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嫡女她造反成功》苏沐眠

4、灵前客 辰时刚

　　辰时刚过，相府正门就开了。吊唁的宾客踩着湿漉漉的青石甬道一拨一拨往里进，门房高声唱名，小厮来回引路，整座府邸在白幡和素幔间忙碌起来。
　　沈鸢跪在灵堂左侧的蒲团上，膝下垫了芳姑偷偷塞进来的厚棉垫，但跪了小半个时辰还是发麻。她面上不动，低垂着眼看着自己膝前的青砖地面，那块砖中间有一道细长的裂纹，从她膝盖正下方一直延伸到灵桌脚下。她数那道裂纹的长度，数着数着就听见门房喊了一嗓子：
　　"李府表少爷——到——"
　　沈鸢的手指微微一蜷。她没抬头，但余光里看见林氏那张原本挂着得体悲戚的脸僵了一瞬，随即又堆出更热切的笑容迎了上去。李府来的是她母亲的娘家人，陇西李氏虽在京城立了分支，但这些年和沈家走动不算勤。母亲病重的时候李家派人来看过两回，都被林氏以"夫人需要静养"为由挡在外头。现在人死了才登门，大约是来吊唁，也是来看她这个外甥女还活没活着。
　　脚步声从门口进来。沈鸢抬起眼，看见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着一身素服快步走到灵前，颤着手上了香，对着灵位深深拜下去。拜完抬头的时候，眼眶已经红了。那妇人走到沈鸢面前蹲下来，一把攥住她的手，手劲儿大得沈鸢腕骨生疼。
　　"鸢姐儿。"妇人声音哑着，带着颤，"我是你舅母。你舅舅在任上回不来，托我先来看你。"
　　沈鸢看着她。李府舅母的脸圆圆的，生着一双和母亲极像的眼睛，只是母亲的眼睛总是含笑的，而这双眼睛此刻蓄满了泪。沈鸢的喉咙里忽然涌上一阵酸涩，来得猝不及防。她以为自己前世的眼泪早就流干了，但被舅母攥着手的那一刻，她发现自己的眼眶还是湿了。
　　"舅母……"她张了张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李舅母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目光在她身上那件半旧的孝衣上停了一瞬，又在沈鸢尖瘦的下巴上停了一瞬。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沈鸢的手握得更紧了些，另一只手从袖中摸出一只小小的锦囊塞进沈鸢掌心。
　　"你舅舅让我带给你。"李舅母声音压得极低，"他说你外祖家没忘了你。"
　　沈鸢攥着那只锦囊。隔着布料她摸出里面是薄薄的一片硬物，像令牌或信物。她把锦囊藏进袖中，对着李舅母弯了弯嘴角，这一次笑是真的。李舅母看见她那个笑，眼泪扑簌簌掉下来，赶紧拿帕子按住了。
　　"好孩子。"她拍了拍沈鸢的手背，站起来，转头看了林氏一眼。那一眼平平淡淡的，但林氏往后退了半步。李舅母不再说什么，转身出了灵堂。
　　沈鸢低头看着自己膝前的青砖地。那只锦囊贴着皮肤，硌着藏着银镯子的那只袖子。她数着地砖的裂纹，从这道缝数到那道缝，数到第七道的时候，灵堂门口又传来脚步声。
　　这回进来的是她父亲。
　　沈鸢抬起头。沈清鸿穿着藏青色的素袍，腰间束一条白带，面色沉重，眉宇间锁着几道褶子。他走到灵前站定，对着李夫人的灵位拱了拱手，沉默了一会儿。那沉默里有几分真心，沈鸢看得出来，父亲和母亲少年夫妻，虽然后来纳了林氏，但母亲走得突然，他大约也措手不及。
　　但沈鸢的目光越过父亲的肩头落在他身后的位置。林氏站在他半步之外，侧着身，手里端着茶，正殷勤地递过去。父亲接了茶喝了一口，目光这才落在沈鸢身上。
　　"鸢儿。"他走过来，声音低沉，"你跪了一天了，起来歇歇。"
　　沈鸢撑着蒲团站起来。膝盖一阵酸麻，她身形晃了晃，不是装的，是真跪麻了，旁边的春竹连忙伸手扶住她。沈清鸿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偏过头去，对林氏说："给鸢姐儿找个暖和地方坐坐，别让她跪坏了。"
　　林氏连忙点头："老爷放心，妾身早就备了暖阁，一会儿就让鸢姐儿过去歇着。"
　　沈清鸿"嗯"了一声，又看了沈鸢一眼。那目光落在她脸上，在她苍白得没什么血色的嘴唇上停了片刻。他似乎想走过来拍拍她的肩，但林氏恰好侧身过来替他理了理衣领，低声说着"大伯一家下午才到，老爷先去书房歇一歇"，他顺势便转了身，跟着林氏往外走了。
　　沈鸢站在原地，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面。她的表情很平静，嘴角甚至还挂着一点乖巧的、让人放心的微笑。但她的左手在袖中攥紧了那只锦囊，指甲隔着布料按在边缘上，掐出深深的一道痕。
　　"春竹。"她轻声说，"扶我去暖阁。"
　　春竹"哎"了一声，搀着她往外走。出了灵堂穿过后院的月洞门，暖阁在东边厢房，是林氏专门给女眷备的歇脚处。沈鸢走了几步，忽然慢下来。她侧头往西边看了一眼，西角门的方向有两个人影正在说话，一个穿着半旧灰袍的中年男人背对着她，腰微弓着，手里拿着什么单据模样的东西递向对面的人。对面那人穿着相府管事的衣裳，接了单据低头在看。
　　沈鸢的脚步顿住了。
　　那个灰袍背影她认得。
　　前世她看了三年，瘦削的肩胛骨撑起袍子，后颈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褐色胎记，酒喝多了那块胎记会泛红。此刻他站在角门边和管事说话，侧脸被阳光照得清楚，眉骨高，鼻梁挺，嘴唇抿得薄薄的，一张穷书生的脸，斯文里透着精明。
　　陈敬之。
　　沈鸢站在原地，前世她被所谓的爱情蒙蔽了双眼，如今再看到陈敬之她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涌，是说不出道不明恶心。
　　春竹感觉到她步子停了，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低声问："小姐？"
　　沈鸢没说话。她看着陈敬之把那张单据递给管事，管事接过去揣进怀里，两人又说了几句什么，然后陈敬之拱了拱手转身走了。他的背影绕过角门，很快就消失在巷子那头。管事也转身往账房去了。
　　沈鸢收回目光。她的心跳得很快，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她继续往前走，步子稳稳的，甚至嘴角还挂着先前那点笑意。春竹跟着她进了暖阁，门一关上，沈鸢在椅子上坐下来，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茶水是温的，泡了太久有点涩。
　　"春竹。"她把茶杯放下，声音平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角门那个灰袍书生，你去打听一下他来干什么。"
　　春竹点了下头，转身要走，沈鸢又叫住她："别让人看见。"
　　春竹应了声"是"，从暖阁后窗翻了出去，落地无声，像一片叶子被风卷走了。沈鸢一个人坐在暖阁里，面前摆着点心、热茶、炭盆，富足暖和得像另一个世界。她伸手按在自己左胸口的位置，心跳还没完全平下来。
　　陈敬之，她前世嫁给他的时候以为那是苦尽甘来。母亲死了，林氏把她嫁出去，嫁妆缩水到只剩三十抬，她当时想着只要能离开相府就好。陈敬之在迎亲那天穿了件半新的红袍，牵她手的时候说"娘子放心，我定不负你"。后来那双手打过她三次。第一次是成亲三个月后他赌钱输了问她拿银子，她说了句"省着点花"，一巴掌就下来了。第二次是第二年冬天她病了，他嫌药贵，一脚踹翻了药碗。第三次她死了。
　　三次她都没还手。第一次的时候她还哭，第二次的时候她已经不哭了，第三次的时候她想的是"死了也好"。但现在她站在这个时间点上，陈敬之还只是一个来相府办事的穷书生，还没提亲，还没娶她，还没把手伸进她母亲的嫁妆里。
　　她还有时间，她得在他开口提亲之前就把他碾碎。
　　暖阁的门被推开了。沈鸢抬眼，进来的是一个相府的小丫鬟，十四五岁的模样，端着新的茶点，进来便低眉顺眼地放了东西就要退出去。沈鸢看了她一眼："你是哪个院的。"
　　小丫鬟屈膝："回大小姐，奴婢是林姨娘院里的，姨娘让奴婢来给小姐送些新做的枣糕。"
　　沈鸢看着那碟枣糕。枣泥做的，上面撒了芝麻和桂花，热气腾腾的，显然是刚出锅。她笑了笑："替我谢谢姨娘。"
　　小丫鬟应了声，退出去时脚步有些快。沈鸢看着门合上，低头看着那碟枣糕，一块都没碰。
　　春竹回来了。她翻进后窗，落地时带进来一股凉风。"小姐。那个灰袍书生姓陈，是个秀才，来相府是送一份文书的。奴婢远远听见管事跟他说了句'东西先放着，林姨娘过几日再看'。"春竹顿了顿，"他走的时候拿了一张银票，折好放靴筒里了。"
　　沈鸢点了下头。银票。林氏在和他做交易。她不知道是卖什么、买什么、换什么，但陈敬之能进相府角门这件事本身就说明了一些东西，前世他提亲之前那半年，确实在相府走动过几回，那时候她还以为他是来送书稿的。
　　"小姐，"春竹看着她脸色，"那个书生有什么不对？"
　　沈鸢沉默了一会儿。她把袖中李舅母给的锦囊拿出来拆开，里面是一枚铜制的令牌，刻着李氏族徽和一个小小的"鸢"字。她把令牌攥在手里，对春竹说："没什么。你今晚再去一趟林氏院子里，看能不能找到那张银票的去向。"
　　春竹应下了。
　　沈鸢把令牌收回袖中，和银镯放在一起。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往外看。灵堂那边还在忙碌，白幡在风里飘着，宾客的影子来来去去。父亲的书房方向门窗紧闭，林氏正领着小丫鬟往正厅去迎下一拨客人。一切如常。
　　但她知道不一样了。陈敬之已经出现了，林氏的银票已经递出去了，那些藏在水面底下的东西正在慢慢浮上来。
　　她关上窗，转身对春竹说："扶我去灵堂。"
　　春竹搀着她出了暖阁。阳光照在白色的孝衣上，沈鸢眯了眯眼。她走过游廊，经过那棵老槐树的时候，树影里有一双眼睛闪了一下，青崖蹲在枝桠间，咬着根草茎，看见她便轻轻点了一下头。
　　沈鸢也点了下头，迈步走进了灵堂。白幡翻卷，香灰扑了满脸。她在蒲团上重新跪下来，面朝着母亲的灵位，双手交握在膝上，脊背挺直。
　　袖中的银镯和铜令牌贴在一起，像有人在轻轻叩她的脉搏。
　　她跪在那里，嘴角挂着那点温顺的笑意，对着母亲的灵位轻声说："母亲，女儿又要开始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