绷了一瞬,那是多年暗卫生涯养出的本能反应,任何人的手靠近她脖子她都会紧张。但沈鸢的手落下来的时候,那股绷紧的力道又松开了。
      "饿不饿。"沈鸢问。
      青崖眨了眨眼。她显然没料到小姐会问这个。
      沈鸢已经站起来往屋里走了,头也不回地说:"春竹去给她弄点吃的,吃饱了下午陪我上灵堂。"
      春竹应了声"是",拉了青崖一把。青崖站起来的时候还有点发懵,被春竹拽着往后罩房方向走了两步,忽然回头看了沈鸢一眼。沈鸢站在门槛里面,晨光从她背后照进来,把她整个人镶成一道剪影。她侧着身,正抬手把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慢,很柔,和从前那个安静温顺的小姐一模一样。
      但青崖看见她别头发的那只手掌心里有伤。牙状的指甲印,已经结了薄薄的痂。
      青崖转回头,跟着春竹走了。
      沈鸢站在门里,听着院墙外开始响起的车马声、仆役奔走声、吊唁宾客的寒暄声。今天要开始守灵了,亲戚们会来,父亲会从书房里出来露个面,林氏会往来迎送哭得满脸是泪。她还要跪在蒲团上面对所有人。但她袖子里那只银镯子硌着小臂的内侧,沉甸甸的,提醒她昨晚上沉下井底的那个人和那声"夫人"。
      她把左手掌心的伤口贴在袖口内侧的布料上压了压。疼痛让她嘴角的微笑弯得更真切了些。
      "母亲。"她轻声说,"今天女儿替您看看,这府里还有谁拿了您的东西。"
      她跨出门槛,往灵堂的方向走去。晨光落在她白色的孝衣上,把麻布照得发亮。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稳稳的,脊背挺直,嘴角含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温顺的、乖巧的、让人放心的。
      后罩房西头第三间那扇门再没开过。井水漫着,月亮下去,太阳上来,一切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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