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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管事太监的试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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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福子走后第三天,王公公亲自来了。
姜辞忧正在院子里扫雪。这场雪断断续续下了两天,冷宫的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白,梅枝被压弯了好几根,有两根实在撑不住,半夜里咔嚓一声断了,断口参差,像被硬生生掰断的骨头。她拿了扫帚把路面清出一条道,从耳房到厨房,从厨房到偏殿。扫到偏殿门口时,她绕过那块松动的地砖,动作自然得像绕过一块寻常的石头。这砖翘得厉害,改天得跟谢危行提一句,别让来送饭的小福子也绊着。
雪还在下,细密的雪粒打在脸上没什么分量,但凉意顺着领口往里钻。她把手凑到嘴边哈了口热气,白雾在掌心散开,手指还是僵的。
院门被推开的时候,她正弯着腰清理月亮门下的积雪。先是两双黑面棉靴踏进她的视线,然后是一双用料更考究的靴子。她的扫帚停了,顺着靴子往上看——小福子和圆脸太监一左一右,王公公站在中间,肩上落了一层薄雪。
王公公今天穿了件藏青色的厚棉袍,手里揣着个铜手炉,脸上还是那副雷打不动的三分笑意。他站在院门口环顾了一圈,目光在偏殿的窗户上停了两息,然后落在姜辞忧手里的扫帚上。
“小姜啊,”他开口,语气比上次来送棉衣时更和善了几分,“天这么冷,怎么一个人在扫雪?”
姜辞忧握着扫帚,微微欠了欠身,脸上露出一个带着点傻气的笑:“王公公。奴婢习惯了,不扫的话待会儿雪冻上了更难清。”
王公公点了点头,慢慢踱过来,踩在她刚扫干净的地面上。走到她面前时停住了,低头打量她——她身上还是那件不合身的旧棉衣,袖口的线头比上次又多开了几针,肩膀上落了一层扫雪时扬起的碎雪。
“上次咱家让人送来的棉衣,穿着还合身吧?”王公公问。
“合身合身,”姜辞忧忙不迭地点头,“就是袖子长了点,奴婢自己缝了两针。”
王公公的目光落在她袖口那两针歪歪扭扭的缝线上,嘴角牵了一下。“你这针线活儿,可得好好练练。”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把目光从她袖口移开,往院子里踱了两步。“说起来——这几天,谢公子那边有什么动静没有?”
来了。
姜辞忧在心里给自己提了个醒,面上还是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她歪着头想了想,想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开口:“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每天看看书、写写字。对了,前天夜里谢公子好像胃疼来着,奴婢半夜听到偏殿那边有动静。”
她说完,心里紧了半拍。王公公若是多问一句“你睡在耳房怎么会听见”,她还真答不上来。但他没问。大概是根本不在乎一个蠢丫头话里有没有破绽。
王公公的脚步停了。
“胃疼?”他回过头来看她,目光比方才锐利了一些。
“嗯,好像是,”姜辞忧用扫帚无意识地拨着地上的碎雪,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这几天送去的饭都凉了,冷宫又没有地龙,铁打的人也扛不住。奴婢给他送过一碗热茶,他还把奴婢骂了一顿。”
“骂你什么?”
“骂奴婢多管闲事。”姜辞忧撇了撇嘴,表情里有恰到好处的委屈。
王公公看着她,沉默了几息,眼角的纹路堆了堆,但眼里没有笑意。“谢公子性子是冷了些,”他把手炉换到另一只手里,往她这边走了一步,“不过小姜啊,你做得对。伺候主子,就该殷勤些。”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似的,随口补了一句:“对了,谢公子晚上都什么时辰歇下?咱家听说他睡得晚,怕冷宫的灯油不够用,回头让人多送些过来。”
这句话问得不动声色,像是一片落叶飘在水面上,连个涟漪都没溅起来。但姜辞忧听懂了——这才是他真正想问的。胃疼是小事,作息才是关键。知道了谢危行晚上几时熄灯,就知道他晚上的时间是怎么用的,就知道什么时候派人来“查看”最不容易被发现。
她的手在扫帚柄上微微收紧,指甲掐进竹竿的缝隙里。她垂下眼,做出回忆的样子,实际上是在飞快地想:这个能说吗?说了会怎样?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比平时慢了一拍:“奴婢也不太确定……奴婢睡得早。不过有一回半夜起来上茅房,看到偏殿的灯还亮着。大概是——亥时三刻左右吧。”
亥时三刻。
王公公的笑容依旧挂在脸上,但姜辞忧注意到他换手炉的动作停了一下。片刻后,他点了点头,脸上在夸,眼里不笑:“有心了。这冷宫里上上下下,难得有你这么细心的。”
他朝小福子招了招手。小福子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过来。姜辞忧接住,纸包里透出一股淡淡的芝麻香——是点心,还是热乎的。
“天冷,多吃点。”王公公拍了拍她的肩膀,手掌和上次一样沉,在她肩头停留的时间比上次多了一息,“以后有什么事,尽管跟咱家说。咱家在这宫里头,还是有几分薄面的。”
说完,他带着两个小太监转身走了。走到院门口时,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偏殿的方向,目光在那扇紧闭的门上停了片刻,然后拢了拢袍子,消失在宫道尽头。
姜辞忧站在院子里,手里的油纸包还温着。她把纸包打开,里面是两块芝麻糕,烤得金黄,芝麻粒密密地嵌在糕面上,看着就比她啃了三天的冷馒头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她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甜的。芝麻的香气在嘴里散开,混着糖浆的甜味,嚼起来又香又酥。
她把剩下的一块包好塞进怀里,拿起扫帚继续扫剩下的半截路。扫到偏殿门口时,她脚下绕开那块松动的地砖,动作自然得像绕过一块寻常的石头。地砖翘起的角度比三天前又大了些,砖缝里的泥土被冻得发白,边缘长了一圈细细的冰碴。
她没有停,一鼓作气扫到厨房门口,把扫帚靠在墙角,拍了拍身上的雪,转身进了厨房。
厨房里比院子暖和不了多少,灶膛里的余火还没完全熄灭,发出暗暗的红光。她蹲在灶前,把怀里那块芝麻糕掏出来,又看了一眼——糕面上的芝麻粒在灶火的微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
她没有吃。她把芝麻糕放在灶台上,然后站起来,拎起已经凉了的食盒,往偏殿走去。
敲了两下门框,里面没回应。
又敲了两下。
“……进。”
声音比平时闷了一些。姜辞忧推门进去,看见谢危行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书,但坐姿和平时不太一样——他的后背微微弓着,左手搭在桌沿上,手指微微蜷曲,指尖泛着一层薄薄的青白。
他的胃还在疼。
姜辞忧把食盒放在桌上,然后从怀里掏出那块用油纸包着的芝麻糕,搁在碗碟旁边。
“王公公给的,”她说,“还热着,比冷白菜好咽。”
谢危行低头看了一眼油纸包里金黄色的糕点,又抬起眼看她。目光和平时一样平淡,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来了。”
不是疑问句。姜辞忧忽然明白——他不是不知道王公公来了,他只是没出门。
“来了,”她把碗碟一样一样端出来,“在院子里站了一盏茶的工夫。问了我几个问题。”
“问了什么。”
“问您这几天有什么动静。”姜辞忧把筷子摆好,“奴婢说您看书写字,半夜胃疼。”
谢危行拿起筷子的手停了半息。极短,如果姜辞忧眨了眨眼就会错过。然后他夹了一筷子冷白菜,送进嘴里慢慢嚼。
“还有呢。”
“还有——”姜辞忧迟疑了一下,“他问您晚上几时歇下。”
谢危行放下筷子。筷子的尾端碰到碗沿,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他靠在椅背上,左手从桌沿移到胃部,轻轻按着。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姜辞忧注意到他的指节比方才压得更深了些。
“你怎么回的。”
姜辞忧垂下眼,“亥时三刻。”
说完这三个字,她等着谢危行追问。她以为他会问为什么说亥时三刻,是不是真的有把握,还是随便编的。她甚至把解释都准备好了:她不知道他到底几时熄灯,但她观察过偏殿窗户里透出的光,最晚的一次确实是亥时三刻左右灭的。她给的是真话。
但谢危行没有追问。
他只是看着她。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没有赞许,也没有责备,只有一种平静到近乎冷冽的审视。不是审视她的答案,而是审视她整个人——审视她说出这三个字时的呼吸频率、手指的微动作、眼皮眨动的次数。
“你已经开始自己选棋子了。”他说。
不是疑问句。不是夸奖。也不是批评。只是一个陈述。
姜辞忧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接什么。她确实自己做了选择——选哪三件真话,选哪件作为第四件,选在什么时候给出去。谢危行教过她三真一可控,但具体怎么操作,是她自己临场发挥的。
“做得对。”谢危行说,重新拿起筷子。
声音和上次夸她时一样淡,但这次的语气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不是赞许,不是鼓励,而是一种确认。像是在棋盘上看到自己布的局被对弈的人准确无误地拆解了,既在意料之中,又有一点微不可察的满意。
姜辞忧站在旁边,心里那股绷着的弦松了半寸,但也没全松。她看着谢危行拿起筷子,在芝麻糕上停了一息,然后夹起来,先放到鼻下闻了闻,又掰下一小块,用舌尖极轻地舔了一下。动作快得像本能,几乎看不出刻意。停了两息,他才将剩下的送进嘴里。
他先吃的芝麻糕,不是冷白菜。
姜辞忧没有问“你不怕有毒吗”——答案已经在那里了。他闻了,尝了,用自己的方式判断过了。而她站在旁边看着,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一个连吃块糕都要先验过的人,到底是怎么活到今天的。
谢危行把芝麻糕吃完了。然后开始吃饭,照例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足了才咽。
姜辞忧把空碗碟收回食盒,准备退下。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谢危行的声音。
“偏殿门口那块砖,别踩。”
她的脚步顿住了。不是因为这句话——她当然知道那块砖不能踩,她已经绕过它好几次了。是因为谢危行特意提了这件事。他不只是在提醒她,他是在告诉她:那块砖是他的。
她回过头。
谢危行已经重新拿起了书,侧脸映着窗外薄雪的反光,轮廓清冷得像一幅工笔画。他没有看她,语气平淡,像是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杂事。
“昨晚有人在院墙外面站了一盏茶的时间。亥时。”
姜辞忧的呼吸顿了一息。
亥时。她昨晚睡得早,什么都没听到。但谢危行听到了——他不只是听到了,他连对方站了多久都一清二楚。
“知道了。”她说。
她没有问要不要每晚守夜,没有问要不要告诉王公公,没有问任何多余的问题。她只是说“知道了”,然后退出偏殿,把门带上。
回到厨房,她把碗碟洗了。水是冷的,冻得手指发红,指尖的皮肤在粗瓷碗沿上蹭得生疼。她把碗一只一只擦干净,倒扣在灶台上。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要把什么东西通过这种重复的机械动作从脑子里赶出去。
谢危行昨晚听到了院墙外面的人。
她没有听到。
如果昨晚来的不是探子,是刺客呢?她睡得那么死,等第二天起来,偏殿里可能已经多了一具尸体。不,以谢危行的身手,多半是刺客的尸体。但万一不止一个刺客呢?万一刺客走错了门呢?
她把最后一只碗扣在灶台上,声音比前几只都响。
她需要一个办法。不是守在院子里挨冻的那种——谢危行不会让她守,而且她也熬不了夜。她需要一个更聪明的办法。
她的目光扫过厨房的角落,扫过灶台、水缸、橱柜,最后落在墙角那堆干枯的梅枝上。那是前几天折断的那两根梅枝,她没舍得扔,捡回来当柴烧。
梅枝。
她想起偏殿门口那片雪地,每天晚上都是干干净净的。如果有人在夜里踩过,第二天早上一定会留下痕迹——但前提是雪是新的。
如果她在每天入夜之前在偏殿门口薄薄地铺一层雪呢?不用多厚,薄薄一层就够。第二天早上起来扫雪的时候,看一眼。有脚印,说明昨晚有人来过。没有脚印,说明平安无事。
这不是守夜,这只是——铺雪。
她洗完手,在围裙上擦干,走到厨房门口看了一眼偏殿的方向。薄雪还在下,把她刚扫出来的路面又覆上了一层白。
她决定了。今晚就试试。
夜里,雪停了。
姜辞忧在睡前去了趟偏殿门口。她没提灯笼,借着月光,用扫帚轻轻扫了一下那块松动的地砖周围,把上面原有的脚印抹掉,然后从梅树下捧了几捧干净的雪,在门前薄薄铺了一层。铺完直起腰,她看了看自己的成果——薄雪均匀地覆在地砖上,像一张空白的宣纸,等着谁在上面写第一笔。
做完这些,她回房躺下。窗户纸上的破洞里透进来一线月光,照在对面的墙上。她盯着那道光,耳朵不自觉地竖起来听外面的动静。
没有脚步声。没有墙外的呼吸声。只有风吹过梅枝时细碎的嘎吱声。
她闭上眼。
偏殿里,谢危行站在窗前。从窗棂的缝隙间,他看到那个身影蹲在他门口,借着月光铺了一层薄雪。她的动作很轻,扫帚落地几乎没有声音,铺完之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雪沫,自言自语了一句什么——隔得太远,他没听清。
然后她回了耳房。
谢危行在窗边站了一会儿。
门外那层薄雪,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银光。一块方方正正的白,铺在他门前,像一个静默的信号。她在用她的方式告诉他:我在看。
他曲起指节,在窗棂上轻轻敲了一下。
声音很轻。墙那边的人没有听到。
第二天清晨,姜辞忧起得比平时早。天刚蒙蒙亮,冷宫的院子里笼着一层薄雾,她披上棉衣趿拉着鞋跑出耳房,第一个去的地方不是厨房,而是偏殿门口。
她蹲下来,仔细看那层薄雪。
雪面上有脚印。
不止一个人的。
她的心猛地提起来,凑近了看——是两个人的脚印。一个踩在她铺的薄雪上,脚尖朝着门的方向,踩得很深,像是个成年男人的体重。另一个脚印更轻,落在门和窗户之间,脚印的方向是斜的,脚尖朝着院墙的方向。但脚印边沿有些模糊,像是被第二场小雪覆过一层。
有人来过。昨晚,在她睡着之后。
她回头看偏殿的门。门关着,和昨晚她离开时一样。没有破门的痕迹,窗棂上也没有新的破损。
但她看到了别的东西。
门框的右下角,在雪地和新铺的薄雪交界的地方,有一滴暗红色的印记。很小,小到如果不蹲下来细看就会被当成一块泥。她伸出手指碰了一下——不是泥,是冻住的液体。在晨光下微微泛着暗红。
血。
血落在她铺好的薄雪上,像落在宣纸上的一滴朱砂。
她的手指停在半空中,指尖冰凉。她蹲在那里,蹲了很久,久到膝盖发麻,久到薄雾散尽,晨光从梅枝间完全漏下来,把那滴冻住的血照得透亮。
身后传来门轴转动的轻响。
姜辞忧猛地回头。谢危行站在偏殿门口,衣袍整齐,发冠束得一丝不苟,面色和平时一样冷淡平静。他垂眼看她蹲在地上看那滴血的样子,没有解释,没有掩饰。
他说:“从今晚起,你不用铺雪了。”
“为什么——”
“昨夜的两个人,”谢危行的语气和平时讨论棋局时没有两样,“有一个已经不会再来。另一个也不会再来了——短期内。”
他往外走了一步,姜辞忧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他走到那块松动的地砖旁,用靴尖轻轻踢了一下地砖边缘。地砖翘起来,底下露出一小截金属的光泽——不是兵器,是一个极精巧的铜制机关,卡在砖缝里,连着不知道通向何处的细丝。
“你以为铺雪能发现刺客,”谢危行垂眼看着她,“但刺客踩上地砖时,就已经触发机关了。”
姜辞忧愣在原地。
“不过,”他转身走回偏殿,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夸天气,“会想到铺雪,思路没错。只是手段还太嫩。”
门在他身后关上。
姜辞忧蹲在原地,还保持着伸手触摸那滴血的姿势,指尖悬在距离暗红印记不到一寸的地方。晨光从梅枝间漏下来,照得那滴冻住的血微微反光。
所以昨晚来的不是探子,是刺客。刺客踩到了松动的砖,触发了机关。机关是她白天绕开的那块砖下面藏着的,她以为那是她的发现,结果那本来就是谢危行设的陷阱。而她铺的薄雪,不过是陷阱之外,多了一道无伤大雅的装饰。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然后她拿起靠在墙边的扫帚,开始扫那片薄雪。雪上有脚印,有打斗的痕迹,有那滴触目惊心的暗红。她扫得很慢,扫了很久,把混着血迹的雪一点一点推到梅树根下,像在掩埋什么不该被看见的东西。
扫完的时候,日头已经升过了宫墙。
她用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
【叮——】
【攻略对象好感度+1。当前好感度:8%。】
【备注:攻略对象对你的警觉性产生了轻微认可。同时检测到——】
系统的提示音忽然顿了一下。
【检测到攻略对象黑化值:82%。警告:攻略对象当前黑化值处于较高水平。请在后续任务中加以引导。】
姜辞忧的脚步停了。
82%。她看着这个数字,脑子里浮现的不是昨晚刺客翻墙而入的画面,而是谢危行站在偏殿门口时那双冷淡平静的眼睛。刚杀了人——或者说至少重伤了一个——却连衣角都没有皱一点。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个数字不是虚构的背景设定,不是原著里“未来反派”的标签。这是一个真实存在的、具体的数据,对应着谢危行每一次挥剑、每一次设局、每一次面不改色地踩过地上的血。
而她面前这个人,此刻正在书房里看书。
她站在清晨的冷风里,看着系统面板上那个冰冷的数字,第一次开始认真想一个问题:她到底要“攻略”他做什么?让他爱上她就算成功吗?可系统没有说——一个黑化值82%的人,爱上一个人的时候,会变成什么样。
厨房里,灶膛的火早就灭了。
姜辞忧走进厨房,生了火,开始煮粥。粥煮好的时候,天已经全亮了。她把粥端到偏殿门口,敲了门,听到里面传来一声平淡的“进”。
谢危行坐在书桌前,姿势和昨天、前天、大前天没有任何区别。书摊在面前,茶凉在手边,发冠一丝不苟,衣袍不见褶皱。
她把粥放在桌上。
“殿下,”她说,“奴婢有个问题。”
谢危行抬头看她。
姜辞忧站在桌边,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围裙的带子。她想起昨晚那两个人的脚印,一个朝门,一个朝墙。一个踩得深,一个踩得浅。她想起谢危行说“有一个已经不会再来”——说这话时,他的语气和讨论今晚吃什么没有区别。
“昨晚那两个人,”她深吸了一口气,抬起眼,“他们是冲您来的,还是冲奴婢来的?”
谢危行看了她片刻。
然后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
“冲我。”
他吹了吹粥,送进嘴里。
“你只是睡在隔壁。”
姜辞忧垂在身侧的手指慢慢松开。她没有再问下去。答案已经够了——冲他来的,她只是睡在隔壁。所以刺客不会走错门,不会闯进她的耳房,不会把刀架在她脖子上。王公公白天笑眯眯送芝麻糕,晚上派人来杀谢危行。而她,在整件事里,连被杀的资格都没有。
“怕了?”谢危行没有看她。
姜辞忧想点头,但脖子僵住了。她深吸一口气,“……怕。”
谢危行放下勺子,抬起眼。那双漆黑的眼睛在晨光里看不出任何情绪,但他说的话,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是刻在石头上的铭文。
“怕就对了。怕,你才会活着。”
姜辞忧站在桌边,看着他油盐不进的样子,胸口那股憋了一早上的气忽然找到了出口。
“殿下,”她开口,声音还带着点没散尽的颤意,但语气已经变了个调,“您下次要设机关,能不能提前说一声?”
谢危行翻书的手没停:“提前说,你就不会踩上去了?”
“奴婢会绕着走。”
“你现在也绕着走。”
姜辞忧被噎了一下,咬了咬下唇。她心里那点压了一早上的火噌噌往上冒,嘴上一个没拦住:“那不一样。现在是奴婢自己发现的,以为是自己运气好。结果是您早就挖好的坑。您知道这感觉像什么吗?像奴婢小心翼翼绕开了一坨屎,结果发现那是您用金子糊的。”
谢危行翻书的手顿了一下。
她没给他反驳的机会,一鼓作气接了下去:“还有昨晚那两个人——您是听到了,奴婢可是睡得跟死猪一样。万一那个逃了的翻回来,先摸进的是奴婢的耳房呢?奴婢连喊一声的机会都没有,明天早上您就只能给奴婢收尸了,收完还要嫌奴婢死相难看,影响您看书的心情。”
“你对我的评价,”谢危行终于抬起头,目光从书页移到她脸上,“倒是越来越准确了。”
“所以殿下,”姜辞忧在脸上堆出一个低眉顺眼的笑,双手规规矩矩交叠在身前,嘴里的话却半点规矩没有,“下回有刺客,您能不能行行好,摔个杯子什么的?奴婢听见响动,至少知道该往哪儿跑。”
“往哪儿跑。”谢危行重复了一遍她最后几个字,尾音微微扬起,像是听到了什么值得玩味的说法。
“当然是往外跑,”姜辞忧理直气壮,“难道还冲进去给您挡刀吗?奴婢就算挡了也白挡,您和刺客过招,奴婢凑过去只会变成人质。”
谢危行没有回答。他看了她一会儿,重新低下头去,翻了一页书。就在姜辞忧以为他不打算再理她的时候,他的声音从书页后面传过来,极轻极淡,不仔细听几乎会被窗外的风盖过去。
“真要跑,别从月亮门走。拐角有盲区。”
姜辞忧愣住。
她在心里迅速接了一句:这人连逃跑路线都给她规划好了。嘴上却只说:“谢殿下。奴婢会记着的。”
她抱着空食盒退出偏殿,带上门。走到月亮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偏殿的方向,又看了看月亮门拐角——那里真有一处视觉盲区,假山遮着,白天不显,夜里人往那儿一蹲,确实看不见。
她没来由地觉得,这个人可能把冷宫里每一个可以藏身、可以逃命、可以埋伏的位置都走了一遍。
然后她抱着食盒,踩着薄雪,回厨房去了。路过偏殿门口时,她特地绕开了那块机关地砖,并且在心里默默给它取了个名字:金子糊的屎。
怕死有什么不好意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