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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拙劣的演技
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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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辞忧知道王公公一定会再找她。
她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刺客事件后的第三天傍晚,小福子来送晚膳时,在厨房门口多站了一会儿。他没有像上次那样靠在门框上跟她胡侃,也没打听谢危行的事,只是把食盒放下,说了句“王公公明儿个想见你”,然后转身走了,连头都没回。
姜辞忧站在灶台前,手里的抹布还滴着水。水是凉的,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鞋面上。她盯着小福子消失的方向看了一会儿,低头继续擦灶台。
该来的躲不掉。
那天晚上,她没有去铺雪。谢危行说过不用铺了——地砖下面有机关,她铺的薄雪只是装饰。但她也没睡着。躺在床上,耳朵不自觉地竖着,听偏殿方向的动静。没有练剑声,没有翻书声,什么声音都没有。安静得像一座空殿。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冷风从窗户纸的破洞里钻进来,一下一下地刮着她的后颈。
第二天上午,她没去偏殿。收拾完院子里的积雪,直接出了冷宫,往王公公的值房走。
王德顺这个级别的管事太监,在宫里有自己的值房,就在冷宫西边不远的一排矮房里。姜辞忧走到门口时,小福子正从里面出来,看见她,脸上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侧身让了让:“进去吧,公公等着呢。”
值房不大,烧着炭盆,暖得跟冷宫像是两个世界。王德顺坐在一张旧木椅上,手里端着茶,腿上盖着一张旧毯子。炭盆里的银霜炭烧得通红,没有烟,只散出干燥的热气。
“来了。”他笑眯眯地指了指旁边的小凳,“坐。”
姜辞忧欠了欠身,没坐实,只挨着凳沿坐了半个身子。她没抬头,盯着自己的鞋尖,等着他开口。
王德顺喝了口茶,把杯子搁在桌上。杯底碰到木面,发出一声轻响。
“小姜啊,咱家问你个事。”他的语气很随意,像在聊家常,“谢公子那晚遇刺,你知不知道?”
姜辞忧心头一跳,面上却没露。她抬起头,做出一副茫然的样子,摇了摇头:“什么行刺?奴婢不知道啊。”
“不知道?”王德顺歪了歪头,笑容不变,“可就你和他住得最近。那晚冷宫里进了人,还闹出了人命,你就一点动静都没听见?”
“没有。”姜辞忧说得斩钉截铁,甚至举起了三根手指,“奴婢要是听见了,肯定不敢瞒公公。可奴婢那晚睡得死,早上起来就看到偏殿门口有血,吓得要命,还以为闹鬼了……”
王德顺盯着她看了几息,那眼神像在称量她的恐惧是真是假。
“后来呢?”他问,“你看到血之后,跟谁说了?”
“没跟谁说。奴婢不敢声张。”姜辞忧缩了缩脖子,“谢公子脾气不好,奴婢哪敢去问他。就自己把血迹用雪盖了。”
这是她昨天早上做的事。她没有告诉谢危行,也没有告诉任何人。她把那滴冻住的暗红印记用新雪盖住,又用鞋底把周围的雪踩实。做这些的时候她的手在抖,但她做得很快,像在掩埋一个不能被人看见的秘密。
王德顺“哦”了一声,靠回椅背。他把腿上的毯子往上拉了拉,像是在思考什么。
“小姜啊,”他再开口时,声音里那点笑意淡了几分,“咱家知道你老实。可在这宫里,光老实没用,得有眼色。”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谢危行这人,你看他闷声不响,心里头藏着多少事,你住在旁边,就没察觉出点什么?”
姜辞忧知道,这个问题绕不过去了。
上次她给了三件真话——看书写字、胃疼、亥时三刻熄灯。王德顺已经知道了作息,却没有下一步动作。不是不想动,是上次派去的人被谢危行的机关收拾了,他需要更精确的东西:谢危行有没有帮手?藏没藏兵器?密室里到底有什么?
她张了张嘴,脑子里已经转过了好几个答案。
练武?不能说真话。谢危行不练武,就不会在刺客进来时毫发无伤。说了他不会武,王德顺下次再派人,就不会只派一个刺客,会派五个。
密室?更不能说。谢危行说过,密室是饵,但饵也有饵的用法。她还没笨到替王德顺去戳破这层窗纸。
那她能给什么?
她想起谢危行的话:三件真话,换一件她想让对方相信的事。
前面已经给过三件。现在,是时候给第四件了。
“有。”姜辞忧压低声音,做出一副鼓起勇气告密的样子,“奴婢发现,谢公子手边放着一把匕首。”
王德顺的眼里闪过一丝精光。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也压低了:“什么样的匕首?”
“很薄,很利,”姜辞忧努力让自己的描述听起来像真的,“刀鞘是黑色的,没有花纹。他白天放在袖子里,晚上才放到枕下。”
这是真的。谢危行确实有一把黑色的匕首,就是第一天抵着她脖子的那把。刀鞘没有任何纹饰,薄而利。
王德顺慢慢靠回椅背,笑容重新回到脸上。这一次,他的笑里带着满意。
“好孩子。”他说,“你做得对。这种事,就该让咱家知道。”
他招了招手。小福子从门外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放在姜辞忧手边的桌上。汤色奶白,飘着几片葱花,闻着像是鱼汤。
“吃吧,”王德顺说,“天冷,补补身子。”
姜辞忧端起碗。碗是温热的,汤也是温热的。她低头喝了一小口,鱼汤的味道在舌尖漫开,鲜得她眼眶发酸。她已经不记得自己多久没喝过一口像样的热汤了。
她小口小口地把汤喝完,把碗放回桌上。
“以后有什么事,尽管来找咱家。”王德顺的语气比刚才更和善了几分,“冷宫那种地方,也就是个落脚处。等这边的事了了,咱家想法子把你调到别处去,御膳房、尚衣局,都成。”
“谢谢公公。”姜辞忧露出一个感激的笑。
小福子送她出门时,压着嗓子说了句:“以后鸡犬升天了,可别忘了兄弟。”姜辞忧笑着应了声,转身往冷宫走。
走出矮房区,拐进宫道。
姜辞忧猛地弯下腰,一手撑墙,一手捂住嘴。那碗鱼汤从胃里翻上来,她咬紧牙关,只泄出一声极低的干呕。手指抵在墙砖上,指甲掐着砖缝里的苔藓,凉而滑。
【警告:宿主情绪波动异常。请保持冷静,避免暴露异常状态。】
系统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来,像一盆冰水浇在她后颈。
“闭嘴。”她嘶哑地说。声音很小,连自己都快听不见。
鱼汤没有呕出来,只在喉咙里烧灼。她靠在墙上喘了两口气,额头抵着砖面。砖是凉的,混着腊月里冻硬的泥灰味。她觉得自己应该哭,但眼泪像是被卡住了,一滴都没有。
【宿主情绪值已超出任务安全阈值。建议:深呼吸三次。】
她深吸一口气。再吸一口。第三口吸到一半,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下来,砸在墙根结冰的排水沟上,没有任何声响。她松开手,慢慢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
她知道系统在“好心”提醒她。但系统的存在本身,就是她所有恐惧的源头。每一次“建议”听起来都像在说:你不能崩溃,因为你还要替我做事。
她蹲了一会儿,站起来,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
“活着就好。”她说。声音小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回冷宫的路,她走得比平时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走到冷宫门口时,系统面板忽然自己弹了出来。没有提示音,只有一行字浮在眼前:
【本次对话中,宿主共泄露情报:1条(匕首)。】
【情报等级:中危。】
【本次对话中,攻略对象未察觉宿主情绪异常。】
【友好提示:你做得不错。】
姜辞忧盯着那行字,忽然觉得胃又翻了一下。
“你做得不错”。系统说得像在夸她。
可她刚刚把一个救过她命的人的信息,卖给了一个想杀他的人。系统不管这些。它只计算她有没有“完成任务”,有没有“管理好情绪”,有没有在危险中活下来。对她来说,谢危行和她是人,有恩有怨,有愧有悔。对系统来说,这一切只是数据。
她没有理系统,抬手挥了一下,像赶一只看不见的苍蝇。面板消失了。
谢危行坐在梅树下的石桌旁,面前铺着一盘残局。今天的雪停了,风也轻了,几朵将开未开的白梅在枝头轻轻摇晃。他像是在研究棋局,又像只是在坐着晒太阳。
姜辞忧走过去,站在石桌三步之外。
“王德顺找我了。”她说。
谢危行没有抬头,执棋的手悬在棋盘上方,落下一子。棋子落在木盘上,声音很轻,像叩门。
“说了什么。”
“他问我知不知道那晚的刺客。我说不知道。”她停了停,“他问我,你有没有什么异常。我说你有一把匕首。”
谢危行的手停在棋盘上。他没有抬头,但姜辞忧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停留在棋局上的样子,像在估量一颗新落下的棋子会改变多少气。
“他信了。”他说。
“应该信了。”姜辞忧说,“我喝了他的汤。”
谢危行终于抬起头。他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淡,但姜辞忧在里面看到了一丝极轻的东西——可能是意外,可能是赞许,也可能只是雪地反光映进他眼睛里,被她的紧张错认成了情绪。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姜辞忧犹豫了一下,坐下了。石凳冰凉,凉意透过裙摆直接贴上皮肤。她下意识地并了并腿。
谢危行把棋盒推到她面前。黑子。
“陪我下一局。”
“我不太会。”她说的是真话。
“所以让你下。”谢危行拿起白子,在指尖转了转,“你要是下得好,我反而不敢看。”
姜辞忧从棋盒里拈起一枚黑子。棋子冻得发凉,像捏着一小块冰。她看了一会儿棋盘上密密麻麻的局势,半天下不去手,最后闭着眼睛把黑子落在了一个看起来顺眼的位置。
谢危行看了那个位置一眼,落下一颗白子。
“王德顺下次找你,告诉他,我每天夜里子时会去密室。”
姜辞忧猛地抬头。
“密室不是……”
“是饵。”谢危行打断她,手里又拈起一颗白子,“你以为我让他知道密室,他会做什么?”
姜辞忧心里飞快地转着。王德顺知道谢危行有密室,又知道了他有几时进去。那最合理的行动是什么?趁他进密室的时候动手,把出口堵死,或者直接在密室里设伏。
“他会在里面设伏。”她说。
“对。”谢危行落下白子,“所以密室很快就会从我的麻烦,变成他的麻烦。”
姜辞忧明白了。那间密室是谢危行故意暴露的饵。王德顺如果信以为真,派人进去设伏,那间密室就会反过来成为王德顺的人马被困死的地方。而谢危行真正要做的,是让王德顺把注意力全部放在密室上,真正的行动才会展开。
她看着谢危行的侧脸,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这个人的每一步棋都是用来让对手上钩的。她也是。
但她现在坐在这张棋盘前。和三天前不同,这一次,他知道她给了什么,知道她藏了什么,知道她的人在哪一边。
“该你了。”谢危行说。
姜辞忧低头看棋盘。她发现谢危行刚刚落下的白子,正好堵在了她上一颗黑子的气眼上。她的棋子快要被吃掉了。
她咬着下唇,拈起一颗黑子,落在了棋盘右下角。
谢危行看了一眼,说:“你这一步,比上一手差。”
“为什么?”
“因为你想保那颗已经没救的棋。”他用白子点了点右下角她刚落下的位置,“为了一个已经死掉的东西,你浪费了一手。”
姜辞忧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觉得他说的好像不止是棋。
“弃子要趁早。”谢危行说,“已经保不住的东西,你越去保,越会把自己搭进去。”
他落下白子。黑子被提走。棋盘上她的势力又薄了一层。
姜辞忧看着被他提走的那几颗黑子,心里忽然有点堵。她又拈起一颗棋,落在天元附近。这一次她没看局势,只凭直觉,像是故意把棋子放到一个他意想之外的地方。
谢危行抬眼看她。
“这一手,”他说,语气里有了一点极淡的意外,“不错。”
姜辞忧忽然想起系统面板上那个数字。黑化值,82%。她看着眼前这个教她下棋、教她弃子、教她情报策略的人,觉得那个数字一点都不矛盾。他就像这把棋——每一步都是计算,每一个子都可以被牺牲,包括她。
但她刚才那一手没有计算。她只是不想一直输。
“殿下,”她忽然开口,“你为什么教我这些?”
谢危行执棋的手停了一下。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棋盘上,像是她问了一个棋手在落子前应该先问自己的问题。
“因为你太笨。”他说,“笨棋子死得快。我还不想换。”
他落下一颗白子,堵住了她刚才那一手的退路。但他没有立刻吃掉她,而是留了一口气。
姜辞忧低头看棋盘。她的黑子还活着,但活得很窄,四面八方都是白棋。像这间冷宫,像整个皇宫,像她脑子里那个随时会电她、会抹杀她的系统。
她拿起黑子,没有落。手指摩挲着棋子凉滑的表面,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谢危行教她的所有东西,本质都是同一个道理:让别人以为你在他希望你在的地方。
给王德顺三件真话,是为了让他相信第四件。
在所有人面前装傻,是为了在没人注意的地方把该做的事做完。
她也一样。谢危行让她做明面上的破绽,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她。而她以为自己是棋子,其实棋子的位置,也是棋盘的一部分。她站在哪里,哪里就是别人眼中的“谢危行的弱点”。真正有用的东西,从来不在她身上。
想通了这一层,她忽然觉得心里没那么堵了。
她落下一子。
谢危行看了一眼,说:“输了。”
姜辞忧低头数了数,确实输了。她丢下棋子,搓了搓冻僵的手指,站起来。
“明天我告诉王德顺子时的事。”她说。
谢危行没有抬头,开始收棋。他收得很慢,一颗一颗,把黑子和白子分开放回棋盒。
“不急。”他说,“等王德顺来找你。”
“他今天才找过我。”
“所以你不能主动去。”谢危行把棋盒盖上,“你去找他,他反而会怀疑。等他找你,你才显得被动,说的话才像真的。”
姜辞忧点了点头。她发现自己已经在不自觉地记下这些——等他来找,显得被动,真话才像真的。这些像棋谱一样的道理,正在慢慢长进她的身体里,变成她的本能。
她转身往厨房走。走了两步,身后传来谢危行的声音。
“明天中午有信。”
她回过头。谢危行已经站起身,往偏殿走。他的背影在冷清的日光里显得瘦长而笔直,衣角被风掀起又落下。
“什么信?”她问。
“该来的信。”他说,没有回头。
姜辞忧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她没有追问。她只知道自己明天中午会知道答案。
系统面板上,那条【支线任务:在王公公面前维护谢危行的秘密】的状态栏已经亮了三天。就在她迈出梅园的时候,脑海中响起一声轻响。
【叮——】
【支线任务完成。】
【奖励:真实之眼(初级)已发放。技能说明:可感知目标是否说谎,每日限用一次。】
姜辞忧脚步没停。她走进厨房,生了火,开始烧水。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映得她脸上忽明忽暗。
她终于有一个只属于自己的东西了。
不是谢危行教的,不是系统逼的。一个可以判断真假的技能。虽然每天只能用一次,但至少,从明天开始,当王德顺再对她笑的时候,她可以知道那笑容里有多少是真的。
她想起王德顺今天给她的那碗鱼汤。
想起他夸她“好孩子”时的眼神。
想起小福子送她出门时那句“以后鸡犬升天了别忘了兄弟”。
她突然想试试。
【真实之眼已激活。目标:王德顺。判定对象:今日对话中关于“调你去御膳房”的承诺。】
【判定结果:谎言。】
姜辞忧搅了搅锅里的水,嘴角轻轻扯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骂。
果然是假的。
不过没关系。她说谢危行有匕首的时候,何尝不是三真一假里的“一真”。
一真就够了。
足够让王德顺相信,她这颗棋子,还踩在他的手心里。