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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暗处的眼睛
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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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危行说“怕就对了”之后,姜辞忧没能再睡着。
她回到耳房,把门从里面闩上,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心跳还没有完全平复,太阳穴一跳一跳的,耳边反复回响着谢危行的话——“太子。”“还有一个是王德顺的人,在外面放风,逃了。”
逃了。那个人逃了。他看见了什么?他会不会以为刺客得手了?他回去怎么跟王公公说?王公公知道她还活着,会怎么处理她这个“知情人”?
她在地上坐了很久,直到屁股被冰凉的地砖冻得发麻,才撑着门板站起来。窗外天光大亮,白惨惨的日光照进屋里,照出她眼底的青黑。她走到水盆前洗了把脸,冷水扑在脸上,激得她一哆嗦,但脑子清楚了些。
怕归怕,日子还得过。
她坐回床沿,把系统面板调出来。
好感度:【8%】。旁边一行小字:【攻略对象对你的警觉性产生了轻微认可。】
她盯着那个“7%”看了半天,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涨了。涨了一个点。昨晚她在门口铺了层雪,谢危行一大早特意来告诉她“手段太嫩”。结果好感度涨了。这个人夸人的方式就是先把你按进泥里,再踩你一脚,最后给你嘴里塞一颗你根本尝不出味道的糖。
她用意念点开下面那条新跳出来的提示。
黑化值:【82%】。旁边一行系统备注:【攻略对象当前黑化值处于较高水平。请在后续任务中加以引导。】
姜辞忧在脑子里问:“什么叫‘加以引导’?”
系统没有回应。
“你发布任务的时候不是挺能说的吗?又是电击又是抹杀,什么词狠用什么。现在我问你什么叫‘引导’,你哑巴了?”
系统依旧没有回应。
“好,那我换个问法。”姜辞忧把被子拉过来裹在身上,只露一张脸,像一尊气鼓鼓的泥像,“黑化值82%,说明什么?说明他十件事里有八件能选择杀人的时候会选杀人?”
这次系统终于有了反应,弹出一行不带任何感情的注释:
【黑化值反映攻略对象人格中负面倾向的量化指标,包括但不限于:敌意水平、报复倾向、共情缺失程度、手段极端程度。数值越高,说明攻略对象越倾向于采用极端方式解决问题。】
“谢谢你的官方解释,”姜辞忧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所以82%就是……他离彻底变成原著里那个火烧太极殿的终极大反派,还差18个点?”
【可近似如此理解。】系统答。
“那我要是放着不管呢?”
【若黑化值持续升高,攻略对象可能提前进入剧情不可逆阶段,届时宿主将无法再通过日常互动影响其人格走向。任务失败,宿主将被抹杀。】
姜辞忧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风不知道从哪钻进来的,冷飕飕的,像是贴着后颈吹。她把被子裹得更紧了。
“所以他杀人、设陷阱、放机关——那都是因为黑化值高。”她慢慢地在脑子里盘,“我倒希望他黑化值再高点。他黑化值不高,昨晚那俩人进来,现在躺在地上的就是我和他。”
系统又弹出一行字:
【黑化值过高,攻略对象对宿主的安全评估阈值也会相应改变。当黑化值升至90%以上时,攻略对象可能将宿主视为可牺牲资产。】
可牺牲资产。五个字,冷得比窗外的风还透。
姜辞忧闭上眼。她想起谢危行说过的话——“变数应该被消除。”那时候他的刀还贴着她的脖子,刀锋凉得像蛇。现在刀收起来了,但“消除”两个字,恐怕从来就没从他脑子里拿出去过。82%,她在他眼里仍然不是一个“人”。她是一枚棋子,一个破绽,一个“有意思的东西”。那8%的好感度,不过是“这枚棋子用起来还算顺手”的量化表现。
“所以我要么把他的黑化值降下来,让他不至于把我当成可牺牲的资产,”她把脸埋进膝盖里,闷声道,“要么就赌他黑化值升到90%之前,我已经刷够了好感度,让他舍不得杀我。”
她抬起头,觉得自己像是同时押了两注的赌徒,哪一注看起来都不太能赢。
“有没有第三个选项?”她问。
系统沉默了很久。她以为它又装死,正想关掉面板,界面右下角忽然浮出一行小字,字号比平时小,颜色也更淡,如果不是她正盯着看,几乎会错过:
【第三选项:解锁隐藏线索,找到降低黑化值的非互动路径。】
姜辞忧一怔,“什么非互动路径?”
那行小字没有消失,但也没有解释,安静地悬在右下角,像一道她看得见但推不开的门。
她用力记下了这句话,然后关掉面板。窗外的风变大了些,卷着残雪从破窗洞里灌进来。她起身用一块旧布把窗户暂时堵上,然后穿上外衣出门。扫帚靠在门边,她拿起来时,脑子里还在转那行字。
非互动路径。不是靠刷好感度,不是靠天天送水罐,不是靠说“殿下你要做个好人”。那会是什么?她一边扫雪一边想,越想越觉得这系统今天突然冒出来的这句话,比它之前说过的所有话都要重。
她决定先把命保住,再慢慢想。
扫雪的时候,她开始绕着偏殿走圈。这是她今天给自己加的活。扫帚是道具,走圈是目的。她要看看墙头的瓦片有没有新蹭掉的,看看院墙角的积雪有没有多出来的脚印,看看偏殿的窗棂有没有被撬动的痕迹。她绕偏殿走了一圈,又绕冷宫走了一圈,把每一处角落都看了一遍。她走得很慢,像平时打扫一样自然,遇到积雪厚的地方就扫两下,遇到结了冰的路面就用扫帚柄敲碎冰壳。
走完一圈,她在心里记下了三处异常。
第一处,院墙东角的雪面上有一个浅坑,形状不规则,像是有人从墙上跳下来时脚滑了一下,后用手撑了一下地面。坑已经被新雪覆了一层,不仔细看看不出来。第二处,偏殿西侧窗台上有两道划痕。不是旧痕,是新划的,像是有人用刀鞘还是什么东西剐的。第三处,最让她在意——院墙东角外头,有一小截被踩断的枯枝,断口还是白的。
有人从东墙翻进来过。但是没进来,只到了墙根。那可能是谢危行说的“王公公的人”,已经逃了。
姜辞忧没有声张。她把断枝捡起来丢进厨房灶膛,把浅坑用脚拨来积雪填平,窗台上的划痕用湿布擦了擦。做完这些,她直起腰,心里那个“怕”字还在,但它不再是一团堵在胸口的乱麻,更像是一根绷在脑子里的弦。怕,会让人慌。但怕也能让人醒着。
谢危行说得对。怕就对了。怕,她才会在半夜听到一点动静就惊醒。怕,她才会在扫雪的时候注意每一寸地。怕,她才会活着。
当天傍晚,小福子来了。
他站在院门口没往里走,脸上挂着惯常的机灵劲儿,但笑容下面压着一层不太自然的小心。他朝厨房方向招了招手,姜辞忧擦了擦手,走出去。
“小姜妹妹,忙呢?”小福子往她身后看了一眼,院子里空荡荡的,偏殿的门虚掩着,屋里没点灯,“王公公让我来问个事儿。”
“什么事啊?”姜辞忧脸上堆着笑,手在围裙上蹭着,眼睛却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小福子的脚。软底鞋,鞋底沾着化了的雪水,边沿有泥。他从东边来。
“昨儿个夜里,冷宫这边有没有什么动静?”小福子的声音压低了些,“最近宫里不太平,王公公不放心你。”
姜辞忧的脑子里“嗡”地响了一下。问的是“昨晚”,但她住的地方正是昨晚刺客进来的地方。他是在试探她知不知道,还是想知道她还记不记得?
她歪着头,做出认真回忆的样子,过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开口:“昨晚……好像有猫叫。在偏殿那边,叫了好几声,吵得很。我把被子蒙上头才睡着的。”
小福子的眼皮跳了一下。
“猫叫?”他重复了一句,像是要确认什么。
“嗯,”姜辞忧点头,“我们这冷宫里野猫可多了,天一冷就往屋里钻。前几天我还拿剩粥喂过一只花的,可凶了,差点挠我。”
小福子盯着她看了好几息。他嘴角抽了抽,似乎想笑又笑不出来。他大概是想从她脸上找到一点破绽——惊恐、躲闪、哪怕是一丝不自然的僵硬。但他看到的只是一张没心没肺的脸,额头上还蹭着灶灰,袖子上沾着蒜皮。
“行吧,”他最后说,声音松弛下来,“回头我跟公公说一声,再给你送点驱猫的东西。”
他说完转身要走,姜辞忧忽然出声叫住他:“小福子公公——”
他回头。
“王公公是不是生我气了?”姜辞忧的声音忽然小了下去,像是不安,“我是不是做错什么了?”
小福子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次的笑容真了些,他摆了摆手:“没有的事。你好生当差,别多想。”他往院门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冷宫外头晚上不太平,你睡前把门栓插好。”
他走了。脚步声在宫道上一深一浅地远去,消失在暮色里。姜辞忧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垂眼看着地上他留下的鞋印。湿泥里隐隐能看出鞋底的花纹,是内廷统一发放的软底鞋,鞋跟磨得一边高一边低,左鞋底外缘有一道豁口。她把这个细节记在心里。
回到厨房,她把藏在围裙里的手抽出来。手心全是汗。
小福子问她昨晚的事。他问她“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可偏殿地砖下面的铜制机关触发时,一定会发出声响。那是谢危行亲手布置的东西,专为来者准备。那声“猫叫”到底骗得过谁,她心里没底。也许小福子已经起了疑。也许他回去跟王公公一报,那两人的怀疑就会从“她不知情”变成“她在隐瞒”。
但她不能改口。谢危行说过,让他们低估你。一个会被猫叫吵得蒙头睡觉的蠢丫头,是安全的。一个记得昨晚有异动的聪明人,活不过三天。
晚上送饭的时候,她把食盒端进偏殿。谢危行点了灯,暖黄的光从他身后照出来,映得他的影子斜斜投在门框上。她把菜一碟一碟端出来。今天送来的菜色依旧寡淡,一碟拌萝卜,半块腐乳,一碗糙米饭。
她在旁边站着,犹豫了半会儿,还是开了口:“小福子傍晚来了。”
“问昨晚的事?”谢危行拿起筷子。
“嗯。我说昨晚有猫叫。”
谢危行“嗯”了一声,没评价。
姜辞忧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继续问的意思,便照例换了他的冷茶,把热茶端上来。茶汤很淡,这是她今晚新煮的。她把旧茶杯端在手里,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说:“我明天去厨房拿饭的时候,想把王公公给的那盒药膏退回去。”
谢危行终于抬起头来,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身上。那双眼在灯下显得格外黑,像是能照出人心底最微弱的那点念头。
“为什么退?”
“因为……”她开口,又顿住。因为那盒药膏是王公公的,她用着不安心;因为她怀疑王公公已经知道她在说谎,那盒药膏就不再是拉拢,而是试探;因为她不想欠他什么。但这些话她一句都没说出口,最后只挤出了一句最不中听的:“无功不受禄。”
谢危行放下筷子,往后靠了靠,左手随意搭在桌沿上。他用一种近乎审视的眼神看她,像在琢磨一步她看不透的棋。
“你退回去,”他说,“他就知道你在怕他。怕的人,要么逃,要么反。你逃不了,也反不了。你只能继续当那个没有心眼的丫头。他给你什么,你就收着。收了,你才安全;收了,你才没有变化。没有变化的人,最不引人注意。”
他顿了顿,端起热茶,轻轻吹了吹:“你做得不错。明天去给王公公传个话,就说我这几日胃口差,吃不下冷食,请厨房送些热食过来。”
姜辞忧一怔。
“这……”她想了想,忽然明白过来。谢危行让她去传这个话,表面是娇气的抱怨,实际是在给王公公一个台阶下。王公公正怕自己派来放风的人暴露,心里不定怎么打鼓。谢危行这时候递过去一个无关痛痒的要求,等于告诉王公公:我这边一切如常,质子还在为口吃食挑剔,没有任何异常。对于王公公来说,这就是“无事发生”的信号。
“我明白了。”她说。
“明白什么了?”谢危行反问,语气里难得地带了点考校的意味。
“您让他觉得您还在为吃喝这点小事花心思,”姜辞忧说,“一个还在挑剔饭食的人,不会在夜里搞出什么大动静。您送他一个安心的理由。”
谢危行没有点头,也没有称赞。他只是垂下眼,把茶喝完,然后继续拿起筷子,不紧不慢地吃那碟拌萝卜。
他吃了很久。久到姜辞忧以为今晚的对话已经结束了。她正准备轻手轻脚地退出房去,谢危行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之前说,你想活着。现在呢?”
姜辞忧握着门框的手紧了一下。她没有立刻回答。窗外夜风摇动梅枝,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谢危行背对着她,肩背挺直,像一个旧画本上剪下来的孤峭侧影。
“现在也还是想活着。”她听见自己说。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但只活着,好像不够了。”
谢危行没再说话,像是没听见。但姜辞忧看到,他夹萝卜的筷子在空中停了一瞬,很短暂,像风里突然定住又继续飘落的梅瓣。
她带上房门,走进浓稠的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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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姜辞忧是被拍门声惊醒的。
她本来以为又是风。冷宫的夜风总是从破窗洞里挤进来,吹得窗户纸一鼓一鼓,像有人在外面敲。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头上拉,但那声音又响了——不是窗户,是门。不是风,是手。急促的、沉闷的、像是拍门的人已经快没力气的拍击。
她翻身下床,趿拉着鞋跑到门口,手搭上门闩时迟疑了一息。如果是刺客呢?如果是王公公的人呢?但她只迟疑了一息。因为门外传来一声极低的、像被血堵在喉咙里的呻吟。
她拉开门。
冷风裹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跌进她怀里。圆脸,缩着脖子,是王公公身边那个她叫不出名字的小太监。他胸前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从锁骨斜到肋骨,血把整件棉衣浸透了,在冷风里冒着微微的热气。他的嘴唇白得像纸,眼珠涣散地转了半圈,才对准她的脸。
“救……救我……”他的手指攥着她的袖口,力气大得指节发白,“王公公……要杀我灭口……”
姜辞忧整个人僵住了。他的血流在她刚换的粗布衣裳上,温热的,带着铁锈般的腥气。她抬头往院门口看了一眼——没有人追来。她低头看着怀里这张圆脸,脑子里同时闪过三个念头:第一,他是那天晚上给刺客放风的人。第二,王公公要灭口,说明太子那边正在追查刺客失踪的事。第三,如果他死在她的房门口,她就永远洗不清了。
她做了一个连自己都没想到的动作。
她把他拖了进去。
她用后背把门顶上,然后拖着他的胳膊往里挪。他不重——大概在冷宫里当差的太监都吃不饱——但死沉。她把他拖到床边,让他靠着床沿坐在地上,然后撕开他胸口的衣服。伤口比她想象的更深,皮肉翻卷着,血还在往外渗,但已经不是喷涌的状态了——说明没伤到大的血脉。
她翻出系统给的金疮药,整包倒在伤口上。药粉被血浸透,变成暗红色的糊状,她又撕了一截自己的旧衣下摆,用力压住伤口。
“别死。”她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但手上的力道很稳,“你敢死在我屋里,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小太监的眼珠转了转,嘴唇翕动了一下,发出一个气音:“……谢……谢公子……”
姜辞忧低头凑近他嘴边,“什么?”
“不是……王公公的人……”他的呼吸越来越浅,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我是……沈大人……”
沈大人。谢危行母族的旧部,礼部侍郎,谢危行在大周朝中埋得最深的暗棋。
这个不起眼的圆脸小太监,是沈鹤的人。他一直在王公公身边当眼线,那晚给刺客放风,不是配合刺杀,是在给谢危行争取时间。
姜辞忧跪在地上,膝盖压着冰冷的地面,手下的血还在往外渗。她必须告诉谢危行。不能让一个暗棋死在冷宫里,不能让她刚铺好的薄雪上再多一滩血。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压了回去——现在是半夜,院墙外面可能还有王公公的人,她拖着一个血人穿过院子去找谢危行,只会把刺客引到偏殿门口。
她低头看着小太监越来越白的脸,脑子里飞速转着,忽然想起谢危行那句话——“从今天起,有人会在暗处看着你。”她冲到窗户边,打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她把手伸出去,在窗框上用力敲了三下——声音在夜里传得很远,空荡荡的院子里回荡着短促的余响。
然后她回到床边继续按压伤口。
过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偏殿的门开了。谢危行披着一件单薄的外袍走出来,他的身形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瘦,但步伐很稳,没有半分刚被惊醒的恍惚。他走到耳房门口,推开门,看到了满地的血和跪在血泊里的姜辞忧,还有靠在床沿上已经意识模糊的小太监。
他的目光扫过小太监的脸,认出了他。然后他的目光落在姜辞忧身上。她的衣服上全是血,手在发抖,按压伤口的动作却一直没有停。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有恐惧——不是为自己,是为这个快要死的人。
“他是沈大人的人。”她说,声音在抖,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王公公要杀他灭口。”
谢危行蹲下来,伸手探了一下小太监的脉搏。他皱了皱眉,然后做了一个姜辞忧从未见过他做的动作——他把小太监从她手里接过去,亲自压住伤口。
“去烧热水,”他说,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吩咐她去倒茶,“把针线拿来。再撕几条干净的布。”
姜辞忧爬起来,跑向厨房。跑到门口时被他叫住了。
“关上门。别点灯。”
她点头,消失在门口。
等她端着热水和针线回来时,谢危行已经把小太监移到了床上。他的袖子卷到手肘,手指上沾着血,正在检查伤口。姜辞忧把油灯拧到最暗的一档,端着热水跪在床边。谢危行接过针线在灯焰上烧了一下,然后开始缝合伤口。他的动作很稳,每一针都精准利落,像是缝过无数次伤口——不是自己的,就是别人的。姜辞忧在旁边递东西、擦血、按住小太监因为疼痛而痉挛的身体。
屋里没有人说话。只有热水倒进盆里的声音、剪刀剪断线头的声音、小太监无意识的呻吟声。
缝完最后一针,谢危行剪断线头,把针放在托盘上。他在水盆里洗了手,血水在清水里洇开,变成淡淡的粉色。
“他能不能活,看天亮。”他站起来,用干净的布擦了擦手,动作和平时擦手没有任何区别,“你今晚睡偏殿。这间屋子,我让人守着。”
“可是——”
“没有可是。”谢危行看着她,月光从破窗洞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还是那么冷淡,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个调,像是在说什么不需要别人反驳的决定。“你已经做了你能做的。剩下的,是天亮以后的事。”
姜辞忧没有再说话。她低头看了看床上那个脸色惨白的小太监,他的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一些,胸口的起伏微弱但均匀。她站起来,跟着谢危行走出耳房。
走过院子的时候,冷风吹动梅枝,嘎吱作响。残雪在脚下发出轻微的碎响。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她刚才敲窗框的那三下,谢危行听到了。他没有犹豫,没有观望,推门就出来了。而之前他说过,“有人会在暗处看着你”。那个在暗处的人,原来就是他自己。
偏殿里,谢危行把外袍脱下来递给她。“穿上。”
姜辞忧接过,披在身上。外袍很大,下摆拖到地上,袖口盖过了她的指尖。衣料上有淡淡的墨香和一股极淡的草药味——不是冻疮膏,是一种她没闻过的苦香。她把外袍裹紧,坐在角落的椅子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看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色。
“你今晚做的,”谢危行忽然开口,“是我没教过你的。”
姜辞忧侧头看他。他坐在书桌前,没有点灯,月光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清瘦的剪影。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窗外那几株残雪覆盖的梅树上。
“止血、叫人、不惊动院外。”他说,语气像是在复盘一盘棋,“每一步都对。”
姜辞忧裹着他的外袍,不知道该说什么。想问他为什么这么晚了还没睡,是不是胃又疼了;想说这不是你教过的任何一步,但每一步都有你的影子。但她都没说。她只是把外袍裹得更紧了些,把下巴埋进衣领里。衣领上有墨香,还有那股淡淡的苦味。
“睡吧,”他说,“天亮我叫你。”
她闭上眼。脑子还在转——小太监活不活得过天亮、王公公发现人跑了会怎么做、那块松动的地砖下面除了铜制机关还藏着什么、沈大人知不知道自己的眼线暴露了……这些念头像走马灯一样转着,转着转着,被疲惫一点一点淹没。
窗外,天色从浓黑变成深灰,又从深灰变成淡青。梅枝上的残雪在晨光里微微泛着白,像是谁在枝头又铺了一层薄雪。
姜辞忧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从椅子上滑到了地上,头枕着一摞旧书,身上盖着两件外袍——一件是谢危行的,另一件也是谢危行的。她坐起来,发现偏殿里已经没有人了。书桌上的茶杯还是温的。窗外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她披上外袍推开门。谢危行站在偏殿门口,正在跟一个穿侍卫服的人低声交谈。那人不是冷宫的侍卫——冷宫根本没有侍卫。他的衣服料子比普通侍卫好了不止一个档次,腰间挂着一块令牌,姜辞忧看不清楚上面的字,但她认得那个身形。她见过他,在谢危行的书房外。
沈鹤,沈大人。
谢危行看见她出来,朝她微微点头,示意她过来。
“昨晚的人,是你救的,”他说,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沈大人想见你。”
沈鹤转过身来。他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容清癯,眉目间带着几分书卷气,看上去更像一个学士而不是一个在朝堂上翻云覆雨的权臣。他看向姜辞忧的目光不是审视,而是一种克制的感激。
“小姜姑娘,”他拱了拱手,“昨夜若不是你,小卓子已经死了。他是跟了我十年的旧人,十年前从沈家跟着我进的京。这条命,沈某记下了。”
姜辞忧张了张嘴,想说“这是我应该做的”,但觉得这句话太假了。她救小卓子不是因为他跟了沈鹤十年,是因为他倒在她门口,她不能让他死在她屋里。
“小卓子他……”她问。
“活着。”沈鹤微微一笑,“天亮退了烧,已经移到安全的地方了。”
姜辞忧松了口气。她的肩膀松下来,膝盖微微软了一下——从昨夜一直绷到现在的某根弦忽然断了,让她意识到自己其实一直在发抖。
沈鹤走后,谢危行转身面对她。他看了她片刻,目光从她睡得乱糟糟的头发移到她手上干涸的血迹,最后落在她眼睛里。
“昨晚你做的那些事,超出了一个‘破绽’该做的范畴。”他说。
姜辞忧的心提起来半寸。
“但一个棋子,有时候也需要自己走一步。”他伸手,把她肩上滑落的外袍拉回原位。动作很轻,指节蹭过她肩头的衣料,没有碰到皮肤。“这一步走得不错。”
他收回手,转身走回偏殿。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
“昨晚你敲窗户那三下,我听到了。你房里窗框上那道裂口,今天让人补上。冷风灌进去,伤冻疮。”
姜辞忧站在偏殿门口,清晨的冷风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背上已经结痂的冻疮,又看了看身上那件过大的外袍,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和之前不一样了。不是好感度——她还没来得及查。是别的东西。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比好感度更重的东西。
她走回耳房,开始清理地上的血迹。血迹已经干涸了,用冷水擦了好几遍才擦干净。她跪在地上擦最后一遍时,系统提示音响了。
【叮——】
【攻略对象好感度+1。当前好感度:9%。】
【备注:攻略对象对你的评价从“有用的破绽”升级为“可以培养的棋子”。】
【检测到攻略对象黑化值:79%。(较上次下降3%)】
【触发支线任务:降低攻略对象黑化值至安全阈值(70%以下)。任务奖励:解锁技能“危机预警(中级)”。任务失败惩罚:无。本任务为长期引导性任务,不设时限。】
姜辞忧跪在地上,手里还攥着抹布,抬头愣愣地看着系统面板上那行字。好感度一次涨了五个点,是她穿越以来涨得最多的一次。但让她愣住的不是好感度。
是黑化值。
79%。不是因为她做了什么感化他的事——她没有劝他向善,没有说教,没有装圣母。她只是救了一个不该死的人,而他没有阻止。他甚至还帮了她。黑化值降了三个点,不是因为她改变了他,是因为他自己选择了和她一起救人。
她低下头,继续擦地上最后一块血迹。抹布在粗糙的地面上来回蹭了三下,血迹被擦干净了,露出下面冰冷的青砖。她把脏水端到院子里倒掉,洗了手,然后去厨房生了火,开始准备早膳。煮粥的时候她往锅里多添了一把米——今天要多做一份。小卓子虽然被接走了,但沈大人的人也许还在附近,谢危行的胃也不能再饿着。
粥煮好的时候,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系统给支线任务设定的是“降低黑化值至70%以下”,没有时限,没有惩罚。这在系统的任务体系里是个异类——连送早膳都有时限和惩罚,降低黑化值这么大的事却没有。为什么?她搅着锅里的粥,忽然想到一个可能性:也许系统知道,真正能让黑化值下降的东西,不是任务能逼出来的。它只能等着。等她自己做选择,等他做出回应。
她把粥盛进碗里,端着穿过院子。晨光已经完全亮了,梅枝上的残雪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像是谁在枝头撒了一把碎银子。
偏殿门口,那块松动的地砖还在。她绕开它,敲了敲门。
“进。”
她推门进去,把粥放在桌上。
“今天多煮了些,您多吃点。”
谢危行放下手里的笔,看了一眼粥碗——比平时多了小半碗。他没有说什么,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姜辞忧站在旁边,觉得自己大概应该说点什么——关于昨晚、关于小卓子、关于黑化值、关于那块地砖下面的机关。但话到嘴边她又咽了回去。她想起来,谢危行夸她那两句已经是他的极限了。再多说一句,他大概就会收回。
于是她只是站在旁边,等他吃完。然后和往常一样,收拾碗筷,退出偏殿。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殿下。”
“嗯。”
“昨晚您的外袍还在我那儿。我洗干净了还您。”
沉默了片刻。
“……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