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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灵堂   沈鸢睁 ...

  •   沈鸢睁眼时,鼻尖先闻到的是香灰。
      浓烈的,掺着陈年木料的潮湿气味,混在南方暮春的雨水里,黏腻地裹住她全身。眼前是晃动的白,白幡在穿堂风里翻卷,纸钱烧剩的黑灰打着旋儿落在她的裙摆上。有一瞬间她以为自己还在那间漏雨的破屋里,陈敬之翻遍所有箱笼只为找出最后一个铜板去买酒,她高烧三日无人问津,额头烫得能煎鸡蛋,而那个人推门进来时满身酒气,一脚踹翻了药碗,说"喝什么药,省下钱来买米"。
      米?他说省下钱来买米…
      然后她自己掏银子去买了药,拖着病体熬了汤,灌下去的时候苦得想吐。她那时候还以为只要忍一忍就会好的。
      可现在她听见哭声了。
      尖细的,掐着嗓子挤出来的哀泣,像谁在用指甲刮瓷碗。这声音她太熟。前世她听了整整三年。林氏的哭声是分场合的,人多的时候拿帕子按着眼角,声调要拔高三寸;人少的时候嘴角往下撇,眼泪一滴都舍不得掉。此刻这哭声响得整个灵堂都在抖。
      "姐姐呀——你怎么就这么去了——丢下鸢姐儿一个人可怎么活啊——"
      沈鸢缓缓抬起眼。
      灵堂正中停着棺。黑漆楠木,是她母亲李夫人出阁时娘家陪送的嫁妆之一,棺前摆着三牲、果盘、香炉,炉中三炷香烧了大半,灰白的香灰断成三截落在炉沿。灵牌上"先妣李夫人之灵位"八个字是新漆的,墨色还泛着润泽的光。
      字是她父亲写的。她认得那些笔画里藏着的敷衍,横撇间少了力道,捺尾收得仓促。
      她跪在灵前的蒲团上。膝盖下面是硬地,寒气从蒲团缝隙里渗进去,她却不觉得冷。她只觉得自己的手指在抖。视线一点一点往下落,落在自己身上那件半旧的白麻孝衣上,落在交握在膝上的两只手上。手指细瘦,骨节分明,指腹有常年抄经磨出的薄茧,右手虎口处一枚浅淡的红痣。
      是十六岁的手。是母亲刚死时她的手。
      她重生了…
      脑子里最后残存的画面还在搅动:那间漏雨的破屋里炭盆将熄,冷风从窗纸破洞里灌进来,陈敬之的脸被劣酒泡得发红,他抓着她的手腕要她把嫁妆里的那对玉镯子拿出来当掉。她说不,那是母亲留给她的。他一巴掌扇过来,她撞在桌角上,额头磕出的血顺着眉心往下淌。她看着自己的血滴在青砖地上,一滴两滴三滴,像谁在写字。写的是"忍"字。那字她写了好多年,从相府嫁进陈家那日起就开始写,写了三年,最后换来的是一巴掌和满额的血。
      再然后是更漫长的冷。冷到骨缝里都在发僵。她记得春竹扑过来护她的时候被陈敬之一脚踹开,青崖从外面冲进来时那个人已经跑了,跑出去继续买酒,而她的血已经流了满桌。她躺在春竹怀里,听见青崖在喊"小姐你撑住",她想说我没事的,不就是挨了一巴掌吗,从前在林氏手里挨过的还少吗。但她的嘴唇在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就这样死了。死在嫁人后的第三年冬天。死在陈敬之一巴掌撞出来的伤口溃烂发烧后无人问津的第七天。临死前她想的是母亲那只被林氏戴在腕上的翡翠镯子,翠色极浓,灯下看时像一汪凝住的春水。她到死都没拿回来。
      现在她跪在母亲的灵堂里。母亲刚死。林氏那只镯子就在蒲团左侧三步远的地方,在她跪直身子时眼角余光就能扫到的位置上。林氏正拿帕子按着眼角"哭",那只镯子在她腕间随着动作微微晃动。
      沈鸢盯着那只镯子看了三息。然后她低下头,把目光重新落在自己的手上。手指还在抖。但指甲掐进掌心的力道稳住了。疼痛从掌心传上来,真实得让她想笑。
      "小姐……小姐?"
      声音从右后方压得极低地传过来。沈鸢没回头。她听得出那是春竹的声音,和前世一模一样,总是压着嗓子,像怕惊着什么。
      "您跪了一个时辰了,膝盖要受不住的……奴婢扶您起来喝口水?"
      沈鸢没动。她盯着灵位上的"李"字。母亲姓李,陇西李氏旁支,嫁进沈家的时候带了一百二十抬嫁妆,那是李氏宗族给这个旁支女儿最后的体面,也是林氏这些年一点一点蚕食殆尽的东西。
      "小姐,芳姑熬了参汤,您多少进两口……"
      春竹的声音又近了半步,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沈鸢终于动了。她缓缓直起腰,膝盖处传来密集的酸麻,像几千根针同时往骨头缝里钻。但她撑着蒲团站起来时腰背挺得笔直。
      白幡在她身后翻卷。林氏的哭声卡了一瞬,大约没想到她会突然起身,然后又续上了,调子转了个弯,从哀戚变成担忧:"鸢姐儿?你脸色怎么这么白?快去歇着吧,这里有姨娘守着就好……"
      沈鸢转过身。
      她看着林氏。三十五岁的妇人,保养得宜,一张脸白净圆润,眼角细细描着胭脂,哭了大半个时辰都不见褪色。穿着素净的藕荷色褙子,头上只别了一支银簪,得体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寡淡,做给外面人看的。但手腕上那只镯子翠得太扎眼了。
      沈鸢的目光从镯子上滑过,停了一瞬,然后抬起来对上林氏的眼睛。
      "姨娘费心了。"她开口。声音哑的,哭哑的,但她自己知道那哑声里藏着什么。她向前走了一步,裙摆扫过地上的纸钱灰烬,"母亲走得突然,灵堂里外都是姨娘在操持,鸢儿替母亲谢过姨娘。"
      她弯腰行了个礼。标准的嫡女礼数,脊背弯下去的弧度分毫不差。林氏的哭声终于停了,大约是被这个礼惊着了。从前沈鸢不会说"谢"字,她只会红着眼眶攥着拳头站在灵前,把所有委屈都写在脸上。但此刻面前这个沈鸢腰弯得那样妥帖,话软得滴水不漏,让林氏准备好的那些"你要节哀""你父亲心里也难过"全堵在了嗓子眼。
      沈鸢直起身。她又看了那只镯子一眼,这次目光停得长了些,长到林氏下意识地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然后她就收回了视线,温声说:"姨娘手腕上那只是母亲的旧物吧。母亲从前最爱戴它,颜色衬人。"
      林氏脸上的笑僵了一瞬。但只是一瞬。她很快就重新堆起关切的神情,抬手把袖子往下拉了拉,镯子被遮住了:"是啊……姐姐走得急,我帮忙收拾遗物的时候想着,这么贵重的东西放在库房里怕受了潮,就先戴在身上替姐姐保管着。鸢姐儿放心,等你出了孝,姨娘就给你。"
      沈鸢点了下头。很轻的一个点头,嘴角甚至还浮起一丝几不可见的笑意。
      "姨娘想得周到。"她说,"那就先放在姨娘那里吧。"
      她说完这句话便转了身,往灵堂侧门走去。春竹快步跟上。经过门帘时沈鸢的步子顿了一顿,她看见秋兰站在帘子后面,手里端着一碗参汤,大约是刚熬好送过来的。秋兰是林氏的陪嫁姑姑,在相府待了十五年,比沈鸢的年纪都长。她腕上也有只镯子,银的,不值钱,但上头镶的那颗绿松石沈鸢认得,那是母亲梳妆匣里最底下一层压着的一对耳坠子上的。耳坠是三年前的款式了,母亲不常戴,林氏大约是觉得少了一样不打紧,便赏给了秋兰。
      沈鸢看着那颗绿松石,笑了。嘴角弯起来的弧度极浅,浅到秋兰只觉得是小姐突然看见自己露出了一个礼数性的笑,于是赶紧屈膝行了个礼:"小姐,参汤……"
      "放那儿吧。"沈鸢指了指灵堂角落的矮几,"我一会儿喝。"
      她掀帘出去了。
      后院的天灰蒙蒙的,雨丝斜着飘下来,沾在脸上凉丝丝的。春竹跟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撑开了一把油纸伞举过她头顶。沈鸢走得很慢。春竹看着她背影,总觉得哪里不一样了。小姐走路向来是低着头的,肩膀微微缩着,像总在害怕撞上什么东西似的。但此刻小姐走在雨里,脊背挺得像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树干,步子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踩得稳稳的。
      "春竹。"沈鸢忽然开口。
      "奴婢在。"
      "秋兰那只镯子上的绿松石,是母亲耳坠子上抠下来的吧。"
      春竹一愣。她跟在沈鸢身边八年,自然认得李夫人的首饰。那颗绿松石颜色极好,是李夫人嫁妆里一对南阳耳坠上嵌的,三年前耳坠的银钩断了,李夫人说改日拿去修,后来一直没顾上。再后来李夫人病倒,再后来……就没人记得那对耳坠了。
      "是……"春竹抿了抿唇,"是夫人的。"
      沈鸢停下脚步。她站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抬头看着雨丝从枝叶缝隙间落下来。她突然想起前世临死前那个场景。她躺在破屋里,额头上的伤口化脓发烫,陈敬之三天没回来,春竹去求大夫但拿不出诊金。青崖把身上最后一件银饰当了换回半包药,煎好了端到她嘴边,她喝了一口就吐了。太苦了。但那碗药花掉了青崖身上最后一点银子。
      她那时候想,如果重来一次该多好。如果她能回到母亲还没死的时候,回到她还没嫁给陈敬之的时候,回到林氏还没把那些嫁妆一样一样蚕食干净的时候——
      现在她回来了。
      沈鸢收回目光,看着春竹。十六岁的春竹,眉目还带着少女的稚气,但眼神已经沉得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她是外祖家送来的,母亲病重那年到的相府,说是买来的丫鬟,但沈鸢知道春竹会武。母亲曾拉着她的手说:"鸢儿,春竹是给你留的人。你外祖家怕你在相府受委屈。"
      她那时候不懂什么叫"给你留的人"。她现在懂了。
      "秋兰手里有什么把柄。"沈鸢问。声音很轻,轻到被雨声一盖几乎听不清。
      春竹愣了一瞬。她下意识想反问"小姐怎么知道",但看着沈鸢的眼睛,那句话就咽了回去。那双眼睛是温顺的,眼尾微微下垂,唇角还带着一点笑意,是沈鸢从小到大惯常的温软模样。但那双眼睛里没有温度。一丁点都没有。像冬夜结了冰的湖面,看着是水,摸上去是硬的。
      "回小姐,"春竹的声音也压低了,"去年夫人病中,奴婢亲眼看见秋兰从夫人库房里拿了一只鎏金小匣子出去,里头装的是夫人的几封家信和一支玉簪。第二天那玉簪就出现在林氏鬓上了。家信……奴婢不知道在哪里。"
      沈鸢点了下头。
      "还有吗。"
      "还有……"春竹咬了咬牙,"夫人的安神药,秋兰经手过三回。每次林氏身边的小丫鬟来送药,都是先到秋兰手里,再端给夫人的。那之后夫人的病就没好过。"
      雨声大了些。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卷着往一侧斜,沈鸢站在伞下纹丝不动。她看着眼前这间熟悉的院子,廊下挂着的白灯笼被风吹得左右晃荡,里头烛火明明灭灭。她想起了很多事。想起母亲病中握着她的手说"鸢儿,你要好好的",想起林氏在她母亲下葬后的第二天就换了新的衣裳和头面,想起父亲坐在书房里对林氏说"夫人没了,家里的事你多操心",想起三年后她披着嫁衣嫁进陈家,嫁妆单子上只剩三十抬。
      而林氏腕上那只镯子翠得刺眼。
      "春竹。"
      "奴婢在。"
      "秋兰的事,你今晚就去办。"
      春竹猛地抬头。她看着沈鸢的背影,小姐站在槐树下,一只手扶着粗糙的树干,另只手垂在身侧。雨丝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她白色的孝衣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小姐的声音还是那样温软,甚至尾音还带着一点少女特有的绵糯,像在说什么家常琐事。
      但春竹听懂了。
      她攥紧了伞柄,把伞又往沈鸢头顶送了送:"小姐想怎么办。"
      沈鸢转过头来看着她。
      雨天的光线暗得很,但她眼睛里那一点光却亮得灼人。她慢慢翘起嘴角,笑出一个和从前一模一样的温顺弧度。
      "秋兰不是最喜欢水吗。"她说,"母亲院子里那口井,水甜。"
      春竹的呼吸停了一瞬。那口井在后院角落里,李夫人在的时候常常打水浇花。春竹知道那口井有多深。她也知道秋兰每天晚上都要走那条路回下人房。
      她垂下眼:"奴婢知道了。"
      沈鸢转回身,继续往前走。步子还是那样稳稳的,脊背还是那样直。春竹举着伞跟上,余光瞥见沈鸢的左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掌心有血渗出来,是指甲掐的。
      春竹没有说话。她只是把伞又往沈鸢那边倾了倾,自己的半边肩膀露在雨里,很快就被打湿了。
      她们走过游廊,穿过月洞门,拐进李夫人从前住的正院。院门口芳姑正抱着一个手炉等在廊下,看见沈鸢回来连忙迎上来,花白的头发被风吹乱了也顾不上理:"小姐!您可回来了,老奴熬了参汤,您快进屋暖暖……"
      沈鸢看着芳姑。母亲身边的大丫鬟,从李夫人出阁起就跟在身边的老人。此刻她眼眶红肿得厉害,显然已经哭过好几场,但见着沈鸢还是先忙着替她掀帘子、拍衣摆上的水珠、把参汤递到嘴边。动作熟练得像伺候了沈鸢一辈子。
      "芳姑。"沈鸢接过参汤喝了一口。烫的,姜味和参味混在一起,暖意从喉咙一直灌进胃里。
      "哎,老奴在呢。"
      沈鸢放下碗。她看着芳姑那张布满细纹的脸,伸手替她把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芳姑一愣,眼眶又红了。
      "芳姑,"沈鸢说,"这些年辛苦你了。"
      芳姑"嗐"了一声,别过脸去拿袖子擦眼睛:"老奴有什么辛苦的……夫人走了,老奴唯一的心愿就是照顾好小姐……"
      沈鸢点了下头。她站在正屋的门槛里面,看着外面越来越大的雨,看着廊下被风吹得哗啦作响的白幡,看着雨幕尽头林氏住的那座院子里透出来的暖黄灯光。她慢慢把参汤喝完,把空碗递回给芳姑。
      "春竹,"她说,"雨停了再动。"
      春竹垂首:"是。"
      沈鸢转身进了屋。屋里还残留着母亲常用的栀子花香膏的味道,混在药味和香灰味里,淡得几乎要散了。她走到梳妆台前坐下,看着铜镜里自己的脸。十六岁的脸,眉眼还带着没长开的稚气,下巴尖尖的,嘴唇薄薄的,看着就很好欺负的模样。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
      温顺的、乖巧的、人畜无害的笑。像她前十几年活着的每一天一样。
      但她知道自己不一样了。镜子里那双眼睛底下埋着的东西,足够把这座相府烧成白地。只是现在还不到时候。她手里只有春竹和青崖,还有芳姑。而那座院子里藏着能毒死她母亲的毒药、满库房的嫁妆、一只翠色的翡翠镯子,和一整个宠妾灭妻的相府。
      她得慢慢来。
      沈鸢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笑意还没收,但掌心掐出来的伤口按在唇上疼了一下。她看着铜镜里那个人,轻声说:
      "母亲…女儿回来了。"
      雨声骤急。檐下的灯笼被风吹熄了一盏。黑暗从廊角蔓延过来,吞没了半座院子。
      而沈鸢坐在灯下,等雨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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