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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枯荷   芳姑又 ...

  •   芳姑又端了一碗热粥来,沈鸢坐在窗边慢慢喝完了。暮色从檐角一寸一寸地压下来,院子里挂起了白色的灯笼,风从门缝里灌进来,烛火摇摇晃晃地晃在她脸上。
      春竹进来添了盏灯。她弯腰放灯盏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三长一短。
      沈鸢放下粥碗,对芳姑说:"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芳姑犹豫了一瞬,到底没说什么,带着粥碗退了出去。门合上的声音很轻,像怕惊着屋里的魂。春竹还站在原地,垂着手,脊背微微弓着。
      沈鸢转过脸看着她。灯下春竹的脸半明半暗,眉眼压得极低,嘴唇抿成一条线。她手里攥着一样东西,攥得指节发白。
      "什么时辰了。"沈鸢问。
      "刚过戌正。"
      "她睡了吗。"
      "回小姐,秋兰住后罩房西头第三间。这会儿下房都熄了灯,她屋里还亮着,在收拾东西。"春竹顿了顿,"她今天从林氏院子里拿了一只锦囊,奴婢看着像是夫人的东西。"
      沈鸢点了下头。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往外看。雨还在下,比午后小了些,细密地织成一片雾似的帘子。后罩房的方向有几点零星的灯火,其中一盏离其他都远些,隔着雨幕看得不太真切,但确实还亮着。
      "收拾东西…"沈鸢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嘴角弯了弯,"她准备跑?"
      春竹没接话。
      沈鸢关上窗,转过身。她看着春竹攥着东西的那只手:"手里是什么。"
      春竹松开手指。掌心里是一个寸许长的小竹筒,封着蜡,筒身上刻了一个极小的"李"字。沈鸢接过竹筒,借灯光细看,封蜡上压的纹样是李氏宗族的族徽。她拔开塞子倒了倒,里面滚出来一张卷成细条的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三日后,陈记当铺,酉时。
      沈鸢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陈记当铺。她知道那间铺子,在城南柳条巷拐角,表面上收古董字画,背地里做的什么买卖她前世听过几耳朵,大约是销赃的。纸上的字迹她不熟,但"陈记"两个字让她胃里翻了一下。前世她嫁的那个穷书生也姓陈。但她按住那点翻涌,把纸条重新卷好塞回竹筒里,问:"哪来的。"
      "秋兰屋里摸出来的。她放在枕头底下,压在银镯子下面。"
      沈鸢拿着竹筒在指间转了转。秋兰今晚在收拾东西,枕头底下压着联络信物,约了三日后的酉时。林氏要她把什么东西运出去。李夫人留下的嫁妆单子她看过,库房里空的远不止表面那些。林氏这些年蚕食得小心翼翼,但母亲一走,有些手脚就藏不住了。
      "春竹。"
      "奴婢在。"
      "秋兰约的是三日后。她今晚不会跑,东西还没收拾完。"沈鸢把竹筒放回春竹手里,"但夜长梦多,今晚就把她办了。"
      春竹接过竹筒,揣进怀里。
      她的嘴角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沈鸢看着她的表情,忽然问:"你害怕吗。"
      春竹愣了一瞬。
      她垂着眼,想了片刻,然后抬头看着沈鸢,目光是稳的:"回小姐,奴婢怕的东西只有一件。"
      "什么。"
      "怕没把小姐交代的事办好。"
      沈鸢看着她的眼睛。
      十六岁的春竹,比她大五岁,外祖家送来的时候就已经是死士的底子。
      她握过刀,见过血,身手不输男儿,但此刻站在灯下说"怕没把事办好"时,眉眼间那股子惶恐是真心实意的。怕的不是杀人,是辜负。
      沈鸢伸手替她整了整衣领。这个动作来得突然,春竹整个人都僵住了。
      "别怕。"沈鸢说,"你办好过,上辈子你也办好了,只是我那时候没用。"
      春竹听不懂"上辈子"三个字,但她没问。
      小姐今天从灵堂出来之后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和从前不同,春竹说不清哪里不同,但她知道一件事,小姐不再是那个会在林氏面前攥紧拳头红着眼眶发抖的小姐了。小姐的眼睛底下沉着东西,沉得让她心口发烫。
      "奴婢去了。"春竹屈膝行了个礼,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又停了一下,回头看着沈鸢,"小姐……您的伤。"
      她指了指自己的手心。
      沈鸢低头看自己的左手。掌心的月牙形伤口已经不流血了,但指甲掐出的印子还在,泛着淡淡的红。她把左手背到身后,对春竹笑了笑:"去吧。"
      春竹掀帘出去了。脚步声落在廊下的雨地里,极轻极快,像猫蹿过屋脊。沈鸢站在窗边听着,那串脚步声一路往后罩房的方向去了,渐渐被雨声吞没。
      她坐回梳妆台前。铜镜里那张脸还是白得像纸,嘴唇没什么血色,眼眶下的青痕重得藏不住。她对着镜子把散下来的鬓发重新抿好,拿指腹揩了揩眼角并不存在的泪痕,然后把嘴角往上弯了弯。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又乖又可怜了。十六岁的相府嫡女,母亲新丧,在灵堂前跪了一天一夜,哭得眼睛红肿、脸色苍白。任谁看了都只会觉得这个孩子需要人疼。
      沈鸢看了自己很久。
      然后她把左手的伤口按在桌沿上,用力压下去。疼痛窜上来的时候她嘴角的笑意纹丝不动。
      她要记住这个疼,要以后每一次笑不出来的时候,她都会想起这个疼。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很轻,像有什么重物落进水里,咕咚一声,但很快就被雨声盖过去了。
      沈鸢的耳朵动了动。她侧头听了片刻,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往外看。
      后罩房西头第三间那盏灯灭了。
      雨还在下。后院的灯笼在风里晃着,把积水的地面照出一片碎银子似的光。
      沈鸢看见一个人影从后罩房的阴影里闪出来,沿着墙根迅速移动,三步两步就消失在月洞门后头。那个人影身形纤细,步法极快,湿漉漉的地面上一串脚印很快就被雨水冲平了。
      是春竹回来了。
      沈鸢关上窗,坐回桌前,给自己倒了杯热茶。
      她慢慢喝完了那杯茶,数着杯底的茶叶梗。数到第十七根的时候,门轻轻响了三声。
      "进来。"
      春竹推门进来。她浑身上下都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往下滴水,孝衣的下摆全是泥点子。她反手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片刻,胸口微微起伏。然后她抬起手,把一样东西放在沈鸢面前的桌上。
      银镯子。
      上面那颗绿松石在灯下泛着幽幽的光。
      "人沉下去了。"春竹说。声音有点哑,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镯子在她枕头底下压着,奴婢摸了就出来。"
      沈鸢拿起那只银镯子。指腹摩过那颗绿松石的表面,触感温凉。她想起母亲从前戴那对耳坠的样子,春日坐在廊下绣花,阳光照在耳坠上,绿松石的光在她侧脸晃来晃去。母亲抬头看她,笑着说"鸢儿过来,娘给你戴",那时候她六岁还是七岁,耳洞还没打,母亲就把耳坠举在她耳垂边比了比说"等我们鸢儿大了定是个美人胚子,到时候娘的这些宝贝都给你"。
      她攥紧了镯子,“娘……”。
      金属的边缘硌着掌心的伤口,她没松手。
      "林氏那边呢。"她问。
      "下房都熄了灯,没人看见。"春竹顿了顿,"秋兰屋里剩下的东西奴婢翻了翻,有一包药材,包药的纸上有"回春堂"的印子,还有一张当票,是城南陈记的。和那个竹筒对得上。"
      沈鸢点头。
      她把银镯子放进袖中,站起来走到春竹面前,伸手替她擦掉脸上往下淌的雨水。春竹往后缩了缩:"小姐,脏……"
      "不脏。"沈鸢说,"冷不冷。"
      春竹摇头。但她的嘴唇已经冻得发紫了,半湿的孝衣贴在身上,腰腹处绑着的软刃的轮廓隐隐透出来。沈鸢转身从箱笼里翻出一件干净的披风给她裹上,又去倒了杯热茶塞进她手里。
      "喝吧。喝完去暖阁歇着,天亮之前别出来。"
      春竹端着茶盏,看着沈鸢的背影。小姐在灯下替她翻找干净衣裳,动作不快不慢,和从前她替小姐梳头、更衣时一样妥帖。
      但春竹知道不一样了,从前小姐替她找衣裳是"春竹你淋湿了快换",现在小姐替她找衣裳是"春竹你替我杀了人回来要暖一暖"。
      她低头喝了口茶。
      烫的,姜味混在茶里,辣得她眼眶发热。
      "小姐…"她忽然开口。
      沈鸢回头:"嗯?"
      "秋兰沉下去之前说了一句话。"
      沈鸢的手顿了一顿。
      "她说,"春竹垂下眼,"'夫人'。"
      沈鸢把手里那件衣裳叠好放在榻上,动作很慢很稳。
      她转过身看着春竹,灯下她的脸还是那样温顺安静,嘴角挂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但她的眼睛让春竹想起夫人病中最后一次叫她到床前的样子,那双眼睛也是这样的,清亮见底,却沉得什么都照不进去。
      "她叫的是我母亲?"沈鸢说。
      春竹点头。
      沈鸢在灯下站了一会儿。
      窗外雨声渐渐小了,檐角的滴水声变得清晰,一滴一滴落在石阶上,节奏缓慢而恒定。她走到窗前推开窗,雨后泥土的腥气夹着一点若有若无的血腥味涌进来,很淡,淡到如果不是刻意去闻根本分辨不出。
      后罩房西头第三间那盏灯再没亮过。
      "春竹。"沈鸢望着那片黑暗说,"明天林氏会问。"
      "奴婢知道。"
      "你只管哭。就说昨晚起夜看见秋兰往角门方向去了,像是要出门的样子,你喊她她没应,你想着是自己看岔了就没敢声张。"
      春竹记下了。
      沈鸢关上窗。她走回梳妆台前坐下,把袖中那只银镯子拿出来摆在桌面上。绿松石的光映着灯,幽幽的,像一只没闭上的眼睛。
      她对着那只镯子说:"母亲,您的那对耳坠,女儿替您拿回来了。还差一只镯子,几箱嫁妆,一条人命。"
      她又看了看自己的左手。
      掌心的伤已经不疼了。她把银镯子收进梳妆台最底下的暗格里,和母亲留给她的几件小物件放在一起,一对掐丝银耳环、一根红绳编的手链、一张褪了色的生辰八字红纸。
      暗格合上。沈鸢站起身,吹熄了灯。黑暗涌过来裹住她,她躺到床上去,闭着眼睛听雨声。
      明天林氏会发现秋兰不见了、明天林氏会来"安慰"她、明天父亲会从书房里出来看一眼灵堂。
      明天她还要跪在蒲团上替母亲守灵,还要面对满府的下人、亲戚、来吊唁的宾客。她还要哭,还要低着头缩着肩膀,还要用那副温顺乖觉的壳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但今晚她睡了第一个安稳觉。
      临入睡前她想起春竹的话——"秋兰沉下去之前说了一声'夫人'"。她在黑暗里睁开眼睛,盯着帐顶看了一会儿。帐子是母亲生前选的藕荷色软烟罗,经年的洗晒让它褪了色,看着旧旧的。
      "母亲。"她低声说,"您看着女儿。"
      她闭上眼睛,这一夜她没做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枯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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